距霍格沃茨特快发车还有三天,女贞路四号的客厅闷热得像烤箱。达力瘫在沙发上,风扇对着他嗡嗡直吹。哈利和西奥站在客厅窗边,两人都穿着在麻瓜商店买的素色T恤和长裤。
他们的行李箱立在门厅角落,里面装着真正属于他们的东西:哈利的扫帚护理套装,西奥的羽毛笔、巫师棋,还有特许借出的典籍。
脚步声从楼梯顶端传来,弗农姨父出现了。
“她到了!”佩妮姨妈尖声道,最后拍打了一下沙发靠垫。
弗农姨父看向窗边的两人。“你们两个规矩点,晚餐时露个面,问好,然后消失,最重要的是——不许有任何古怪的事发生!玛姬住到三十一号,然后,九月一号,你们就回你们那个学校。就三天,给我管好自己!”
“达力宝贝!”弗农姨父的嗓音瞬间切换成溺爱的调子,“你的新领带呢?玛姬姑妈从苏格兰给你带了礼物,你得配得上它!”
“在房间里,爸爸!”达力喊道,眼睛没离开电视。
弗农姨父最后瞪了他们一眼,随即与佩妮姨妈迎向门口。玛姬姑妈的汽车声已由远及近。窗外,三人在屋外寒暄。达力终于蠕动起身,上楼去找他那条“配得上礼物”的领带。
当夜幕完全降临时,哈利和西奥回到阁楼。房间很整洁,因为他们大部分物品都收在行李箱里。
“她会让利皮在桌上啃骨头,”哈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油蹭到桌布上,佩妮姨妈还得笑着说‘多有活力’。”
西奥借着月光检查床头柜抽屉里的几样东西。“和往年一样,不过这次只用忍两顿,三十一号下午她就走。”
“两顿也够受的。”哈利侧过身,面朝西奥的方向,“尤其是她高谈阔论‘教养’的时候。”
黑暗中静了片刻。“哈利,”西奥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迟疑,“我昨晚又做梦了。”
哈利立刻清醒。西奥极少主动谈梦,因为大多数时候,梦里的人影总模糊成一团,连主角是男是女都分辨不清。
“和以前一样?公交车?”
“更清楚了。”西奥的声音轻得像在梳理易断的线,“我看到车票上的字:‘骑士公共汽车,为处于困境的巫师提供紧急运输’。那个男孩付钱说要去破釜酒吧,然后场景变了,像在火车车厢里,可是外面很黑。”
哈利感到后颈汗毛微竖。“然后呢?”
“门开了,”西奥说,“有什么东西进来了:斗篷是破的,边缘像烧过……那个男孩开始发抖,像整个人的灵魂被抽走了一样。”
“后来车厢里有人喊了一声,” 西奥的声音变得更低,“‘摄魂怪!’——就是这个词,另一个人举起魔杖,杖尖冒出银光……接着梦就断了。”
月光悄悄爬到了床脚。“要是真碰上……”哈利的声音有点生涩。西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巧克力在行李箱夹层。《黑暗力量》里说,强烈的积极情绪能挡一挡。你赢魁地奇那几场,够用了。”
哈利故作轻松道:“那你呢,你的‘积极情绪’是什么?在图书馆挖到孤本?”
“也算一个。”西奥有了点笑意,“还有一年级,你把羽毛笔飘进弗立维教授的假发里。你当时的表情让我记到现在。”
“那是意外!”
“二年级魔药课,你把蟾蜍汁溅到斯内普教授的袍子上,那可不是意外。”
轻松只停留了片刻,哈利收起笑容:“你觉得梦是真的吗,真有摄魂怪会……?”
“做最坏的打算,尽最好的准备。”西奥再次拉开床头柜抽屉,借着月光拿出那个深棕色钱包。
“麻瓜货币和古灵阁兑换凭证都在里面。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我们需要用麻瓜方式离开,车票钱是够的。”
西奥把钱包放回去,“但它出现在梦里。如果骑士公交真能感应‘需要’,那意味着处境被魔法规则判定为‘紧急’,不过这比我们主动施法安全。”
楼下传来玛姬洪亮的笑声,以及利皮兴奋的吠叫。
“明天开始了。”哈利叹气。西奥抚平哈利的焦虑:“只是七十二小时里的二十四小时。睡吧,我们需要休息。”
八月三十日,晚餐。玛姬姑妈穿着粗花呢套装来到饭厅,利皮跟在她后面,呼哧作响。“坐这儿,达达小乖乖!”她拍拍身旁的椅子,达力挤过去。哈利和西奥坐在餐桌最远端,挨着上菜边桌。
晚餐在玛姬姑妈对苏格兰天气、她养的狗,以及“如今年轻人毫无纪律”的长篇大论中推进。利皮获准在桌下徘徊,它选中了哈利的鞋带磨牙。
“……要我说,血统就是一切。”玛姬的餐刀划过牛排,肉汁溅在洁白的桌布上,“好种出好马,坏种呢?怎么修剪都是歪脖子树。”
弗农姨父在喉咙里咕哝了一声表示赞同,佩妮姨妈嘴角的弧度变得僵硬。
“就拿这孩子来说。”玛姬的目光像探照灯锁住哈利,“从里到外都不对劲。在学校里怕是没什么正经朋友吧,正常孩子谁愿意跟这样的人厮混?”
哈利的手指在桌布下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玛姬姑妈仰头灌下大半杯雪利酒,酒精给她的颧骨染上两团浑浊的红晕,也让那些在齿间酝酿了许久的话倾泻而出:
“有些人生来就带着疯狂的血液。这不是后天能掰正的,这是他们血统的一个缺陷。”她用油腻的指关节敲了敲太阳穴。“尤其是他那个一无是的父亲!以为自己太伟大了,辍学到处惹麻烦。他得到了什么?他赌上了自己的生命!把负担留给了一个体面的家庭——”
接下来的一切,在哈利记忆里成了破碎的画面和声响:
他站了起来。椅子腿刮擦地砖,发出刺耳锐响。
餐桌上所有刀叉微微震颤。
玛姬姑妈张大了嘴,一块牛肉掉回盘子。
弗农姨父的怒吼像是隔了层水。
然后玛姬开始膨胀。
粗花呢套装绷紧,纽扣接连迸飞,在墙和碗柜上弹跳。她离开了椅子,双脚悬空,撞上吊灯。灯链发出吱呀尖叫。她又弹到墙上,像个巨大、尖叫的人形气球。利皮在桌下狂吠乱窜。
“哈利!”西奥的声音穿透混乱,但哈利听不见。熔岩般的愤怒淹没了一切。玛姬在客厅与走廊间弹跳,弗农徒劳地想抓住她脚踝,佩妮的尖叫像玻璃碎裂。
接着西奥站到哈利面前,双手抓住他肩膀。“告诉我,你第一次抓到金色飞贼时,是什么感觉?”
哈利愣住,喘着粗气。“告诉我!”西奥盯着他眼睛,“风从耳边过,是什么声音?”
“像……像哨子。”哈利挤出话,“很尖,但好听……”
“然后呢?你抓到了金色飞贼,然后呢?”
“伍德冲过来了……他把我抱起来……”
玛姬撞翻了桌子,但哈利没停:“……整个球场都在喊。赫敏在欢呼,罗恩吹了口哨,很响的口哨。”
膨胀停止了,玛姬卡在楼梯扶手和天花板之间,脸涨成紫红,发出窒息般的咯咯声。西奥松开了手,哈利发现自己浑身在抖。
“我们得走。”西奥说,“现在。”
行李箱就在门厅,他们早备好了。哈利提着行李箱往外走,西奥从楼梯扶手暗格取出两人的魔杖,另一只手按了一下早晨就被塞进裤袋里的钱包。
“你们不能——”弗农姨父试图阻拦。
西奥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眼卡在天花板上的玛姬姑妈。“她几小时内会恢复。”他说,“别用尖东西戳她,不然可能会漏气。祝你们今晚愉快。”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女贞路的街道异常平静,与身后屋内的灾难形成诡异对比。两个男孩站在草坪上,紧握行李箱提手。
哈利低声道:“她说的那些话……”
“都是胡话。”西奥立刻接道,“她根本不了解他们。”
“可我们的爸爸……”
“她说的是弗农姨父嘴里的‘詹姆斯·波特’,不是我们的父亲。”西奥说。哈利垂着眼。
“哈利。”
“嗯?”
即使低着头,哈利也知道西奥正看着自己。他能感觉到那道专注的目光。
“玛姬姑妈说我们没有朋友,”西奥说,“她错了。你有罗恩、赫敏,有整个格兰芬多队,有海格……有我。”
夜色中,远处隐约传来某户人家电视节目的声音,模糊不清,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背景音。
“我知道……”哈利说,几秒后,他深吸一口气,混乱的思绪逐渐归位,现实问题重新占据主导,“那么……按计划?主干道,等骑士公交?”
西奥的目光转向道路延伸的黑暗尽头,那里更远处应该连接着车流更多的大路。“对,‘让自己看起来足够需要它’,我们走过去。”
昨晚阁楼里的推演,此刻成了他们脚下的路。夜风带来凉意,哈利的心跳依然很快,逃离的紧张混合着对前路隐约的兴奋。“如果它不来呢?”
“那我们就继续走到车站,用麻瓜的方式。”西奥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但它最好来。我想知道,梦到底有多真。”
他们没有再说话,节省着力气,专注于行走。约十分钟后,他们拐上了那条更宽的马路,偶尔有夜归的汽车呼啸而过,车灯划破黑暗。
突然——
空气被一种粗鲁狂暴的方式撕裂了。
震耳欲聋的砰响在极近距离炸开,伴着刺眼火星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一辆巨大的三层紫色公共汽车,像从现实布料中被粗暴撕出,凭空出现在面前人行道上。一个急刹,车身危险地停住。
车门砰地弹开,一个穿紫色制服的瘦高年轻人探出身,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却硬撑着热情喊道:“欢迎乘坐骑士公共汽车,为处于困境的巫师提供的紧急交通工具!我是售票员斯坦·桑帕克,今晚你们想去哪?”
他的目光钉在哈利额头的伤疤上,眼睛倏地瞪圆,嘴张得能塞进鸡蛋。“梅林的胡子啊!你是哈利·波特!”接着他猛地转向西奥,声音拔高了一个调,“那这位——难道就是西奥·波特?”
西奥迈步上车,仿佛眼前这辆刚完成空间跳跃的庞然大物再普通不过:“破釜酒吧,谢谢。”
斯坦·桑帕克猛地回神,脸上绽开混合震惊与巨大好奇的灿烂笑容:“当然!破釜酒吧,老汤姆那儿!十一个西可一位,热巧克力加两西可!上来吧,小心台阶。厄恩!开车!有贵客,两位波特先生!”
哈利跟着西奥踏进车厢,摇晃的烛光、几张歪斜的黄铜床铺,以及混合了灰尘、热巧克力与某种魔法燃料的古怪气味扑面而来。车在他还没放稳行李箱时,便再次咆哮,猛地前窜。
巨大的惯性让哈利向后倒去,狼狈跌进一张床铺。西奥在另一侧抓住床柱,勉强稳住。
车子开始疯狂旅程,窗外街道以令人晕眩的速度和角度扭曲、拉长,时而猛坠,时而近乎侧立挤过窄缝。
西奥望向窗外飞逝的夜色,陷入沉默。他沉静的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中,与车厢内的颠簸喧嚣对比鲜明。
哈利靠在吱呀作响的床铺上,感受着身下每一次剧烈颠簸。女贞路、膨胀的玛姬姑妈、弗农姨父的怒吼……正以惊人速度被抛向身后。
梦的碎片以这种疯狂而真实的方式嵌入了现实,而他们,正乘着这片碎片,颠簸着驶向无法预知的三年级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