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弥漫着傍晚的暮光,橙红色的光线从高处的彩绘玻璃窗里漏进来,把石墙染得暖洋洋的。但斯内普的背影是冷的,像一把黑色的刀,飞快地切过这条暖色的走廊。
“喂——斯内普!你等等我!”
尤拉边跑边喊,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出好几个回声。她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嗒嗒嗒嗒,急得像鼓点。
斯内普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她看得清楚,只是顿了那么零点几秒,然后走得更快了。黑袍的下摆在他身后翻卷起来,带起一阵阴冷的风。
等尤拉喘着气在楼梯口追到他的时候,她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强势。像是积攒了很久很久的勇气,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她已经不想再看着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不想再看着他受伤之后一个人躺在地板上,不想再为他的结局流泪了。
两个人都愣住了。
斯内普转过身,低下头。暮光从楼梯的缝隙间落下来,照亮了他的侧脸。她看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他的眼睛里还有方才愤怒的余烬,黑色的瞳仁像两汪深潭。
“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走廊里的风吞没,“说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你只是一时冲动?还是说——”
“我是为了你。”
尤拉打断了他。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眼睛没有闪躲。暮色在她浅色的瞳仁里燃成了两簇小火苗。
斯内普的声音断了。
走廊里安静极了。远处的画像在小声交头接耳,近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尤拉能感觉到自己攥着他袖子的手指在发抖,但她没有松开。她知道一旦松开,他一定会转身就走,然后用那扇紧闭的门把她挡在外面好几天。
“你知道的,”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只是想帮帮你。”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斯内普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尤拉注意到他的眼睛重重地闭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压回去。
“帮我?”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你知道怎么帮我?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所以你可以教我啊。”尤拉说,语气里居然带上了一点理所当然的、近乎无赖的理直气壮。她的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尽管眼眶已经有点红了,“你不是说我得练魔咒吗?那就练。你教我,我学。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斯内普盯着她。她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动摇,但他什么都没有给她,只有那双黑眼睛,倒映着她固执的、微微泛红的脸。
沉默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她所有的听觉。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用力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然后,斯内普动了。
他垂下眼睛,目光落在她还攥着他袖子的那只手上。他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几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指,看了很久。久到尤拉以为他要说“放手”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那以后每天下午跟我练习魔咒。”
声调依旧是平的,没有起伏,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尤拉就是知道,她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定没有看她。她还知道,这大概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你别出事”的话了。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终于松开他的袖子。袖口已经被她攥出了一片褶皱,斯内普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抚平。
斯内普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挺得笔直的、显得有些僵硬的背影。他的耳朵尖有一点发红,但在暮色里看不太真切。
尤拉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起来。笑容从心底里绽开,眼睛弯成了月牙,连眼尾都漾开了细细的纹路。
“好。”她说。
斯内普已经迈开了步子,黑靴踩在石阶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但这一次,他走得没有那么快了。他甚至微微侧了侧身,让出了半个台阶的宽度。
尤拉小跑着跟上去,和他并肩走下楼梯。
夕阳从拱形窗户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长长地铺在古老的石阶上,一个挨着另一个,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从霍格沃茨回来之后,日子好像被谁按下了快进键。
第二天下午四点,尤拉准时出现在斯内普家门口。手里攥着自己的魔杖,指节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门还没敲,就已经从里面拉开了。斯内普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什么都没说。
尤拉跟着他穿过客厅,走下那截通往地下室的窄楼梯。斯内普的地窖她来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她紧张。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药草味,坩埚在墙角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中间那片被清空的空地。原本堆在那里的旧纸箱和空药瓶被挪到了墙边,地上画了一个圆形的练习区域,边缘用粉笔歪歪扭扭地标了几个箭头,那些箭头歪得像蚯蚓,完全不像是斯内普的手笔。大概是某人写完之后自己也觉得不满意,又用袖子擦掉了一个,留下了半道弧线。
尤拉愣了一下,偷偷看了一眼斯内普的背影。他没有解释,只是走到空地的另一头,转过身,和她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五步的距离,壁炉的火光在中间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墙上。
“除你武器。”他边说边抬起魔杖,动作干脆利落。他没有对着她,而是对着墙边一只废弃的坩埚——那只坩埚早就该扔了,底都漏了,但一直搁在那里落灰。一道红光闪过,坩埚从架子上飞了出去,撞在石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又弹回地面,滚了两圈。
尤拉缩了缩脖子。
斯内普放下魔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是一个缴械咒。施咒时,魔杖尖端要瞄准对方的手腕,或者魔杖本身。咒语的发音是——”
他又念了一遍,这次放慢了速度,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除——你——武——器。”然后他抬起下巴,示意她试试。
尤拉深吸一口气,举起魔杖。她回忆着刚才看到的那道红光的轨迹,那条红线又直又狠,像一支射出去的箭。她学着斯内普的样子,手腕一抖:“除你武器!”
一道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从杖尖飘了出来,像一只没睡醒的萤火虫,晃晃悠悠地飞了半米,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对面的斯内普纹丝不动,连袍角都没有被风吹起来。
尤拉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你的手腕太僵了。”斯内普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不带任何情绪,“缴械咒需要的是爆发力,不是蛮力。把你的手腕想象成一条鞭子——挥出去的时候要干脆,不要犹豫。”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侧。尤拉感觉到一阵淡淡的气息靠近。她的后背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然后,一只修长的、苍白的手覆上了她握魔杖的手。
他的手指很凉,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他轻轻地调整着她的握姿——将她的食指往前推了一点,又把她的拇指往下按了按,让魔杖的轴线与她的前臂对齐。
“这样。”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离得很近。近到尤拉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微弱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尤拉屏住了呼吸。她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自己的心跳声被他听见。可是心跳几乎是咚咚咚咚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她几乎能肯定,斯内普一定听到了。
斯内普松开手,退后一步。“再试试。”
尤拉咽了咽口水,重新举起魔杖。这一次她尽量让手腕放松,想象着一条鞭子甩出去的样子——干脆、有力、不拖泥带水。她将魔杖尖端瞄准墙上的一块砖缝,然后猛地挥了出去:“除你武器!”
一道还算像样的红光从杖尖射出,虽然不是笔直的,有些发飘,但至少没有在半路就消失。它飞出去撞在了对面的墙上,弹了一下,溅起小蓬灰尘,然后灭了。
斯内普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尤拉的心雀跃了一下,然后马上按捺住,等待下一次示范。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斯内普示范了三次,每一次都精准地把那只倒霉的坩埚从墙这边打到墙那边。尤拉试了十几次,有时连光都发不出来,有时光发出来了却歪到了天上去,差点打中挂在墙上的晾干草药。她的手臂开始发酸,从肩膀一直酸到手腕,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黏在脸侧。但她咬着牙没有停。
第十七次的时候,魔杖尖端终于炸出了一道明亮的红光。
红光从杖尖喷射而出,它准确无误地击中了坩埚,坩埚从架子上飞了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然后“哐当”一声扣在了地上,晃晃悠悠地转了两圈,终于安静了。
尤拉愣愣地看着那只倒扣的坩埚,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然后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斯内普。她的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灯,瞳孔里映着壁炉跳动的火光,整张脸上都写着“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斯内普定定地看了半晌,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是没有说出口,他微微点点头,转过身,走向另一边的书架。黑袍在他身后安静地垂落,步伐和平时一样沉稳。
尤拉的嘴角刚要垮下去,就发现他停在了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头也没回地伸到她面前。
“回去把这本看完。明天我要考你。”
尤拉接过册子,低头一看——《缴械咒:从入门到精通》。封面有些旧了,边角卷起,明显被人翻过很多遍。她随手翻开扉页,愣住了。
扉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红笔做的批注,每一笔都极其认真,甚至有一段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叹号,写着“this part is important”。
这不是从图书馆借来的。这是他自己用的笔记。
尤拉把书抱在胸口,指尖抚过那些泛黄的书页。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好。”她说,声音有点闷,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斯内普已经走回了坩埚前,重新拿起了搅拌棒,紫色的药水在他的搅拌下慢慢变成了一种淡青色,蒸汽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的侧脸。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和平时熬药时一模一样,专注、认真、不带任何多余的表情。
尤拉没有打扰他。她抱着那本书,轻手轻脚地走向楼梯。刚踏上第一级台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搅拌棒被搁在了坩埚边缘。
“等等。”
尤拉回过头。斯内普已经绕过工作台,朝她走来。他没有解释,只是从她身侧走过,率先上了楼梯。黑袍的下摆擦过她的膝盖,带起一阵淡淡的苦艾气息。
“……送我?”尤拉愣了一瞬,然后小跑着跟上去。
斯内普没有回答。他的背影在窄楼梯上投下一片阴影,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让尤拉跟得上。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停下来,伸手拉开了门。
暮色从门外涌进来,橘红色的光铺在他黑色的袍角上,像一层薄薄的暖霜。斯内普侧身站在门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巷子尽头那片灰蓝色的天幕上。
“回去把那本书看完。”他说,声音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尤拉抱着那本笔记,从他身侧挤过门槛。走出两步,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斯内普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边,黑袍被晚风吹得轻轻翻动。街灯在他身后亮起,橘黄色的光晕把他苍白的脸照出了一点暖色。
“明天见。”尤拉说,嘴角弯弯的。
斯内普看了她一眼。男人轻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把门关上了。
她弯起嘴角,把那本笔记贴在胸口,转身小跑着回了自己家。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书,忍不住又弯了一下嘴角。
她知道,明天下午,那扇门还会为她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