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斯内普服下一瓶活力恢复,赛里斯将他安置在旅行帐篷的卧室里,关上了门。
她走到外间点了酒精炉煮红茶。
玻璃壶坐在蓝盈盈的火苗上,茶汤从透亮的石榴红慢慢翻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模糊了透气窗的玻璃。赛里斯坐在硬木椅上,手肘撑着桌沿,目光穿过蒸腾的白雾,望向小窗外的海面。
风早就停了,阳光亮得晃眼,海鸟斜斜掠过浪尖,白翅膀闪着银光。可她眼前反反复复晃着的,始终是他倒下去的瞬间——苍白的脸,紧闭的眼,还有摄魂怪兜帽下那股钻到骨头缝里的冷。
茶壶烧得嗡嗡作响,水耗下去了大半,她却没听见。
直到卧室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斯内普醒时第一反应是摸枕边的魔杖,摸了个空才猛地睁眼。鼻尖萦绕着草药的苦气混着一丝薄荷清香。
他瞬间绷紧脊背,黑眸快速扫过房间:置物架上整齐码着的药瓶、门口衣架上挂着的赫奇帕奇黑袍、挎包垂下来的银扣——是莫勒维克。
记忆潮水似的涌回来。海边的风,摄魂怪的阴冷,她颤抖的声音,还有最后炸开的、铺天盖地的银光。
她学会了。
斯内普紧绷的肩颈缓缓松弛下来,头重新落回柔软的枕头里,轻轻吐了口气。
眼角余光瞥见一点暖黄。他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三颗柠檬雪宝,在微光里泛着软乎乎的光,像三颗小小的太阳。
他嘴角极淡地牵了一下,快得像海风掠过水面的涟漪,还没成形就散了。
肩膀处的黑袍布料粘腻,潮潮的,他有些不解,却只是动了动指尖,用魔咒驱散了这种让他不适的怪异感。
斯内普起身,拉开卧室门,外间的热气混着红茶的焦香迎面扑过来。
赛里斯背对着他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拉满的弦。她对着窗户,光线勾勒出她苍白的下颌线,连耳尖都泛着毫无血色的白。
赛里斯一动不动,目光落在窗外的海面上,像是在看浪,又像是什么都没看。酒精炉上的茶壶还在咕嘟,茶汤已经浓得发褐,快要烧干了,她也像是完全没察觉。
斯内普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猛地一沉,闷得发慌。
他知道自己卑劣。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利用了一个女孩的喜欢——他当然还没有蠢到会相信赛里斯那段关于迷情剂的托词,他是魔药教授。
但没什么比那段拙劣的借口更好掩盖两人之间的那种尴尬了,而斯内普也恰好并不擅长应付这种年轻人的爱慕。
男人第一次得到异性的倾慕会在什么时候?
大概是少年时,但他的少年时期什么都没有,只有厌恶、嘲笑、讽刺、谩骂,只有无尽的痛苦。
而第一次承认这种珍贵的感情,居然是要利用这份感情——没有什么比这更卑劣了。
可他站在原地,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这辈子就不擅长说软话,不擅长低头,更不擅长对着自己的学生,说一句“我不该拿自己逼你”。这无异于将赛里斯并不像曝光的感情撕碎开来。
“莫勒维克。”最后他只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放轻了些,却依旧带着惯常的冷硬,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
赛里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动作慢得像生了锈的门轴,滞涩,沉重。
斯内普看着她的脸。
赛里斯的眼睛有些滑稽的红肿——斯内普突然想起来肩膀山的濡湿。
可看见斯内普的瞬间,赛里斯依旧立刻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级长式的微笑——得体,平静,挑不出任何错处。
斯内普忽然觉得这笑容刺眼得很。虚假,平整,像一层精心糊上去的壳。
他甚至有点想伸手撕碎它,看看底下藏着的,是不是还在发抖的灵魂。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问了句这辈子最蠢的话:“你的守护神咒,有实体了?”话音刚落,他就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赛里斯像是终于被这句话拽回了神,眼睫轻轻颤了颤,那层壳又戴稳了些。
“有的,教授。”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未散尽的情绪,带着点客气的疏离,“请坐。茶煮坏了,我重新煮一壶。”
她说着就起身,端起那壶烧得发黑的红茶走到水槽边倒掉,动作流畅,有条不紊。玻璃壶碰撞瓷槽发出轻响,她重新舀了茶叶,兑了清水,放回小火炉上。
蓝火苗舔着壶底,茶汤慢慢泛起浅红的涟漪。
斯内普依言坐下了。
换做平时,他绝不可能听一个学生的安排。可此刻他坐了,屁股落在硬邦邦的木椅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像被绑上了一块巨石,自顾自地往下沉。
他曾经试图了解过这种他任教年来不曾出现的倾慕,荒谬,突兀,似乎可以归咎为青春期没处安放的情愫。
但赛里斯已经成年了,各种意义上的。
更有可能是所谓的恋父情结——教职工休息室里,偶尔布巴吉回分享一些麻瓜世界的学科和理论——米勒娃和波莫娜听兴趣蓬勃,这无疑鼓励了布巴吉。
但他却觉得,赛里斯这样的孩子,不会有这样的问题——她总是聪明得过了头。
但今天,准确来讲是周四,斯内普依旧决定利用赛里斯的这份感情——他当然不是那种会为了学生的学习成长而付出自己生命的邓布利多类教授,他的守护神咒早已经有了实体,在半清醒的状态下召唤也毫不费力。
如果赛里斯学不会,他一定会出手。
说实话,赛里斯准备用厉火咒的时候他吓了一跳——他从没想过赛里斯能学到这些,但他对对角巷的丽痕书店并不算了解,他一般会在订单上看到想要的书后要求邮寄——但这种黑魔法类书记他也不确定丽痕书店现在还有没有,毕竟已经过去十多年了。
倒下之后他是想过召唤守护神卫的,但想到莫勒维克,他还是没有动作——毕竟他已经利用了莫勒维克的感情,不能再继续这样伤害她。无论她是否清楚那只鹿的由来。
茶壶开始冒热气,清冽的茶香散开,冲淡了刚才的焦糊味。赛里斯端着两个白瓷杯走过来,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自己握着,指尖扣着微凉的杯壁,像是在借那点暖意。“活力恢复药剂您喝过了,”她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魔药工作的情况,“再歇半小时,应该就能用移形换影回学校。”
斯内普看着茶杯里蒸腾的热气,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他抬起眼,看向她。她也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无澜。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化作一句硬邦邦的,像在下达命令:“厉火,以后不准再用。”
“知道,教授。”没辩解,没反问,乖得不像话。可就是这份乖,比刚才的眼泪还让人心烦。
斯内普皱起眉,还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茶壶咕嘟的轻响,还有窗外远处海浪拍岸的闷声。阳光透过透气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木桌上,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细细的、暖金色的光带。
看着斯内普眼底深处藏着的犹豫与歉疚,赛里斯只觉得胸腔里像横插了一根长满倒刺的木杆,随着呼吸轻轻扯动,将心脏刮得四分五裂。
她嘴唇动了动,先重重泄出一口气,才哑着嗓子开口:“教授……”
她刻意扯出一个标准的笑,刚好露出八颗牙齿,可笑容太僵,挤得眉眼都都皱了起来,眼眶还泛着薄薄的泪光,浮在眼睫上晃晃悠悠,像下一秒就要砸下来。
斯内普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拧得更紧,眉心的褶子刻得更深。他从没见过这么丑的笑,僵得像皮皮鬼故意糊在墙上的鬼脸,半点真心都没有,偏要硬撑着体面。
“很抱歉,我的存在给您造成了……这么多麻烦。”赛里斯说得断断续续,每吐出一个词前都要深深吸一口气,像肺里漏了风,总凑不够说一句话的气。到最后还是没撑住,她轻轻叹一声,指尖颤抖着端起面前的茶杯,不等热气散一散,仰头就往嘴里灌。
“别——”斯内普下意识抬手想制止,可赛里斯动作太快,他话刚出口,她已经仰起了下颌。他指尖微动,一道极淡的降温咒光飞快擦过杯壁,融进茶汤里。
帐篷里响起两声清晰的“咕嘟”吞咽声,很重,像憋着什么酸涩的东西一起咽了下去。杯里茶汤晃了晃,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像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刚掉进去,融开了,没了痕迹。
赛里斯放下空空的茶杯再抬头时,她的睫毛湿漉漉的,几根下睫毛湿哒哒得靠在一起,顺着眼尾往下晕开一点湿意。不知是方才红茶的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又笑了一下,嘴角都控制不住地踌躇。斯内普看了她泛红的眼尾和僵硬的面部肌肉,不适应的别开脸——赫奇帕奇那么多姑娘,从没见过谁哭得这么丑。
“我很抱歉,对您产生了非常冒犯的……一些……”赛里斯斟酌着用词,顿了又顿,换了好几个含糊的说法,绕来绕去,最后还是轻轻落回了那个词,“感情。”
声音很轻,像落在茶面上的绒毛,一吹就散。
她像是怕他误会,连忙又开口,语速快了些,带着点急着辩解的慌乱:“我想这应该是某种崇拜的畸变,只不过这个世界总习惯用……私情来定义这类心思,才显得与众不同。我读过麻瓜的心理学著作,教授,我分得清,这是对权威的投射偏差,算不得真的。同样,在社会学理论中,这可以解释为一种社会结构对于人类生育价值的剥夺,是阴谋……”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试图把这份翻涌的心意拆解成冰冷的理论,归类成错觉,归类成某种冷冰冰的概念。
斯内普静静听着,心里清楚。
那个她绕了八百个心思都不肯说出口的词,是爱。
他没法理解。
有人羞于承认,是怕被拒绝;有人羞于承认,是怕身份悬殊。可赛里斯不是。她是在恐惧——她恐惧承认这种爱是真实存在的东西。恐惧到她甚至情愿将自己先一步打入“畸变”的泥潭中。
“所以,教授。”赛里斯终于把话说完,像是卸下了半块千斤重的石头,肩线松了些,她的眼神中只有诚恳,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恳求,“别为了这种东西心软,更别拿自己陷进危险里来测试这种……不值当的东西。”
斯内普看到了她的恳求。
赛里斯下意识错开斯内普的视线,目光落在门口。
她莫名想起不久之前的黑魔法防御教学,她因为不想克劳奇对斯内普的私人储藏室动手脚,软磨硬泡斯内普教了她许多不同的解锁咒,而斯内普的锁咒就落在地窖办公室的门上,即使在赛里斯学会这些咒语之后,斯内普依旧保留了它们——这也是赛里斯求来的。赛里斯仍记得当时自己因为斯内普这点心软窃喜,如今却又为了这份心软痛不欲生。
“这……”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疼压下去,又补了句,像是要拼命划清界限,“这只是一次意外。今天站在我身边的是斯普劳特教授,是任何一个我熟悉的老师,也许我都能召唤出守护神卫。”她摊了摊手,故作轻松地扬了扬眉,试图证明这一切没什么特别,和他这个人没关系。
斯内普罕见的没接话。
帐篷里静了片刻,只有红茶的热气袅袅往上飘,模糊了两人之间的光影。
“你的守护神,实体是什么。”他再一次开口,声音沉得像幽暗的大海。
赛里斯的指尖猛地攥紧了杯沿,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轻得似落在水面上的一片灰。
“......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