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模糊而狭窄。但他能闻到许多东西——血,恐惧,死亡。一顿美餐就在他面前,但他必须有耐心——他必须等待主人的允许。
主人的声音从黑暗中游了过来。
纳吉尼……晚餐。
啊……就在那里。
他欣喜地向前游去,逼近面前那块仍然温热的肉。他向后蜷起,然后猛地一击,感觉自己的毒牙陷入柔软的血肉,刮过下面的骨头。他迅速用强壮的身体盘住自己的盛宴,然后——
绞紧。
他其实不需要这一步。主人早已抽走了它挣扎的可能,但执行绞杀已经是一种仪式,一种肌肉记忆。
然后他撑开下颚,感到脸颊上的皮肤和鳞片被拉伸、分离。他开始缓慢地一点一点向前蠕动,吞食这块即将变成他的能量的肉块……
斯内普猛地惊醒。
他的心脏在肋骨下痛苦地撞击着。嘴里的血腥味让他头晕目眩,他几乎是爬下床去找镜子——但接着他感觉到了:撕裂、血肉模糊的脸颊内侧。他的舌头探了探伤口,他一定是在睡梦中咬下去了。
他用一只颤抖的手抹去脸上的汗。
又来了。
从万圣节那天起他就一直做这些梦。斯内普披上一件厚一些的睡袍,离开了卧室。他需要点东西安神,然后他需要把这个记下来。
斯内普坐在桌后,手里抓着一杯火焰威士忌。他用了一些力气拉开抽屉,冰块清脆地撞击着杯壁,他从一叠文件的最上面抓起一本薄薄的笔记本,扔到桌上。本子翻开的几页上是几行潦草的记录。纸面上有从前一页透过来的墨迹,大概是因为前一页被密密麻麻的字填满了整页,连页边空白都没有放过。
梦境内容:处死夏乐……
他的羽毛笔停了半秒,墨水开始在 i 上的那个点上晕开。他重重地眨了眨眼,然后继续写下去:夏乐蒂·伯比奇。
他把笔重新蘸进墨水瓶里,但放了很久都没有再把笔抽出来。
把这些记下来到底有什么意义?情况一点也没有好转。也许把它从脑子里取出来,存到别处会更好。斯内普一边想,一边用空闲的手轻轻敲着桌面。他看了一眼放冥想盆的柜子。
另一个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塞涅尼伏在一张堆满笔记的桌子上。昏暗的魔法灯笼在她的头和手底投下一片阴影。
距离她从帷幔里出来已经过去几天了。她最近总试着挑哈利不在的时间去卢平的办公室。
一开始她并不是有意为之。但有一次塞涅尼真的在黑魔法防御教室外的走廊上撞见了哈利。两个人都停住了,他脸上有一种尴尬的表情。于是塞涅尼转向了相反的方向。
哈利需要时间,她告诉自己。
而且只要她修好了西里斯,一切都会重新好起来。
但她现在也在躲赫敏——之前卢平在她离开时拦住她,问她有没有和赫敏谈过。
她一定让赫敏失望了。她答应过会让赫敏一起参与的。但她的行为恰好相反。
所以塞涅尼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偏僻的教室里工作,只在宵禁之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城堡大得出奇。总有空间留给那些不想被找到的人。
但西里斯的事并不顺利。
塞涅尼用更多的咒语稳住了他——如果她临时鼓捣出来的那些能算咒语的话。大多只是一些能让西里斯周围的魔法场更平静一些的微调。但西里斯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卢平的脸一天比一天沉重。再多笔记都无济于事。
似乎有某种重物压在她的后颈上。她不停地重重呼气,但吸气变得非常困难。
塞涅尼扔下羽毛笔,冲出了门。她朝右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向左,扎进地窖黑暗的走廊里。
她不知道有多少幅画像在她奔跑时咒骂她。也不知道她经过了多少条走廊。当她终于停下,周围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时,塞涅尼发现自己正站在斯内普办公室的门外,双手在身侧攥成了拳。
某种说不出名字的冲动把她带到了这里。也许是因为她的心催促她从那些蚕食她大脑的念头里逃出来。
塞涅尼的心跳得很快。
但现在,清冷的冬夜空气重新涌进她的肺里,她的脑子开始重新取得控制。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来这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期待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但痛楚已经让她无法忍受。
塞涅尼抬起手。她迟疑了。
一刻过去了。又一刻。
最后,她敲了门。
那么轻。轻到她可以说服自己他没有听见。轻到她可以转身离开。
她后退了一步。
好了,塞涅尼想。她试过了。他没有听见。她可以走了。她应该走了。
门开了。
斯内普站在那里。
斯内普盯着塞涅尼,他半边脑子在希望自己已经擦干净了嘴唇,希望灯光昏暗到她看不清任何东西。
她看起来现在是一只如假包换的、受惊的生物。任何突然的动作都会让她转身就跑。斯内普暗自想。
他向后退了几步,给她让出一条路。塞涅尼安静地走了进来。
他想了想要不要给客人用的椅子上变出一个垫子。但他决定不做任何可能会惊到她的事情。
她的目光从他的桌面上掠过——那本摊开的笔记本,那杯冰块正在融化的酒——但没有停留。斯内普的神经绷紧了一秒,她看见了吗?他把笔记本扫到了一边。
塞涅尼在他桌前站了非常长的一段时间,以至于他不得不开口:“坐。”
她坐下,又继续着她对桌子的凝视。
斯内普另外半边脑子对自己的理论得到验证而感到满意——塞涅尼会来找他。
这几天他听到各种画像抱怨,说它们想要点**,不喜欢和某个魔法生物共享它们的空教室,无论她有多安静。他更难以容忍的是,所有人——画像、同事、尤其是卢平——都开始默认她是他的责任。
卢平两天前来过,说唐克斯觉得塞涅尼也许去一个更安静的地方会更好。安多米达那里有空间,小宝宝是不错的陪伴,这总比她一个人在城堡的空房间里晃来晃去更轻松。
斯内普不是第一次想:卢平为什么把这件事拿来跟他说。
“我看不出这件事为什么需要我的意见。”他当时说,“塞涅尼小姐住在哪里几乎不关我的事。金斯莱要她保持低调,继续在城堡里处理布莱克的事情。她并没有被解雇——只是被告知暂时远离魔法部。如果卢平夫人希望发出邀请,我建议她直接向塞涅尼本人提出,或者向金斯莱提出,而不是通过我转达。”
卢平用他那种别有意味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斯内普觉得这种眼神比布莱克当年所有的戏剧化行为都更让他烦躁——然后说他会这么做的。斯内普懒得再去嘲讽那地方会有多挤——一对新婚夫妇,一个婴儿,一个寡妇,再加上又一只需要收容的流浪动物。
他把走神的注意力拉回到塞涅尼身上。她还在这里。他不知道她到底打不打算开口。
塞涅尼整个人都是僵硬的。她非常缓慢地动着,在椅子上调整自己的姿势,她坐得很别扭——好像往后靠会弄痛她的脊椎。她似乎处在崩溃的边缘,她试着深吸一口气,却在中途卡住,仿佛肋骨在刺痛她。
终于,她开口了。
“也许我应该把他留在里面,然后把那个空间封起来,当作埋葬。”
这些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自己脸上。有那么一秒,斯内普以为她对自己说出的话感到惊恐,但他很快意识到——她是认真的。无论她的身体语言多么大声地尖叫着她的不适。
“我以为……我以为这样会更好,哈利可以重新拥有他的教父。但这……我只是给他增加了痛苦。”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但表面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斯内普看得见。
她试图让自己每次开始说话时的呼吸看起来正常,努力平复着胸口的痛意,控制那些尖锐的吸气声,好不让它们变得太明显。她的肩膀微微耸起,她试着把一只手肘放在扶手上,又不舒服地缩了回去。
所有的“本该这样做”的念头似乎正在把她一点点生吃掉。
“……可是他那么努力。”
斯内普能看到她僵硬的身体下的颤抖。颤抖最先从她的手上泄露出来,于是她把双手藏到了身体两侧。她说话时颤抖变得更明显了,同时变得显眼的还有她试图压住颤抖时导致的紧绷感。她的背随着压抑的吸气微微弓起,她的语调在每一句话末尾都会摇摆,语速稍微变快,然后随着下一次有意控制的呼吸,重新压回一种过分谨慎的正常语调。
她撑不住了,斯内普想。这个情况对他来说相当陌生。上一次有人在他面前这样崩溃还是纳西莎,而他当时的任务是趁她最脆弱的时候发起进攻——把一个虚假的印象植入这个可怜的女人脑子里:他是值得信任的,他的身边是安全的。
果然,在第一块砖碎掉之后,堤坝崩塌得更快。
“我在玩弄一些我不理解的东西。”塞涅尼颤抖着说,越来越快。
“嗯,公平地说,我并不是有意去玩弄它们。我以为我已经尽我所能考虑了所有可能性,但还是有别的没考虑到的地方。”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地窖里轻轻流淌。斯内普几乎可能是一尊雕像。
“不,也许我确实考虑过这种可能性。我只是不忍心真的想象它会发生。哈利那么充满希望……”
塞涅尼想起斯内普在医疗翼说过的那些话——她已经把那一刻重温过太多次了。她知道自己当时的行为让斯内普想起邓布利多压在他身上的那份责任。但邓布利多有他的理由——为了更大的利益。但她又有什么理由?她因为自己认为好做出行动,却给哈利带去了痛苦。
“不,我不应该……没有借口。”
眼泪开始顺着她的脸往下流。她的声音十分平静,但她身体的颤抖已经肉眼可见。这其实是相当令人惊心的一幕。
斯内普并不习惯这种场面。他见过痛苦和愧疚。但这样原始的、毫无控制的、指向自己的攻击和悲恸——它在他身上搅动起某种熟悉的东西。他几乎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他能去安慰别人的时刻似乎已经太过遥远。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曾经是能那样做的人。
像是要从这一幕里逃开一样,斯内普转身开始从他的药柜里取草药和瓶子。他凭着本能转回身,来在她面前开始调配一份镇定剂。
塞涅尼此刻整张脸都湿透了。她盯着他用的那根玻璃搅拌棒,像是被斯内普搅拌的动作催眠了似的。
“插手我不了解的东西——这让我和最初造出帷幔的那些人有什么不同呢?反正都是一样的。”她轻笑着说。
“没有谁真的有什么不同。我们只是用不同的形式犯同样的错。”斯内普终于开口了。他把那杯药递给她。
他现在站得离她更近了。魔法灯笼的光落在他的额头上,勾出他脸上那些高起的轮廓。塞涅尼清楚地看见了他苍白的脸,和他眼下的阴影;看见了他干裂的嘴唇,以及嘴唇上那一点暗色的血迹。从她进入他办公室起就在她意识深处累积的那些东西终于穿透了她脑子里的浓雾。一阵柔软的、温暖的感激涌上她的心头。今夜第一次,她的目光和他的目光相接,她说:“谢谢你。”
斯内普几乎要被这突然的眼神接触打个措手不及。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塞涅尼慢慢喝下那杯药。她把杯子放下,说:“晚安,教授。”
斯内普点了点头,塞涅尼离开了房间。
斯内普在那里坐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那个杯子和那本笔记本,把它们放回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他清理掉了塞涅尼今晚在这里留下的所有痕迹。痕迹少得出奇。
斯内普看了一眼时钟——夜晚已经过去了一半。他的目光又一次飘到放冥想盆的那个柜子。斯内普站起来,把冥想盆召了过来。浅浅的石盆漂浮在他面前。
现在再回去睡也没意义了, 他想。
斯内普把魔杖指向自己的太阳穴。倒不如把先前没结束的事做完。
但他的魔杖并没有立刻从他的脑袋里抽出银色的丝线。斯内普又深吸了一口气,把杖尖贴上了皮肤。
一缕银色的丝线流淌出来,缠绕到他的魔杖上。斯内普倾斜魔杖,那如液体般的物质平稳地滑入冥想盆。
记忆在盆里缓慢地旋转。这一次没有血,没有尖叫,没有哀求。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噙着泪水却温柔的黑色眼睛,从盆里望向他。
斯内普俯下身,任凭那段记忆把他带走。
终于写完了这一章。这一章在我的草稿文件夹里从2025年二月起就一直躺着了。这其实是我从构思这篇小说一开始就规划好的为数不多的几场戏之一。
对我来说,塞涅尼和斯内普的Happy Ending就在这里,就在此刻已经发生了。
虽然我很爱我所有规划好的结局,但即使我明天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而这一章是我留下的最后一章——我也不会有任何遗憾。
谢谢你读到这里,欢迎收藏和评论,它们是我能继续写下去的动力。
而且老实说,写完这一章之后,我大概是真的需要一点动力才能重新动笔了。所谓贤者时间……所以请让我知道大家怎么想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5章 无力拯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