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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第五十三章:申请人(上)

脚刚落地时有点晃,赫敏下意识攥住了德拉科的手,定住身形后马上松开。她转过街角踏上人行道时,离魔法部正门还有好几条街的距离。

“走。”她说,“我们散会儿步,时间还够。”

他一言不发跟到她身侧,双手深深插进长袍口袋,炭灰色的衣摆随着脚步在身后轻轻晃荡。

街上全是和他们素不相识的麻瓜路人:攥着冰咖啡埋着头赶路的职员,站在路边放软声音哄不肯走的小狗的女人,热得满头大汗的男人把西装外套往臂弯一搭,露出里面的短袖衬衫。赫敏边走边在脑子里把今天的聆讯流程顺了一遍,德拉科始终沉默地走在她身侧,视线一直落在脚底下不断往后退的浅灰色人行道砖上。

她抬头扫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荒诞——和德拉科·马尔福并肩走在伦敦街头,目的地是魔法部的法庭。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过类似的场景,只不过那次同处法庭时,他是被置于场地中央的那个人,整个人的未来全悬在头顶威森加摩的天平上,而她坐在证人席里,那座席位和他今天即将坐上的几乎一模一样。至少这一回,他能坐在她身边。她知道这实在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进展,可她还是认了。

太阳从楼群缝隙里斜斜漏出来,晃得她不得不眯上眼。她从他身上移开视线望向前方,最后这段路两人走得很安静,这种安静半分都不让人觉得不自在。

他们在一道很普通的石墙跟前停住了脚,墙根底下立着一座破旧的红色电话亭,玻璃蒙着薄灰,连路过的麻瓜都不会多往这边瞟一眼。德拉科先走到电话亭边,拉开门往后退了半步。“你先请。”

赫敏跨进去,抬手顺了顺长袍前摆,转身面向电话机。德拉科跟着挤进来,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闷响关上,伦敦麻瓜街头的所有声响瞬间被隔在了外头。

她拿起听筒,拨出那串熟得不能再熟的号码。冷调的女声立刻填满了狭小空间:“欢迎来到魔法部,请报上您的姓名和来访目的。”

“赫敏·格兰杰与德拉科·马尔福。”

那边短暂停顿了一下。

“谢谢。访客,请拿好您的身份徽章。”

片刻后,拨号盘下方的小黄铜托盘里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咔嗒声。一枚方形通行证整整齐齐滑了出来。“魔法部希望您今天过得愉快。”

德拉科用两根手指把它拈了起来。

?? 德拉科·马尔福??

?? 访客??

他盯着徽章看了看,又抬眼看向赫敏。“我该觉得被冒犯,”他语气平和,“还是单纯好奇——怎么只有我要拿访客徽章,你反倒不用?”

她侧过脸扫了他一眼,嘴角轻轻往上挑了半分。“在梯子上爬得足够高,”她说,“到最后他们自然就免掉你这套繁文缛节了。”

脚下的地面忽然颤抖起来,电话亭开始往下沉,玻璃外的人行道越升越高,直到黑暗彻底把他们淹没;最后门一开,两人直接落在了魔法部大厅里。他没把徽章别在长袍上,反倒顺手塞进了内侧衣袋,她见状轻轻啧了一声,带着点不赞同的意味。

中庭跟以往所有普通的周四一样,墙根的壁炉一个接一个蹿起绿焰,喷泉哗哗淌着水,人人都带着明确的目的往来奔忙,浸在她早已习惯的嘈杂里。两人并肩穿过人流,径直往电梯走。

“先去我办公室。”她说,“我们坐会儿,等时间到了再下去。”

电梯门打开,他们到了她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迎面就是惯常的忙乱:男女巫师们抱着当天的第一批羊皮纸,在一排排办公桌之间往来穿梭。他们走到走廊一半,她才隐约察觉到周遭流动的滞涩感——这里有人抬了抬头,那里有人脚步慢了半拍,两个正低声说话的职员见他们走过来,瞬间就闭了嘴。德拉科·马尔福大摇大摆出现在魔法法律执行司的走廊里,这可不是天天能见到的场面。她半分眼神都没分给这些动静,瞥见伊迪丝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脚步没停就告诉她,这位是马尔福先生,请她先下楼确认一下庭审室的准备情况,接着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往后退了半步,让他先进。

晨光平平稳稳从施了魔法的窗子上淌进来,整间办公室亮堂堂的,让人感觉轻松自在。她把包往桌上一放,告诉他随便坐,接着打开一条门缝,探身出去把差事仔细交代给伊迪丝。

等她转回身,他根本没坐下。他正站在办公室正中央,打量着这里:长窗、扶手椅、满架子的书、刻着她名字的木门。他盯着这一切,一点点丈量着这件他虽然知道了好多年、可直到今天才真正踏进来的事实。她没打扰他,给他留足了这片刻的安静——这显然是他需要的。

“我以前在生物管控司的时候,从没见过你的办公桌。”他坐进冷壁炉边的一张扶手椅里,终于开口道,“我猜你当年的工位,肯定不是现在这排场。”

“自然不是。”她坐进他对面的椅子,跷起二郎腿,“那点地方,连展开手脚的空间都不够。”

办公室静了片刻。她自己也环顾了一圈,看着她亲手搭起来的一切,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直白得多:“这里头也有你的功劳,你知道的。当年狼人权益的案子,直接把我推到了这层楼。”

“别这么说。”他答得干脆,“全是你自己的功劳。等你做完这些,顶层办公室迟早是你的。”他看着她,“总有一天,你会当上魔法部部长。”

她冲他翻了个白眼。“现在我就知道你在睁眼说瞎话。”她偏了偏头,“你这是想在我们进去之前给我打气。”

“是吗?”他神色动了动,几乎要漾出一点笑意,“拭目以待。”

伊迪丝敲了敲门走进来,带回了消息:“六号法庭,格兰杰夫人。”

“太好了。谢谢你,伊迪丝。”

* * *

九点四十五分,他们下楼。

电梯下行的过程里,她把所有流程又给他顺了一遍——一来这能让两人在下坠的时间里都有事做;二来她清楚,德拉科要是提前把屋子的整个局面都摸透,走进去时脚步会稳得多。

她告诉他,万幸这里和十号法庭完全不同;十号法庭是个巨大的深坑,从设计上就把人衬得像只蝼蚁。六号法庭要小得多,全体威森加摩成员依然会到场,但他们坐成紧密的弧形排开,而不是高高架在旁听席上,整个房间的氛围更像一场公事公办的谈话,而非审判现场。这是内庭聆讯,不公开,没有旁听席,更没有《预言家日报》的记者。他和她会坐在一侧的桌前,加雷斯和代理律师坐在对面。等他被传唤作证时,书记员会引他坐到侧边低矮围栏里的椅子上,位置近到她站起身来就能直接向他提问。

“就像审判我时,你坐的那把椅子。”他说。

她本不想把他的思绪引回过往。“对,”她承认,“就是那样。”

他看了她一眼,随即低下头,没再说话。

电梯缓缓下沉,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她状态很好,双手把资料抱在胸前,准备充分,甚至比“准备充分”还要稳;可与此同时,狭小空间里不断从他身上渗出来的紧绷感,像石头散出的热气一样清晰。电梯减速时,她没看他,抽出一只手去攥住他的手,用力按了一下,等格栅在下层走廊哗啦一声拉开,便立刻松了手。

威森加摩的成员们正排队进入六号法庭。他们走得很慢,从容不迫,紫红色长袍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纹,全是她在无数个委员会会议室里见过的熟面孔。他们经过时,她挨个点头致意,这里递一句寒暄,那里回一个礼貌的微笑——这是她在这座楼里耗了近十年早就熟稔的日常礼节。其中一个宽肩女巫,当年和她在狼人法案起草会议上隔桌相对过,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说她今天居然没穿惯常的紫红官袍。

“今天不用。”赫敏说,“待会儿我从底下跟你们对话。”

女巫的眉毛明显抬了一度。“是吗,那敢情好。”她顿了顿,“那祝你好运。”

他们跟在队伍末尾,走了进去。

六号法庭横向开阔,纵向却不算深。浅色大理石墙壁顺着缓坡向上延伸,施了魔法的窗子均匀洒落暖光。成员们正往三层阶梯座位上依次落座。每一张深色胡桃木座椅都配着高背,椅背上一块块小黄铜牌反着光。地面铺着老旧木板,几十年的人来人往早把它磨得发亮。两张长长的律师桌对着法官席摆开,桌上已经整整齐齐码好了羊皮纸、墨水瓶和羽毛笔;桌子中间立着一个朴素的讲台,留给发言的人;右侧用一圈低矮的深色木栏圈出一把孤零零的证人椅。证人席后方的几排公众座位全是空的,接下来整场聆讯也会一直空着。房间里飘着上了松油的橡木和旧羊皮纸的气味,底下还裹着一点刚熄灭不久的蜡烛的味道。

她走到答辩方的桌前,放下文件夹摊开,按自己的偏好把文件一一摆好。德拉科在她身旁坐下,纹丝不动。九点四十五分,离开场还差五分钟,房间对面的门开了,加雷斯和他的律师走了进来。克鲁和之前证据开示异议听证会上连文件夹都拿不稳的模样判若两人,此刻他神色镇定,腰背挺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加雷斯穿一身浅灰色西装,把他的身形衬得格外挺拔。他往赫敏这边的桌子投来谨慎的一瞥,目光一触便立刻收回,再没看这边一眼。书记员在侧边落座,速记羽毛笔已经在羊皮纸上沙沙划动起来。

这时侧门打开,书记员站起了身。

“全体起立。”

主审法官奥格登从阶梯座旁的门走进来,在法官席正中坐下。赫敏在部门会议上见过他无数次,此刻看着他身着法袍,依然有种轻微的错位感。他行事干练精准,历经了这间法庭好几轮管理风格的更迭,看上去没哪一次是真心享受的。他任由大家站了片刻,才抬手示意众人坐下。

“请坐。”

书记员平铺直叙地诵读文件,听语气像是这辈子已经念过无数遍这类文书:“威森加摩现在开庭审理格林格拉斯诉马尔福一案,事由为斯科皮·海珀利翁·马尔福的福利与监护权归属。申请方为加雷斯·阿拉里克·格林格拉斯,答辩方为德拉科·卢修斯·马尔福。”

书记员的桌上,在经官方认证的卷宗旁,放着一只小小的深色盒子。赫敏没往那边看,却从头到尾都清楚它的存在。

奥格登十指交叠。他没有提高音量——这间法庭的声学设计本就不需要他那么做。

“本次为福利程序,”他说,“不属于针对马尔福先生的刑事诉讼,也不对本庭此前已经审理并裁决过的任何旧案进行回溯调查。申请方申请将孩子的居住权与保护性监护权移交至本人手中,举证责任自始至终应由申请方承担。申请方务必证明该儿童面临特定、可合理预见的严重伤害风险,同时令本庭确信,孩子继续留在父亲照料下时,该风险无法得到充分规避。做不到这一点,本庭不会签发任何移交令。”

他留了几秒让所有人消化这段话。

“经双方同意,马尔福先生的亲子关系与现有监护权不存在争议。本次听证中没有任何关于虐待、遗弃或当前照料失职的指控。我们要审理的是一项被主张的遗传性风险,以及支撑该主张的《预言家日报》相关材料,同时评估双方各自应对该风险的实际能力。”他的目光不带任何强调意味地往他们这边扫了一眼,“关于那份预言记录的保护令依然有效。它可以在本次庭审中被提及,但绝不允许传出这间法庭。马尔福先生的过往经历,在本次程序中不得直接作为其品格证据使用;任何一方若想援引相关内容,必须先向我证明它直接关乎孩子当下的福利安全,否则不得提出。”

他看向对面的桌子。

“克鲁先生,请陈述你的申请主张。”

* * *

赫敏十指交叠端坐,腰背挺得笔直,在这种场合里她最擅长的事,就是彻底沉下心,让所有信息自然朝她涌来。她身旁的德拉科也陷入了属于自己的那片死寂。

克鲁站起身。他没有立刻走向讲台,而是在自己桌前站定片刻,指尖轻轻搭在桌面上,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整间法庭都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才能听清他的话——这是相当高明的技巧,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点。

“法官大人,各位威森加摩成员。”他等全场的注意力都稳稳落到自己身上,才继续开口,“我首先要把本次申请不是什么讲明白,申请方的全部立论,恰恰就建立在这层区别之上。”

“本次申请的出发点,绝非对马尔福先生本人抱有任何偏见,我也绝不会请求各位回溯他的过往经历,更不会主动引导大家这么做。我不指控他不爱自己的儿子,申请方毫无保留地承认,他对孩子的爱是完全真挚的。”他顿了顿,“这也绝非普通两户人家争夺谁能给孩子更优渥的成长环境、更好的教育的家常纠纷。如果本案的争议点仅仅是这些,这桩申请根本不会被提交到这里,我也绝无颜面把它摆到各位面前。”

他慢慢绕过长桌,整间法庭的注意力也跟着他一同移动。

“斯科皮·马尔福是阿斯托利亚·马尔福的独子,母亲婚前姓格林格拉斯。他的母系血脉里带着一道遗传性诅咒,这道诅咒在格林格拉斯家族的流传历史,比格林格拉斯现存的族谱记录还要久远得多,而这个家族的族谱本身就已经追溯到了数百年前。这道诅咒从她童年起就不断侵蚀她的身体,生下儿子几乎耗尽了她被病症折磨后仅剩的全部生命力,让她的生命比原本的预期更早走向了终点。她在今年三月离世,年仅二十四岁。”

法庭里一片寂静。赫敏的目光始终锁在克鲁身上,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身旁的德拉科仍旧纹丝不动。

“这个孩子身上流淌着他母亲的血。”克鲁继续说道,“目前本庭已知的所有诊断方法,都无法断言当年杀死他母亲的那道诅咒是否正潜伏在他体内,不知道它会不会苏醒,也不知道一旦苏醒,会以怎样的形态显现。这不是申请方准备不足,这就是当前魔法界医学的绝对现状。”他留了几秒让这句话印入每个人的脑海里,“格林格拉斯家族保存着关于这道诅咒的数代记录,这些知识全是用家族成员反复遭受的病痛与早逝换来的:诅咒过往显现的征兆,让它加速恶化的诱因,以及那些被它选中的人,在被夺走生命之前,能被照料、尽可能保持舒适的全部方法。”

他走到讲台前,一只手轻轻搭在台面上。

“申请方还将向各位提交一份从神秘事务司合法调取的预言记录。记录里提到,被诅咒的血脉会日渐稀薄,提到那条带着标记的血脉再也无法承载它的印记,提到终结不再像以往那样以死亡的形式降临,而是以一次断裂的形式出现,还提到有一个人,正站在旧血脉与新血脉交汇的节点上。”他没有刻意渲染这句话的冲击力,只是把这些词稳稳摆在那里,留待所有人自行消化,“申请方的证据将证明,这份预言记录指明斯科皮正是这道诅咒打破所有过往规律的转折点。他不是下一个携带者,不是家族早已掌握护理方法的又一个缓慢复发的病例。这是前所未有的异变,这间法庭里的任何人,都无法安全预判它最终会走向怎样的结局。”

他终于转过身,面向赫敏这一侧的桌子,语气没有丝毫尖锐。

“马尔福先生一直对他的儿子呵护备至。我不否认这一点,也绝不会对此提出异议。但在他妻子去世后的几周里,他带着孩子躲到了英国偏远的边境地带,彻底切断了孩子与母系家族的所有联系,独自全权照料这样一道历史上完全属于格林格拉斯血脉、所有记录也都保存在格林格拉斯家族手中的诅咒。他亲手关上了所有能给孩子带来任何帮助的门。”

他走回法庭中央。

“法律不会仅仅因为伤害存在可能性,就把孩子从爱他的父母身边带走。申请方也绝不会要求各位这么做。我们请求各位采取行动,是因为我们担忧的伤害绝非不便或不快,而是死亡;是因为所有证据指向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而是这个特定的孩子;是因为在这类事件里,等到我们能拿到百分之百的确凿证据,往往意味着我们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保护了。”他挺直脊背,“本次申请的保护令是预防性的,绝非惩罚性的。它不会剥夺马尔福先生作为孩子父亲的全部权利,只会把孩子的日常照料与魔法防护,交到数百年来唯一与这道诅咒共存、完全熟悉它的家族手中。举证环节结束后,申请方只会请各位做一件简单的事:不要仅仅因为危险还没来得及明目张胆地显现,就拿一个孩子的生命去赌博。”

他微微颔首致意。“我的陈述完毕。”

他坐了下来。

赫敏不得不承认,这番陈述相当漂亮。加雷斯所有站得住脚的道德立场,都将被任何一个发自内心认同这套逻辑的人完整地铺展开来,威森加摩的成员们听完,全都陷入了沉默。她没有立刻起身,任由这片寂静自然停留了它该停留的时长——她根本没打算顺着克鲁刻意营造的共情氛围走,她要做的,是彻底扭转整间法庭的温度。

她起身站定,让全场的注意力像刚才落在克鲁身上那样,慢慢落到自己身上。

“法官大人,各位威森加摩成员。”她的语气平稳从容,比法庭里此刻偏软的氛围多了一丝冷静,“我的对方律师有三点说得完全正确,我在这里直接大方承认,不想浪费本庭一上午的时间,去假装这些事实不存在。格林格拉斯的遗传性诅咒真实存在,阿斯托利亚·马尔福确实死于这道诅咒,基于这两点,对一个幼童的健康状况存在不确定,本身就是一件足以让人恐惧的事。”

她让这几句让步的话稳稳落进大家耳朵里。

“但这三点,没有任何一点能支撑本次申请成立,而申请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就是为什么他必须搬出第四点理由。”

她从桌子后面走了出来。

“斯科皮·马尔福是个完全健康的孩子。他身上没有出现任何损伤,没有任何相关症状,所有他父亲能做的、不能做的任何事,都不会让他陷入本庭可以明确界定的危险之中。可申请方依然请求各位,把他从世上唯一在世的至亲身边带走,理由只有两个,我在这里把它们说得明明白白:仅仅因为孩子的血液里可能存在某种标记,仅仅因为对一份语义模糊的预言的某一种解读,认定某件事可能会发生。”她让这两个轻飘飘的“可能”在法庭里清晰地回荡,“可能性不等于特定风险,恐惧也不等于采取强制行动的必要性。”

第二排的一名威森加摩成员动了动身子,她能感觉到整间法庭都听懂了这句话。

“那份预言记录里从未指名道姓提到斯科皮·马尔福,它没有说任何一个孩子会受到伤害,更没有指示任何一个孩子必须从父母身边被带走。我的对方律师刚才声情并茂向各位描述的致命危险,根本没有写在那份记录里——所有内容,全是申请方自己解读出来的。”她顿了顿,“而答辩方的证据,将精准地向各位展示,为什么这种解读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她的手在桌面上放了片刻,挨着摊开的文件页。

“马尔福先生耗时数年,深入研究这类遗传性魔法病症的传递机制。他的证据将向各位证明,格林格拉斯家族的血咒既不是完全随机的,也并非完全不可知的。这是一种内嵌于血脉的固有存在,它能否显现力量,完全取决于可被测量的遗传标记性状,以及这些标记与携带者自身独特魔法属性的交互作用。”她抬眼看向法官席,余光清晰地捕捉到了对面的加雷斯。

“斯科皮身上确实遗传到了相关标记。”她顿了顿,“但这些标记完全处于非活跃状态,数值远低于诅咒能够显现的临界阈值。”

她没有看加雷斯,根本不需要。局势的变化像没开窗时,天气悄然转凉的体感一样,自然而然漫进了整间法庭。

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前,加雷斯一直笃定她身边的这个男人一无所有——没有相关学识,没有应对方法,没有任何像样的辩护,只能靠律师的小聪明勉强周旋。可就在短短几秒之内,他突然意识到,对方居然把手伸进了他所有恐惧赖以存在的那道血脉,还把它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他几乎没做什么大动作,只是整个人猛地一僵,刚才全程维持的从容,瞬间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她没有点破这一点,留给他消化的空间,自顾自继续往下说。

“预言本身没有错。”她说,“它只是被误读了。它描述的根本不是诅咒突破家族血脉的限制,演化出某种全新的、更危险的形态。正确的解读是,它描述的是诅咒以往的传递模式彻底断裂的节点。这就是答辩方的核心主张,后续的所有证据都会全面证实这一点。”她最后一次收拢全场的注意力,“举证环节结束后,我的对方律师依然只能证明格林格拉斯家族曾有一段漫长而惨痛的受难史。他无法证明斯科皮正身处危险之中,无法证明德拉科·马尔福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儿子,更无法证明把一个完全健康的孩子从合格的父方监护人身边带走,是本庭必须做出的选择。斯科皮·马尔福不是某段血脉的佐证,也不是一则预言的载体,他只是一个孩子。本庭所有的职责,都应当首先落在他身上。答辩方请求法庭驳回本次申请。”

她坐了下来。身旁的德拉科终于缓缓吐出了一口气——这口气他从克鲁起身开始就一直屏着,轻得除了她,没人能捕捉到分毫。

* * *

所有书面证据顺顺利利完成了提交,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要是再让克鲁把十项双方无争议的共识,全渲染成此前戏剧性的事件,对赫敏他们可是半点好处都没有。克鲁逐项呈交材料,书记员用平铺直叙的语气依次登记:出生证明、结婚证明、死亡证明与圣芒戈的诊疗材料、格林格拉斯家族病史与诅咒显现记录、家族谱系图、经官方认证的预言文字抄本、密封的预言原件、管控预言调取流程的相关文件、中立机构出具的儿童福利评估报告,最后是薄薄一叠通信原件:阿斯托利亚与达芙妮的往来信件,以及葬礼结束后几周里,达芙妮和加雷斯先后寄出又被退回的、要求探视孩子的信函。

全部流程走完,赫敏站起身。

“答辩方认可所有文件的来源,也认可这份预言材料的真实性。”她说,“但对它们的解读含义与证据权重,我方依然持有异议。”

“已记录在案。”奥格登说。

她坐回原位。

“克鲁先生,你可以继续了。”

“申请方传唤加雷斯·格林格拉斯出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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