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西茜
赫敏不到六点就醒了,盯着素白的天花板,任由一整天的流程在脑子里清清楚楚铺展开。该准备的早就全都准备完了,细节清晰分明,没什么遗漏。她躺着没动,顺着自己反复打磨过的顺序,把出庭的辩词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仍然没找出新的疏漏。可她还是无法安心——以她这么多年的经验,清晨六点找不出破绽,从来就不等于十点的法庭上不会横生枝节。
床脚的小床里,罗丝侧着身子横躺,两只胳膊高高举过头顶,还睡得正沉。赫敏没急着叫醒她,能多赖会儿床就让她多赖会儿。她躺着,静静听着女儿匀净的呼吸声,走廊尽头德拉科和斯科皮的卧室那边半点声响都没有。整间公寓还浸在清晨的寂静里,只有城市慢慢苏醒的低鸣,隔着玻璃窗隐隐透进来。
直到时钟的指针走到六点二十五,赫敏才终于起身。她只穿了吊带背心和短睡裤,光脚踩在微凉的橡木地板上,站在小床边看了好一会儿。要把熟睡中的罗丝拽起来,可从来不是件容易事。赫敏把手覆在她小小的后背上,慢慢打着圈轻揉,低声唤她的名字,一遍,两遍,三遍。罗丝皱着小脸抗拒着天亮的事实,把脸往床垫里埋得更深。赫敏伸手把她抱起来。罗丝身子沉得很,大半还陷在睡意里,闷哼一声委委屈屈地贴住妈妈的肩膀,小拳头紧紧攥住了她的背心肩带。赫敏站在昏暗的房间里轻轻晃着她,一只手稳稳托住她暖乎乎的后背,任由她按着自己的节奏慢慢醒透。
她抱着罗丝走到客厅,站在阳台玻璃门前,看着这个清晨自顾自地运转:天光已经透过阳台门铺洒进来,匀净又明亮,又是一个暖融融的好天气。楼下广场上的梧桐树梢,叶色在晨光里泛着金绿交织的光泽。遛狗的麻瓜男人慢慢走过街角,送货的厢式货车停在远处路口,双闪灯一明一暗地跳着。眼前这个寻常的麻瓜世界里,没人知道今天威森加摩就要开庭,一纸判决下来,就能直接决定一个小男孩能不能留在他父亲身边。
罗丝叹了口气,彻底醒透。她带着刚睡醒的小孩儿特有的软乎乎的絮叨劲儿,脸贴在妈妈颈窝,咿咿呀呀说个不停。赫敏就这么把她架在腰侧,走到料理台边,腾出一只手冲咖啡。罗丝趴在她肩膀上,认认真真全程“监工”。
没一会儿,斯科皮就找了过来。他自己晃悠着走到厨房门口,身上还穿着睡衣,看见她们时忽然停住脚步。下一秒他就像往常那样,主动朝这边走过来。罗丝瞥见他,立刻在赫敏怀里使劲扭身子,明摆着要下地去找他。赫敏把她放到地板上,两个小家伙就结伴往客厅跑,自顾自玩去了。她站在原地,咖啡机正往壶里淌着咖啡,厨房忽然静了下来。
她倒了两杯咖啡,端着往客厅走。德拉科正好从走廊那头出来,正往光着的上身套薄针织衫。有那么一秒,他颀长苍白的身形完全露在晨光里,直到衣料落下来把那片线条盖住。她飞快扫了一眼就移开目光,轻声道了句早安,把咖啡杯递到他手里。
赫敏蜷腿窝在沙发一头,德拉科坐在扶手椅里,两人就着热咖啡,看着两个孩子在面前的地毯上嬉戏,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咖啡又香又烫,暖融融的晨光从阳台玻璃门外漫进来。两个小孩坐在地毯上,叽里咕噜聊着只有他们才懂的话题。普普通通的日常在这一刻,竟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把马克杯搁在矮几上,双手向后插进发丝,把厚重的长发全拢到脑后,停了几秒,往后靠回沙发里。“要是你帮着看会儿孩子,”她说,“我想快速冲个澡。洗完换好上庭的衣服,我就先带孩子们过去,也方便你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又抿了一口咖啡。“好。”他没看她,眼睛落在孩子们身上,“我们几点出门?”
她清晨躺在床上已经把这天在脑子里反复捋过无数遍,答案早就烂熟于心。“听证会十点开始,我最迟九点半就要到那里。”她望向房间那头冷清清的壁炉,“飞路网还连着吗?”
德拉科用拇指慢慢蹭过下颌线。“没连。”他说,“我早就用不着它了。”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像一根刺,连带着一个画面瞬间扎进她心里——德拉科独自待在这间公寓里,任由壁炉的火焰彻底熄灭,只余灰烬。她压下这一秒的动容,语气没半点停顿。
“没关系。我们直接幻影移形到那个电话亭,从那里进魔法部就好。”她把拢着头发的手松开,长发慢慢顺着后背滑下来,“反正赶在这一天把我们彻底缠住之前,先去外面走两步透透气,说不定反而是件好事。”她把时间定死,“我们九点就得出发。我得先把罗丝送到陋居再赶回来,现在确实该动起来了。”
她站起身,俯身从他手里拿过空杯子,连同自己的那只一起,路过水槽时顺手搁进去泡着,魔法催动的海绵刚碰到杯壁,她已经顺着走廊往卧室走了。
她凭着惯性冲澡,心里全是她低声默诵的内容——待会儿要站在威森加摩席位前说的陈词,那些她翻来覆去打磨了无数遍的句子。“斯科皮·马尔福不是什么血脉的佐证,也不是预言的载体,他只是个孩子,而本庭的天职,本就该站在他这边。”她对着瓷砖墙面念出这句话,第二遍说出来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念到第三遍才感觉踏实。她伸手关掉了花洒。
她裹着浴巾走回卧室,用魔杖掀开窗帘,把外面的天光放进来。明亮又温暖的阳光铺过地板,夏天最后这两周,太阳竟格外慷慨。她用风干咒把头发吹至半干,便着手挑选出庭的正装。
她先取出那件花了大价钱买的长袍,连衣架一起举起来端详。袍子是午夜蓝色的,远看几乎和黑色无异,肩线和腰腹收得利落,从腰线往下一道干净的线条直垂到地,除了领口和袖口一道窄窄的黑绸包边,喉间一枚暗银色的小扣,再无多余装饰。羊毛料子细密厚重,就算不穿在身上也能稳稳撑住版型。多年前她选下它,就是为了应对今天这种场合——那些人在你开口前,就已经把你从头到脚评判一遍的场合。过了这么多年,它从没让她失望过。她把长袍挂在门后,眼下天还太暖,等出门前再披上就好。
她先穿上一条同色系的短袖圆领连衣裙,剪裁利落贴合腰身,腰际往下是一片舒展沉静的裙摆,垂到小腿肚。哑光面料厚实挺括,始终撑着干净的线条,走动时也绝不会显得软塌。她退后半步,对着镜子把裙身捋平。很好。它是铠甲,却只像一条普通得体的裙子,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她只把颊边的头发别到耳后,任由头发垂在脑后。她拿起小香水瓶,往身前的空气里喷了两下,迈步走过去,柑橘的淡香轻轻裹住了她。她戴上那对小巧的金耳环,站定片刻,最后试了个咒——这个咒语一年顶多用两次,还是很久以前从芙蓉那里学来的,芙蓉心肠好,从来没让她觉得,自己是连这点小事都要别人教的新手。她指尖轻触自己的脸颊,低声念出咒语,看着它生效:眼周细纹淡了下去,双唇浮起一层雾感玫瑰粉,这不是她平常会主动选的色号,但此刻看着也并不讨厌。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像踏踏实实睡过一夜好觉。
她俯身探进行李袋里,取出一条罗丝的小裙子——棉麻料子、米白底、缀满雾粉色小花,和其他要带的零碎物件一起搭在臂弯里。踩进鞋里时她最后扫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素面包头黑皮鞋,鞋跟虽比她平日的略高些,却能穿着在魔法部走动一天也不觉累。收拾好这些小衣物,她便顺着走廊走了出去。
她刚走进客厅,德拉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秒,不等她从中读出什么意味,已经移开了。他从扶手椅里站起身,含糊地说轮到他去收拾自己了,她点头应下,说等他出来的时候,两个小家伙肯定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
给罗丝换衣服是场硬仗,从来都是。她在罗丝持续的蹬腿抗议中扒下睡衣,换好尿布,最后把那条碎花裙往不肯配合的小脑袋上套。斯科皮在一英尺外旁观了整场战役,带着点温和的好奇,不过看样子,这份新鲜劲儿终于也快要磨光了。她用梳子给罗丝的头发来回梳了两下,索性当这场仗大获全胜,不再多折腾。
接着她去给斯科皮找衣服。她轻轻推开德拉科的房门,听见套间浴室门后传来花洒稳定的水流声。她穿过房间,鞋跟在老橡木地板上敲出轻脆的声响。斯科皮的衣服散落在小床边的帆布包里,她跪在包前翻找,很快就找到了她想要的:一件软乎乎的细棉衬衫,翻领是浅蓝色的,配一条石灰色的棉短裤。她刚拿着衣服站起身,身后浴室的水龙头忽然关上,水流声戛然而止。她没多停留,悄声退回到了走廊里。
斯科皮乖乖站着让她给自己穿衣服,一只小手扶在她肩膀上稳住身子。罗丝可没心思在旁边学着点,自顾自玩着地上的巫师棋。给斯科皮系好鞋带,赫敏瞟了眼壁炉架上的座钟,已经快八点了,她忍不住低声骂了句韦斯莱家常说的脏话。她一手捞起一个孩子,把俩小家伙抱去厨房,分别放进宝宝椅里坐好。
她扑到冰箱前找吃的,翻出一罐家养小精灵做的酸奶,站在料理台边分成两小碗,每碗里都丢了几颗从陋居带回来的新鲜蓝莓。她端着碗往宝宝椅走的时候,德拉科走了进来。
他已经穿戴整齐,还没套上出庭的长袍,只穿了她替他挑的白衬衫和深色马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颌刮得干干净净。赫敏看着自己为他选的这身行头,正穿在他的身上,这个早预设好的场景,还是让她心口莫名一动。她把碗轻轻放到两个孩子面前。
“真帅啊,马尔福先生。”她开口道,朝他投去略带戏谑的一瞥,不等笑意漫开变味,立刻转身折回了料理台边。
他没接话,坐到两个孩子中间的椅子上,专心照看他们吃酸奶。她在他面前放了一片刚烤好的吐司,站着吃完自己手里那片,随即来回走动着收拾打包。
早餐基本吃完了,她正念叨着时间快到八点半了,他们真该动身了,前门忽然传来敲门声,很轻的两下,不慌不忙。德拉科猛地转头望向门口,视线立刻又落回她身上。
她无奈地朝他耸了耸肩——她没约过任何人,下意识往孩子身边靠了靠。他起身走过去开门,她听见门咔哒一声打开,走廊里飘来压低的交谈声,他和另一个人的声音,轻得完全听不清内容。
她挥了挥魔杖,碗和勺子自动飘去水槽清洗。她打湿洗脸巾擦干净两个孩子的小手和小脸。那边的对话声还在持续,她把两个孩子依次从宝宝椅里抱出来,一边胯上托着一个暖乎乎的小身子,往客厅走。
她的鞋跟在橡木地板上敲出声响,没走几步,另一串同样稳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正从走廊那头迎过来。
纳西莎·马尔福走进了客厅。她永远是这副样子,周身优雅妥帖,仿佛一整个清晨都只顾打理自己,心上再无其余琐事。赫敏把两个孩子轻轻放到地板上。斯科皮看清来人,立刻发出一声脆生生的欢呼,直冲冲地朝纳西莎跑过去,一头撞进她的裙摆里。纳西莎弯下腰,把他稳稳抱进怀里,嘴唇轻轻贴了贴他的侧脸。
纳西莎身后,德拉科僵在原地,隔着母亲的肩膀望向赫敏,想看看她对这场意外造访的反应——赫敏很清楚,自己脸上的错愕根本没完全藏住。
纳西莎直起身。斯科皮蹭够了,从她怀里滑下来,踩着小短腿跑回罗丝身边,坐到地毯上玩积木。纳西莎的目光扫过整个客厅:地板上的两个孩子,矮几那头码得整整齐齐的庭审文件,还有站在这里头的赫敏。
“我来给你们送句好运。”她说,“为了今天。”
德拉科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赫敏只好接下补全这份空出来的沉默:“谢谢您。”
接下来是久久的静默,久到让人尴尬。赫敏赶紧开口打圆场:“真不好意思,我们这边有点赶。我得先把罗丝送去陋居再赶回来,九点前就得——”
她刚半侧过身打算去照看孩子,纳西莎就越过她走向孩子们,开口说道:“我来照看孩子们就好。”语气像在敲定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
赫敏猛地停住脚步。这个提议太出乎她意料,她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只蹦出一个“哦——”,抬眼就看见站在原地的德拉科正望着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惊恐,差点反过来把她逗笑。
她好不容易稳住神色。“哦,”她又应了一声,语气终于恢复了平稳,“您能这么说真的太好心了。只是会不会太麻烦您?”
她问这句话时,下意识想从纳西莎接下来的回答里揪出点别的深意。可颈间的石榴石吊坠安安静静,明明白白告诉她,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完全出自真心。
“当然不会。”纳西莎说,“我很确定。”不等别人再推辞,她已经慢慢蹲下身,降到了和孩子们齐平的高度。
德拉科叹了口气。赫敏听见这声叹气,目光从纳西莎身上转过来,抬眼从睫毛下瞟了他一下,递给他一个快要绷不住的微笑。
罗丝跪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用她打量所有新事物时那种坦率又慢悠悠的眼神,静静审视着这位不速之客。纳西莎也坦然回望她。“你好,罗丝。”纳西莎说,“大家都叫我西茜。”斯科皮盯着她们俩看了片刻,判断出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便转头继续堆他的积木。
在聆讯这天的清晨,在肯辛顿这间公寓的客厅地板上,赫敏挨着女儿和纳西莎·马尔福蹲下来,在罗丝头顶轻轻印下一个吻,告诉她,要乖乖听西茜的话。这个称呼从她舌尖滑出来,感觉格外奇特,赫敏敢说,除了老牌纯血家族内部那个极小的圈子,再没人敢这么直呼纳西莎的名字。罗丝半点没察觉其中的微妙,开开心心接下指令,举起胖乎乎的小拳头,把攥在里面的木雕小火龙举到西茜眼前炫耀。
德拉科又叹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行吧,那我们确实该动身了。”他的语气听着还有点没缓过来的紧绷,“赫敏,你的长袍带了吗?”
“还没。”她应着,起身从他身边走过,往走廊那头去取长袍。
他跟着她进了卧室,反手轻轻把门合上。刚才那半是惊恐的神情又回到他脸上,沉淀成实打实的郑重。“你不用非得勉强自己接受她的安排。”他压着声音说,“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你带罗丝去陋居再回来,我来跟我母亲讲,她不会介意的。”
她从衣架上取下长袍,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根本不想推翻这个安排。
“不用。”她说,“他们仨在这儿会好好的。”见他神色依旧沉重,知道这是唯一能把这个清晨的紧绷感卸掉的法子,便补了句玩笑,“总不至于我输了官司,她就把罗丝扣下当人质吧?”
他脸上的惊恐明显深了一度,她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开玩笑的,德拉科。”她把长袍往肩上一拢,继续道,“再说了,她好歹把你拉扯大了,照看两个孩子几个小时,总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他慢慢朝她摇了摇头,神情介于不敢置信和彻底认输之间。她抬手把颈后的长发从衣领里捋出来,扣好喉间那枚暗银色小搭扣。
德拉科望着她,声音很轻:“这个颜色很衬你。”他的目光扫过那枚小搭扣,又很快移开。
“走吧。”她听见自己的语调沉了下来,“你也快去把你的长袍换上,我们该走了。”
她走出房间,把散落在公寓各处的庭审文件都收拢起来,仔仔细细放进挎包里。两个孩子自顾自坐在地毯上玩,安安静静互不打扰,纳西莎就坐在他们身边,姿态优雅从容,陪着小家伙们把木雕小火龙递过去又接回来,伴随着孩子们的欢呼声。
德拉科穿着深炭灰色的长袍走了进来。纳西莎站起身,穿过客厅走到儿子面前,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他,抱了很久,脸颊贴在长袍的肩线上,就像抱着一样生怕不得不松手归还的珍宝。他也轻轻抬起手臂环住她。
赫敏别过脸,这份私密的时刻不属于自己。她走过去蹲在罗丝身边,又亲了亲她的发顶,反复叮嘱她要乖,说自己很快就回来。然后她走到斯科皮面前,小家伙立刻伸出胳膊要她抱,她把他抱起来,嘴唇贴在他的鬓边,也对他说了同样的话,说他们很快就回来,能感觉到他的小拳头攥住她的头发,暖乎乎的脸颊贴在她下颌上。
她隔着斯科皮的发顶,能感觉到纳西莎和德拉科正望着她抱着孩子的模样。于是她抱着小家伙走了几步,把他递到他父亲怀里。德拉科接过他,把脸埋进他浅金色的头发里,闭着眼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才把他放回罗丝身边的玩具堆里。
刚过九点,她跟着他踏出前门,走到过道里。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跨出门槛那一刻,德拉科的神情就变了。刚才对着母亲、对着孩子强撑出来的那点松弛彻底收起,他正一点一点把自己调整成庭审上那副滴水不漏的镇定模样。她和他在安静的过道里站了片刻。
“准备好了吗?”她轻声问。
他点了点头。
她指尖穿过他的指缝,牢牢扣住他的手,带着两人原地一转。公寓在黑暗里彻底折叠消散,幻影移形的引力把他们带往伦敦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