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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在人间

*本章建议配合食用的bgm:Before spring ends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有着古铜骨架的枝状吊灯,随后是铺满繁复缠枝纹样的墙纸、厚重垂地的天鹅绒窗帷。身上覆着一层轻软光滑的触感,是深绿色的丝绸被褥,质地如牛奶般细腻柔顺,妥帖地裹住我的肩膀。

我下意识从床上坐起,行动间大幅度扯动了被子。雷古勒斯仿佛一只窝在床单上的猫,在甜美的梦乡中被粗心的主人不幸弹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眸中含着没能来得及蒸发的茫然与惺忪,还没有清醒过来,只凭着本能贴近了我,用脑袋蹭蹭我的腰窝。

“啊,抱歉。”我抚了抚被他在睡梦中压得起翘的一撮发丝,向着身后的床屏靠去,“差点忘记我们已经结婚了……恍惚间以为我还是一个人呢。”

昨日的记忆竟以惊人的速度在我的脑海里模糊了。

在婚礼真正到来之前,我已在心中预演了无数无数遍。这一定会是非常幸福的一天,尤其是在宾客散尽、喧嚣沉寂过后。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和雷古勒斯确信彼此是属于对方的——只属于对方——从身到心。只能注视彼此满含爱意的眼眸,只能触碰彼此温热柔软的肌肤,思绪中翻来覆去的,也只剩下对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

这当然是我幸福攀登至顶峰的人生时刻,而我曾以为这样的时刻会在我的脑海里永不褪色。

然而我却惊奇地发现,幸福的时刻竟然远去得这样快。再去回想昨日昨夜,我发现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熠熠生辉的薄纱。

它们美好吗?当然美好,甚至比现实更美好,因为它们是我的记忆所美化过的,更添几分梦幻与朦胧。细节都被隐去了,我只记得我的欢喜——那种心脏欲要跳出胸膛的欢喜,以及在入睡前茫茫然涌上心头的怅然若失和惶恐不安。

我多么想要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定格在我能够感受到爱与幸福的这一刻而永不前进。我清楚地晓得这样的幸福不是永恒的,没有幸福能够永恒,也没有永恒幸福的人,人们只能不断去创造新的幸福。

我曾问,人要如何定义永恒?一粒尘沙,或许也曾做过坚硬的岩石。风吹雨打将磐石碾碎成砂,经年沉淀,又慢慢聚拢作了新的岩块。千千万万年以前,它便矗立在天地之间,身旁生灵更迭往复,走了又来。有些早已绝迹,融进尘土;有些新生萌芽,续写轮回。于它而言,时间究竟是什么呢?

有一种存在,来源于从前的星辰。一场爆炸洒落了万千星子,从此那存在便钻进了我们的血肉,组成了我们的肉身。麻瓜们把它叫做“碳元素”。而你我,在亿万年前可能属于同一片星空、同一颗星球。时间于我们而言又是什么呢?或许今生我与你只求得遥遥一回眸,在无限的时间长河中,这却已是我们的第无数次相逢了。

有感知才能理解时间吗?有记忆才能理解时间吗?那么,时间于我,也是忒修斯之船。过往的感知在记忆中不断被篡改,零碎的时间也在被拼凑、穿梭、涂画。

幸福也是这样,它游走在时间的维度里,无法被丈量、无法被测算。它和时间一样,都是我们这些渺小的生物能够感知却无法理解、能够猜想却无法诠释的存在。我们在流淌的时间中轻狂地设立锚点,妄想永固幸福的身迹,无异于刻舟求剑。

人类渴望拥有无法被摧毁的幸福,正如人类渴望掌控无法被抹去的时间。我用一生做量词,妄图探知生与死的边界,可于浩渺无垠的时间而言,这也只不过是祂弹指间的一个小把戏。

那么多那么多前赴后继的人,执着痴狂,想要破解生死的谜题。但在时间的倒带与倍速中,生死终究又有何意义?

宏大飘渺的命题,在我最沉溺于幸福的时刻击中我,使我忽然陷入一捧空白、一池虚无、一抹混沌。在这样的乱象中我睡去,或者说,我昏去。我太累了。

梦中的情形光怪陆离,醒来后我已什么都不记得了。像是白日间婚礼的一场复现。在既定人生的剧本上,我们一遍遍地走,走出的会是同样的剧情、同样的结局吗?若是命运生出另一条分支,若是彼时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我们曾经错失的、现在拥有的幸福,也只是时间闲来无事对凡人开的一场玩笑么?

是谁为我执笔?又是谁在为祂执笔?我亦欲执笔,写我的故事,写我笔下人儿的故事。倘若我能握住那只笔,我想写出怎样的故事?

人总是这样患得患失。在本该最幸福的时刻,却遥想失去幸福后将要流下的泪水。我渐渐懂得,幸福和痛苦应是最容易被人类所感知的情绪,而痛苦是幸福的幽灵,如影随形。

我对幸福抱有永不餍足的贪欲,我大口吞吃那些欢笑与泪水,把它们消化成供养我生命的燃料。

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是西西弗斯,推着巨大的**之石向山顶艰难行进。可这山顶终年风雪交加,我们手中的雪球越滚越大。我们便这样在石头终有一天要滚落下山的恐惧中继续前行,步履不停。

我们承认恐惧的存在,直面恐惧的威胁,这正是人类的伟大之处。他们蔑视了这份恐惧,蔑视了这份命运。纵使漫天大雪压身,仍旧要向山顶走去。每走一步,幸福便向我接近一分。一切痛苦在无法被撼动的时间长河面前化为乌有,于是我获得幸福。

或许投生前,星辰也曾问过我,你想不想再世为人?我回答,想,又将我的手放在石头上。星辰叹息,说,人生有诸多痛苦、诸多无奈、诸多不幸,我不忍看。所以星光闪烁,是星辰在拭泪。

我已在人间,可那些闪耀而光辉的星光仍在我的头顶闪烁,仍在山顶闪烁。无论我是人还是星辰,是沙砾还是磐石,是一花一叶一草木,我们都共享这片明灭着希望的天空。于是,我再一次滚起命运的巨石。我前进,前进,哪怕一次次回到原点。如同我一次次伸手想要穿过生与死的帷幔,渡过湿漉漉闪光的时间,去摘下亿万年前的那颗星子。

天光已经大亮,该动身前往魔法部了。

雷古勒斯抱着我的腰,耍赖不让我走。

“他们怎么不给你假期?”他皱着眉头,像个讨糖的孩子似的抱怨,“太缺乏人文关怀了。我要写信投诉魔法部。”

我在他的八爪鱼般的紧密怀抱中艰难地更衣:“说得好像你上司就给你批假了一样。”

他上司——伟大的、从不休假的黑魔王——显然是不会给他批假的,除非霍格沃茨校长明天就换人。

“现在部里太忙了,恨不得一个人拆成两个用,实在是批不下假期。”我顿了顿,半玩笑半认真地补充道,“等到什么时候我们研究出了分身的魔法,我大概就能安安心心跟你去度蜜月了。”

雷古勒斯磨磨蹭蹭地跟着我下楼梯:“那我还要个早安吻。”

“在卧室外面绝不可能。明天早点亲,好吗,亲爱的?我快迟到了。”

“那明天赔我双倍,好不好?。”

“……好吧,可以。你看见我的公文包了么?我还有份报告在里面……”

房子里静悄悄的,近乎空旷,我们压低了声音的谈话仍旧碰撞出轻微的回响。昨日的衣香鬓影仿佛只是我所做的一场梦,现在梦醒了,格里莫广场12号静得如同墓穴。沃尔布加不知在何处,或许仍旧未起,一点声音未发,彻底隐入了这座老宅的阴影里。

或许她是吸血鬼,不能在白日里活动,晒到太阳就会化为灰烬。我被自己不合时宜的联想弄得笑了声,笑声还未落地,空气中忽然传来哔剥一声轻响,像是炉火爆开。克利切闪现在我面前。

我嗓子里未吞下去的笑意险些化为尖叫。

“小女主人……”克利切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脊背隆起,破破烂烂抹布似的衣服和大鼻子一起拖在做工精细的波斯地毯上,“您还没有用早餐!等女主人知道了,她会怎么说克利切呢?第一天就没有侍奉好布莱克家的新成员,克利切不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

我只能急匆匆摆手,步履不停:“不行,克利切,我上班快要来不及了。我在魔法部也能弄到吃的,用不着担心我。”

我已经走到了壁炉边,抓起一把飞路粉,克里切却固执地不愿放弃,仍旧步步紧逼,弹珠一样大而圆润的玻璃眼珠几乎要瞪出来:“这是克利切的失职!竟然要您自己给自己弄吃的……”他把身子弯得更低了,我真怕他的脚会绊倒在自己的鼻子上,“至少请您带上一份早餐去上班吧!克利切会为您包装精美。”

“克利切,你就放她走吧。”雷古勒斯傻乎乎地托腮笑着,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热闹,在我的眼神威逼下不紧不慢地开口替我吸引火力,“我倒是来得及品尝你做的早餐……”

“小主人当然要用早餐,但小女主人也不该空着肚子离开家。”克利切坚持起来真要命,他脸雷古勒斯的话都不听了,真稀奇。

我妥协了,我投降了:“用不着包装精美,尽量快些就好。我真的真的要迟到了。”

以一种巫师难以理解的迅速,克利切把餐袋交到了我手里。我终于得以出发了。

克里切现在对我真有够恭敬的,几乎是像对待雷古勒斯一样,用带着乞爱与讨好的眼神望着我。我看着他这副样子,颇觉拒绝他的服务是一种罪恶,只好勉强接下这份沉重的关怀。从前我作为西里斯的未婚妻踏入布莱克老宅时,可从来都没有过这样好的待遇,简直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翠绿火焰腾起,我听见我爱人的声音:“等你回家。”

我也拥有了等待着我的人、等待着我的家了。

已从调休带给我的沉重一击中勉强复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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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