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柳揉揉他的脑袋:“我不是仙女姐姐。”
小夜离:“可我见过你。”
石柳一怔:“见过我?在哪里?”她强抑心中的悸动,问道。
“在梦里。”小夜离道,“……在梦里你救了我。你告诉我以后不可爱慕任何人,否则我会再死一次。”
石柳的鼻子开始发酸。“不,不是这样的。”
石柳握住他的小手,眼眶泛起泪光:“不要害怕,不要对这个世界灰心,更不要否定你自己。你没有做错——喜欢一个人是没有错的。”
“就算会受伤吗?”
“对,就算会受伤。但从此以后,你会变得更强大。”
小夜离苍白的脸上闪过一道狠色:“强大到——可以杀死那些背叛我的人吗?”
“不,是强大到可以原谅那些人。”
小夜离凝眸,沉思了片刻:“我听仙女姐姐的。你别再哭了。”
石柳的眼泪早已浸湿了白纱。
小夜离坐起身来,抱住石柳,轻轻拍她的背。“不哭,不哭……”
“唔……我只是太高兴了。”
“仙女姐姐,你可以一直留在寝明殿吗?”小夜离忽然问。
石柳难过地摇了摇头:“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去完成,等做完那件事,我一定会再来找你的。”
小夜离露出些许失望之色。
石柳看在眼里,想了想,将一直带在身边的金风剑递给他道:“这把剑对我意义重大,在我回来之前,你替我好好保管,好不好?”
小夜离:“你真的会来取吗?”
“会。我答应你。”石柳伸出小指,“决不食言。”
三个月后。
刚与东唐打完第一场仗,班师回朝的夜炫帝在同一日收到了两条晴天霹雳的坏消息——
“不、不好啦陛下!仙医不辞而别!”
“大事不妙啊陛下!供奉在九霄坛的无终箭,不见了!”
一团乱的两极殿内,没有人注意到别仙峰上,升起一道红金青三色的虹柱。
只有小夜离,披着披风站在寝明殿前盛开的梨花树下,目不转睛地盯着绽放在天际处的虹光。
手中紧紧握着一把镶嵌着七颗彩珠的长剑。
三色虹柱落在一座被战火摧毁的空镇上。
石柳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今夕何夕。太多次的时空穿梭带着她来到错的地方,错的时间。
这一回,会不会又错了呢?
“姑娘!姑娘!你怎么还在这儿?大伙儿都往凤仪城逃了,再不走,西禹的大军就要打过来啦!”一位急匆匆路过的大爷好心提醒她。
原来这里是东唐。
石柳忙问:“现在是哪一年?”
“凤戾七年啊。”
那个战火纷飞的凤戾年间?
五百年前?
石柳跟着大叔走到官道上,发现一路上全是流离失所的流民。老弱扶携,拖儿带女,沿着焦土残垣仓皇南下。
道旁饿殍横陈,哭号之声昼夜不绝。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石柳的视线落在路边一处隐蔽的草丛里。
有一个身形瘦小,唯独腹部鼓胀的小女孩歪斜地半躺在草丛里,半睁着眼看着过往人群,眼里除了绝望,更多的是不甘心。
石柳疾步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喂了她几口水,可全被吐了出来。
“唉,一看就是吃了观音土,活不久了。”一位路过的大娘摇头叹息。
石柳没有放弃,两指一并,将一股灵力注入小女孩的体内。
没过多久,小女孩原本枯槁的脸上重又红润起来,更神奇的是她的肚子也不再鼓起了。
不少流民被吸引着围了上来,好奇石柳是用了什么办法救活了她。
“你觉得怎么样?”石柳问。
小女孩只觉得身体里有源源不断的力量,她不再感到饥饿,也不再感到虚弱:“姐姐,你一定是神仙。”
石柳苦笑摇头:“若这世上真有神仙,他们怎会眼睁睁的看着那么多人饱受战乱之苦呢?”
小女孩紧紧握住石柳的手:“所以——你来了。”
石柳眼神一震。“你说的对,或许这便是时空轮盘带我到这里来的原因……”
小女孩茫然看着她。
石柳:“你的父母呢?”
“死了。”小女孩的回答,平静得令人心碎。
“一个人能走到凤仪城吗?”
“能。”小女孩坚强地站了起来。“神仙姐姐你呢?”
石柳回头望向北方:“我要去北面。”
“往北是与小庸接壤的水仓城,那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石柳这才意识到这个小女孩想必便是从水仓城逃难而来的。“西禹的军队可是在水仓城附近?”
“现在应该已经过了水仓了。”
石柳点点头,忽地驾起一阵白烟,消失在万里晴空之中。
“神仙!真的是神仙啊!”流民们纷纷惊呼道。
“上天垂怜,派神仙下凡来救咱们了!”
“神仙姐姐!”小女孩突然朝天上喊道,“我的名字叫沉华。我以后一定会成为招隐仙门最厉害的弟子,做一个和你一样救世济民的好神仙!”
“——我们一定会,再相见的!”
东唐出现仙人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三国。
她的事迹被后人分别撰录在小庸《四荒史》与东唐的《扶纲录》之中。
据说这位仙人凭一己之力为东唐和小庸阻挡下了西禹的浩浩大军。
据说,西禹当时法力无边的大国师九冥与这位仙人大战了十日十夜。从暨邙山到别仙峰,又从别仙峰到招隐山。
最后九冥战死。死时日月颠倒,昼夜同现,天空骤现九只含着血光的巨目。
仙人收其九目,煅作九铃,又取其筋骨与灵丹,铸成一弓一箭。随后将这三件绝世神器分别交了三国的国君,期望他们对彼此有所忌惮,不再轻易开战。
时光匆匆向前,又退后。
对于石柳来说,它不再是一条直线,而是打着圈,不知道会延伸至何处的杂乱线条。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的穿梭。只看见头顶是黑色的天空,脚下是如黑镜般的深渊。
看不见的风从无数条黑色裂缝里渗出,带来无比熟悉的寒意。
这里是——极冥?!
石柳忐忑地巡视了番四周,忽然,一阵狂风卷过她的面颊,仿佛有个人打开了黑暗中的一扇门,走了进来。薄薄的白雾在脚下蔓延。她好不容易看清了那个人的模样。
“石柳?”
那个人,竟是她自己。
“谁?”另一个她紧张地四下环顾。
“石柳。”她跟上前,再次喊了那个人一声。
对方僵僵地转过头看向她,表情好似见了鬼。“你、你是人是鬼?”
石柳:“我不是鬼,我是你。算了,不和你解释了。现在是什么年份?”
另一个她:“唔,天枢三年。”
“小庸国天枢三年……”
难道是那个时候?
石柳想起了那一日在虚空中看见的另一个自己。
“夜离还活着吗?”她忙问。
“唔……活着。”对方满脸困惑地看着她。
“游落舟呢?是她把你带到这里来的吗?”
另一个她点点头:“你到底是谁?”
石柳失望地直摇头。
不对,怎么会这样?五百年前她明明已经杀了九目,为何什么都没有改变?
一定是哪里出了错。
石柳瞧见对方的手心隐隐泛起了蓝光。
是夜离的连心符。
“保护好大家。”她最后嘱咐道,随后头也不回地再次跨入了时空之轮。
黑暗。
再一次的黑暗。
但又与以往有所不同。
这里的风温煦而柔和,这里天空闪着如星辰般的银白。
在这片虚空的最深处,沉睡着一个石柳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
它的形体完整而清正,骨骼如白玉,肌肤如星辉。九只天目清澈似天穹深海,各守其位,静静垂闭。
它不躺,不立,只端坐于虚空之上。周身也没有黑雾,只有星河在它身后缓缓旋转,如晨曦未明前的一线天色。并不耀目,但温润恒久。
石柳静静地悬浮在九目的上方,仿佛看见了漫长的岁月在它身上沉淀成了形体。
时空之轮终于将她带来了这里。
原来只有在九目醒来堕变成魔之前,才能真正杀死它。
石柳展开手掌,三件神器闪着华彩浮于她眼前。
杀?
不杀?
她闭目,沉思了许久。
再次睁开眼时,她将三件神器抛入了澄明的虚空里。
这一回,她不再主宰它们,而是让它们自己选择。
晶莹剔透的碎片旋转着,缓缓漂到了弓弦之间,乾坤铃燃起的朱雀之焰也在此刻化成了一层柔白的火光。
三灵彼此交缠,彼此包裹,最后融成一道闪耀的光芒,在虚空中炸开,随后像晨光中的落雪,轻柔地飘落在九目的身上。
纤细的光丝自它体内生长出来,层层缠绕,交织成壳。九目没有挣扎,仿佛仍旧沉睡在它的美梦之中。
光丝越来越密,不一会便将其完全包裹其中。
虚空之中,只余一枚如月般的白茧,微微起伏,安静悬浮。仿佛这场封印,不过是替它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沉睡。
石柳垂首而立:“愿你不再醒来。”
话音刚落,这个地方仿佛突然之间有了引力,拽着她往下坠去。万千星河与她擦身而过,过往与未来被压缩扭曲成一条条旋转的隧道。
她看见莫去与何留站在山草堂门前。看见两极殿里的秦觉,唐冉,夜炫帝。看见走过山川大河的沉华与花半城。
看见小夜离望着头顶的一树梨花。
……
隧道的尽头,一束刺目的白光迎面撞来。
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闯入了她的肺腔。
“温汀滢医生,请到9号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