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之巅。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掠过皑皑白雪,落于两块巨石上。
花半城望了眼身后渐渐消散的阴阳双日,对唐冉道:“师姐,都结束了。还要继续打吗?”
唐冉身上的黑雾明显比之前弱了许多。但她仍旧不依不饶地死盯着花半城。
花半城无可奈何摊开手:“莫非你真想追着小爷我一辈子?事先说明哦,我可不喜欢死缠烂打的女人。”
唐冉嘴角扯起一道干笑:“花半城,我得不到我想要的,你也休想。”
她仰首张臂,数不尽的黑死之气从山脚下被掩埋的尸体里袅袅升起,自四面八方朝她涌来。
这一次,她要攻击的不是花半城,而是她自己!
她不仅想要杀死自己,还要毁掉唐冉的肉身!
当花半城意识到她的用意时,黑气已团结成一个黑洞,从黑洞里伸出无数双灰白枯槁的贵手,抓住了唐冉的脖子,手臂,腿脚……将她往黑洞里拖去。
花半城想也不想,飞身冲入黑洞,一把将她拽住。
然而她的身体仿佛被钉在了黑雾里,怎么拉都拉不动。
他看见她的面颊滑过一滴黑色的血泪,与那夜在无名道观里沉华落下的那一滴泪何其相似。
——师弟……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我们来生再见。
他仿佛又听见沉华与他道别。
“滚!”唐冉的声音将花半城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她的神识已然清醒,试图甩开花半城的手,让他离开黑洞。
花半城忽然笑了起来。紧紧搂住唐冉,任由鬼手攀上他的身体。
“师姐,这一回,我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
我们,来世再见……
两人的身影被黑洞渐渐吞噬。
山风呜咽着刮过。
黑雾消散,大雪停止,天空放出一丝晴色。
世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不一会儿,又有两条身影跃上了山巅。
七尾捡起落在雪里的一柄洒金折扇,擦拭干净。
“一切……都结束了吗?”他失落地看向远方,恢复自由之身,却感受不到一丝快意。
石柳:“不,还没结束。”
她脚踏火羽,飞下山峰。
印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死状各异的小庸**士的残骸。或半掩在雪里,或被压在帐下。
秦觉跪坐在雪里,湮光弓横卧在他的膝上。
正是湮光的神力,使他免遭雪崩带来的灭顶之灾。
秦觉听见了石柳的脚步声,却没有抬头看她。
“你背叛了小庸。”
石柳慢慢走向他:“是你,背叛了你的子民。”
眉间交叉的刀疤扭曲成一抹痛苦之色。
秦觉:“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小庸。可为何父皇要杀我,我过命的兄弟背弃我,所有人都说我是错的!这天下就容不下我秦觉吗?”
原来老皇帝早就看清了他的狼子野心。
“别拿小庸做借口。”石柳指着满地尸身,眼眶通红,“他们不是你的傀儡,而是一条条有血有肉的生命!他们的背后有等着他们回家的亲人,有许多想要完成却再也没机会做完的事情。他们弱小平凡,但不等于他们的生命就没有价值!”
石柳停顿了下,悲哀之色转而变成了愤怒:“若他们的性命于你而言毫不重要的话,若他们的幸福可以随时被牺牲的话——你根本就不配做小庸的国君!”
七尾:“愚蠢的人类,何必与他多言。杀了他,拿到湮光弓。”
石柳攥紧拳头,迟迟没有动手。她可以弑神,却下不了手去杀人。
秦觉的背脊忽然颤抖起来。他垂首而立,口里发出不知是笑还是哭的呜呜声。
“十万大军,一朝覆灭。知我罪我,在所不计。”
他倏然抽刀刺入心脏。躯体与破碎的帝王之心一起,轰然倒塌。
七尾冷哼了一声,上前欲取湮光弓。
有一双手却先他一步将湮光牢牢握住,并一锤将他震开很远。
石柳看见那个从天而降的夺弓之人,不由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肆无忌惮地横扫她的胸腔,仿佛要冻结她的心跳。
“我说了,你杀不死我的。”
何留额头的傀字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透着血光的眼睛。
游落舟!?
不。
是又一具九目妖怪的肉躯。
九目显然对这具新的肉身尚不能操控自如。石柳甚至没动用朱雀的神力,只用金风剑便将他手里的忘川锤掀翻至天边。
剑锋抵住九目的喉咙。“把何留还给我!”
“呵呵呵呵,你还不死心吗?就算你灭了这副身体,我还可以找到千具万具躯壳。我的真身,你永远都杀不死的!”
“切!得瑟什么。”九目的腹中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
是何留!
九目握弓的手臂忽然不受控制地绷直,颤动着伸向石柳。
“小十六,好久不见——送你一件见面礼。”
九目的眼中窜出几分慌乱之色:“你要做什么?给我乖乖呆在肚子里!”
怎料何留手掌一翻,将湮光对准自己。“做你的大头梦!”
另一只暴着青筋的手则用尽全力拉满弓弦——
“老子可是——打遍三界六道众生——无敌手的——何留!”
弓弦一震,青光迸发。
第九箭。
射向了自己。
“阿留!”
何留的身形被湮光弓的威力推入万丈虚空,如一颗璀璨的星星,消失在天边。
等石柳追上去的时候,只看见晴空里闪烁着的一个光亮。
很快,这个光亮旋转着迅速下落——是湮光弓!
石柳凌空接住,握在手中,凝望许久。
如今三件神器都已集齐,她的内心竟没有一丝喜悦。在她眼里,这不再是三件威力无穷,能够送她回家的宝物,而是无数人的鲜血与白骨。
“你真的要开启天逆大阵吗?”七尾问道。
石柳咬了咬唇:“这是能够救他们的唯一办法。”
七尾:“凡人寿数有时,终会一死。逆转时空,吉凶难卜,为他们冒这个险,值得吗?”
“没有他们,我走不到今天。”石柳合掌,又摊开。红金青三道彩光自她的掌心冲天而出,贯穿九霄。
云海被撕裂,一道庞大到覆盖苍穹的时轮法阵在九天之上缓缓展开。
轮盘之上,流转着璀璨的星纹与光影。每一次转动,便有亿万画面在其中闪过——万物生灭,山河变迁,星海坍塌。
七尾最后警告石柳:“你想清楚了,一旦逆转轮盘,你改变的不仅仅是从前,还有现在。很多人,很多事,都有可能不复存在——包括你。”
石柳抬头仰望,眸里溢满七彩光华。她仿佛看到了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危险,但同时充满希望的新的世界。
“带我回去……”她立于轮盘之下,轻声开口道,“——杀神。”
一声巨大的嘎嘎声响彻云霄,轮盘先是停止了往前走,随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般,开始逆转。
过去与未来交叠,天地如同被倒转的画卷——山峦倒退,江海逆流,日月回溯。
轮盘愈转愈快,绚烂的彩光从天穹倾泻而下。石柳朝七尾挥了挥手,转身走入了阵眼之中。
西禹今年的春天,比以往都来得要晚。
别仙峰上,白雪皑皑。承天宫内,一片缟素。
整个国都都笼罩在国丧的沉重氛围之下。
因为他们国君最宠爱的儿子——也是最有希望成为未来西禹储君的九皇子殿下,快要死了。
“儿啊——我的小九儿啊——你怎么还不醒啊!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朕该如何向黄泉之下的汀滢交代?”寝明殿内,传来老皇帝的哭骂声,“朕要灭了整个东唐,让他们全都给你陪葬!”
“灭个*哔哔哔*!”长公主拍地而起,对着嚎啕大哭的夜炫帝一顿输出,“九弟还没死透呢!你能不能安静点!”
夜炫帝抹了把鼻涕:“没死透……也死了个半透了。”
夜绯公主扶额,作头痛状。
这时,门外有人通报道:“启禀皇上,又有人揭皇榜了!”
夜炫帝有气无力的摆摆手:“召。”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白衣,面带白纱的年轻女子被带入了殿内。
一双灵动如鹿眼的眼睛看了看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小夜离。“陛下,我有办法救他。”
夜炫帝道:“这一个月来,你可知寝明殿内有多少个大夫有来无回?你若也想像那些庸医一样,只是靠储灵花吊着我儿一口气的话,小心人头不保。”
“我自是不会,请陛下相信我。如若不然,你再把我的人头挂在城头也不迟。”
夜炫帝六神无主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死马当作活马医。你且试试吧。”
白衣女子走到夜离床头。解开他的衣襟,眉头微微一皱。
心口处的伤口一直在渗血,久久无法愈合。手脚冰凉,脸却发烫,体内似乎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毒火互相冲撞,撕扯,令身体的主人早已不堪重负。
夜绯:“他的伤并非凡物所致。你真的有把握?”
“唔,确实比我想象中严重。”白衣女子道,“但能治好。”
她环顾了下四周:“能不能请你们守在殿外?在我医治九殿下的时候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若是换做别人,夜绯决然不会答应。但这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仿佛是一个很久没有见面的老友。
这一回她竟什么也没说,扶着夜炫帝走出了寝明殿。
“夜离……”石柳这才解下面纱,轻轻勾起小夜离的手指,“我终于找到你了。可我似乎……还是没有找到对的时间。”
“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无论你受了什么伤,我都一定会治好你——我没有食言。”
一颗晶莹剔透,闪着火彩的碎片从她掌心里飞了出来。正是夜离牺牲性命交给她的无终箭。
如今,物归原主。
石柳默默念了念咒语,晶片化作一道金光钻入了夜离胸膛。
伤口奇迹般地瞬间愈合,形成一道羽毛状的伤疤。
须臾,小夜离缓缓睁开了眼睛。看见重又带上面纱的石柳,迷离地开口问道:“你……是仙女姐姐吗?”
石柳摸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烧,怎么就说胡话了?
“我不是仙女姐姐。”石柳道。
小夜离:“可我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