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风吹拂过两岸上的新柳。
宽阔的江面上,一艘大船破浪而来。船身如山,九根巨桅并立,帆影铺天盖地,仿佛一座行走在水上的城。而它的后面,还跟着二十艘稍小一些的船只。
大船的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侍卫,一个个表情痛苦,蜷缩着身子,捂着肚子不停地打滚。
花半城站在中央,一边摇着洒金折扇,一边啧啧得意道:“小爷我只是懒得与你们动手,所以就在你们的伙食里加了点料。放心吧,死不了的。”
“保……保护皇上!”这个头铁的凤凰侍还没站稳,就被花半城用一根手指轻轻推倒。
他潇洒迈步走到舱房门口,正欲推开房门的手却于最后一刻顿了住。因为他想起了夜离说过的话。
——若唐冉真是黑雾里的真身,你会杀了她吗?
踌躇间,房门自己打了开。从里面传来唐冉的声音:“国师,许久不见,你的法力恢复了?”
花半城笑笑,走了进去:“哎——小爷我早就不是什么国师了。”
他懒懒地环顾了下船舱。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唐冉一个人身着军装,端坐在桌边。顿时明白过来:“听闻唐冉御驾亲征,原来只是个幌子。想必这江上的其他二十艘军船上,也没有多少士兵吧。你这么做,全是为了掩护木将军顺利抵达西禹。对不对?”
唐冉优雅一笑,算是默认。“你不白来。正好可以好好算算你我之间的帐。”
花半城:“哦?小爷我怎么不记得有欠你钱?”
唐冉冷笑着站起,身后萦绕着层层黑雾。“你不欠我钱,你欠我命——师弟!”
黑雾顿时化作无数利箭,射向花半城。
花半城收起折扇,以扇柄为圆心扫出一个银圈来,将雾箭悉数吸进了圈内,吞噬殆尽。
唐冉身后的黑雾再度翻涌,变作成排的黑色铁链,哗啦作响,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锁链上全是倒刺,一不小心就会被钩刺得血肉模糊。
铁链逼近的瞬间,花半城没有后退,反而踏前一步。抬手并指,指尖轻点虚空。点点寒光乍现,锁链如被利刃削开,尚未来得及重聚,便被震散成团团雾气。
“师姐,你何时会的这些阴险招式?可不像你的作风哦。”他知道眼前的已不再是唐冉,而是沉华的魔魂。
“你认识的沉华,早就死了!”唐冉愤恨地道,“她为众生殉道,得到的却是至亲之人的背叛和世人的唾骂!”
黑雾拧成一股千钧重的铁鞭,抽打在花半城的脚边,船舱内的木板地面咔嚓咔嚓地裂了开。
“我恨——恨师尊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治我的罪!我恨——恨你在我受天罚的时候袖手旁观!”她每说一句,铁鞭便重重地朝花半城抽去。仿佛泄恨般,也不管能不能击中花半城,一下接着一下,很快便将船舱凿了个千疮百孔。
“我更恨我自己——竟愚蠢到为这个世界牺牲性命!”最后一鞭,舱底的木板彻底被击穿。汹涌的江水一股脑地涌入舱内,将唐冉卷了进去。
“师姐!”花半城伸手去抓她,却被一道黑雾缠住了手腕。
天空忽地变暗,他的动作也被停搁在了这一瞬。
悬在山腰的太阳失去了原本灿目的光芒,只留给世间一种暗淡的昏黄。远山的翠绿,江水的冰蓝,都似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无不黯然失色。一切都没有变,同时,一切都失去了生机。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试图弹开迸溅在空中的水珠,但那颗小小的水珠仿佛在空气中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
“九殿下,在静止的时间里,我们是无法改变任何事物的。”石柳走过夜离身边,又走过花半城倾斜欲倒的身体,来到离唐冉只有
几步之遥的地方。她看见凝固在唐冉脸上诡异的笑容时,心里不禁升起一股寒意。
“你到底想要什么呢?”石柳喃喃道。
“她什么都不想要。”夜离绕过那颗水珠,走了过来,“她只想要全天下陪她一起毁灭。”
石柳诧异地看向他,只见他的神色晦暗莫测。
“我也曾被仇恨蒙蔽过双眼,直到有一天遇见一个人——”夜离转头凝视石柳,脸上总算露出一丝活人才有的温柔。
“她让我相信,这个世上仍有善意,虽然渺小,甚至有时候自身难保,但却十分美好。”
石柳的心扉像是被什么撞了开似的,一种莫名的感触席卷而来。“即使再小,星火亦能燎原。但愿这个人可以帮九殿下卸去心中的桎梏。”
夜离望着她,只是沉默,却胜似千言万语。
石柳觉得这一刻无比熟悉。仿佛很久以前,她也曾像现在这般对他敞开心扉过。
或许是在林间,在屋檐上,亦或在人头攒动的街市……
似幻似真的场景在眼前一晃而过。恍惚间,石柳问:“九殿下,我们……以前可曾见过?”
岂料夜离话锋一转,挪开了视线:“既然无法改变任何事,你又准备如何阻止这场战事?”
方才他们经过别仙峰时,看见东唐的木家军已然抵达山脚。
“我还要去找一个人。”石柳顿了顿,“九殿下,能不能请你帮我最后一个忙?替我在这里照顾好我的朋友?”
夜离瞥了眼花半城:“他死不了的。”
边说边将别在腰间的金风剑解下,牢牢执于手中:“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儿。”
别仙峰最凶险的路段为山的北麓,也是西禹唯一没有设置兵防的地方。因为不可能有人能够活着走出北麓。
可小庸的军队偏偏驻扎在了这里。
十万士兵,分成三路,从北麓的三条不同线路出发。秦觉兵行险招,意在出奇制胜。
“真正能击垮西禹的并非东唐的四十万大军,而是这支十万精兵。”夜离站在山径高处,俯视着脚下的军帐。“你可有解除傀儡术的办法?”
石柳为难地摇头:“有是有,可这些士兵一旦恢复正常人身,不出半日便会冻饿而死。”
她摊开手掌瞧了一眼。掌心上贯穿着一条闪着红光的血线,当血线完全消散不见之时,也是这个五行法阵失效的时候。
而此刻,红线只剩下了一半。她的时间有限。
“除非——”石柳欲言又止。
夜离:“除非什么?”
“除非我能找到湮光弓,这样我便能说服你父皇将无终箭也借我一用。加上我的乾坤铃,别说阻止战事,就算逆转时空,改变过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夜离沉默片刻:“你无需找我父皇,无终箭……在我这儿。”
“那九殿下可愿助我一臂之力?”石柳满含希冀地问道。
“好。”
“真的?那太好了!”欣喜过后,又有些不解。如此重要的镇国宝物,他居然一口答应给她?
而先前无论是在无极殿上,还是到后来的布阵、入阵,他无一不是在帮自己。
还有——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要找秦觉和湮光弓的?
“九殿下,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在得到夜离首肯后,石柳继续问道:“你为何要帮我呢?唔,我只是好奇……你就不担心我得到三件宝物之后做出对西禹不利的事情吗?”
出乎意料,夜离竟笑了笑,虽然笑得很短暂很轻浅,却还是被石柳的眼睛捕捉到了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你不会。”他看着她道。
石柳歪头,愈发摸不透他。“你怎么知道我不会?难道我的脸上写了’我是好人’这四个字?”
“嗯,是啊。”夜离淡淡地回她。
石柳被堵得无话可接。真不知他是人傻心大还是城府极深。“您可是西禹未来的储君,以后要是再有人借无终箭,可不能这么轻易就给别人。”
“好。”
夜离的回答永远轻描淡写。即使知道无终箭一出,他便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或许是因为曾经死过一回的缘故,他从未将自己的性命看得太重。在遇见石柳以前,找到母后是他活着的唯一意义。在遇见石柳之后,他才重又开始好好审视这个曾经无比厌恶的世界。
有她在的世界,似乎并不太差。
然而那日在东唐,那条林间小路上,她伤心欲绝地哭着说想回家的时候,他惊惶地发现这个好不容新生的世界再次开始崩塌。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看清了自己的心意——无论如何,都要守护住她的世界。
只要她能够开开心心地活在那个属于她的世界,即便她不再记得他,即便他会失去一切,也没有所谓。
而被抹去了所有与夜离有关记忆的石柳,此刻只是稍稍困惑地看了他一眼。随后伸手指向不远处的一座军帐。“湮光弓就在那儿。”
七尾曾说过三件神器本出自同源,无论隔得多遥远,也能彼此感应。以前她没这么深的法力,无法证实,但今日已不同以往。
有无终箭护体的夜离自然也感应到了。他比石柳更快地飞身而下,落在秦觉的军帐前。
秦觉一身戎装,一动不动地立在地形图前,身后背着一个刻着九条盘龙的狭长木盒。
当接近九龙木盒的时候,夜离的胸口涌上一股锋锐的凉意,有种力量在骨与血之间缓缓苏醒。
他听见一记清脆的叮当声,是石柳的乾坤铃。“你也感应到了?”夜离问。
石柳点点头,目光掠过秦觉,落在站在他身侧的何留身上。
“阿留……”她轻轻触碰了下何留的额头,那个黑色的“傀”字如同一道丑陋的刀疤,刺目惊心。
石柳难过地咬了咬唇,她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夜离道:“你的法阵并没有困住三件神器的灵力,或许我们可以试一试。”
“唔。”石柳与夜离一左一右,靠近木盒。刚要念召唤朱雀的咒语,却被夜离打断。
他的神色透出一丝罕见的不自然:“待会儿无论我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要停下。”
石柳疑惑地看着他,隐隐觉出他似乎在隐瞒一些事情,但又无从问起。“九殿下,若是不成功,不要勉强。唔——我可以再想其他办法的。”
夜离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会成功的。”
“一定。”他口气坚决地说完这两个字后,便闭上眼睛不再看她。凝神屏气,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了心口处。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火热的气流擦过夜离耳畔,是石柳召唤出了朱雀。他心口的刺痛也愈发尖锐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胸口穿膛而出。
那支沉睡十年之久,与心脉同跳,与血同流的神箭,此刻已完全解除了封印。
神力一点点迸发,痛楚也一点点蔓延至全身,如万刃加身,令人肝肠欲裂。
鲜血绵绵不绝地从夜离的口中、胸口奔涌而出,流到地上,很快汇成一条血河。
“九殿下!”石柳见状,又惊又急,按照这个失血的速度,夜离支撑不了多久。
“你快停下,再继续下去你会死的!”石柳想要上去阻止他,却被一无形的屏障弹了回去。
是夜离设置的护身障。
一道金光刺破他的前胸,他忍着剧痛握住金光的一头,微微睁眸对石柳道:“不要管我。”
似乎感应到他的决心般,九龙木盒砰地一声被里面的东西撞了开。一柄闪着青光,透着龙鳞印记的铁弓破匣而出。璀璨青焰中一条修长的龙身忽隐忽现,漂浮于二人面前,发出阵阵龙吟。
浑身燃着火焰的朱雀振翅长啸,原本只有燕子般大小,盘旋间竟变成了庞然大鸟。
红色的火光汇合青色的鳞光,冲上云霄。天地间忽然风雷暗涌,云层中裂开一道缺口,仿佛在等待最后一个神器的归位。
“呵呵呵呵——”
虚空中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
“你居然想借三灵之力逆转时空,简直是痴人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