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微风。
西禹难得的暖日子。
寝明殿前,一大一小两个人正坐在台阶上一边吃着蜜瓜,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听说朱雀前不久现世了。”小的说。
“想不到,三国之中居然是小庸最先开启神器。”大的道。
“小庸国师一定超级厉害!”
“不对啊,据我的线报,那人是个废柴。”
“七哥,你的线报靠谱吗?之前不也说九哥死在了暨邙山上,害我白高兴一场。”
聊天的正是西禹皇帝的第七个儿子夜妩与最小的儿子夜商。
“你这个小老幺,也想要争太子之位?不如先撒泡尿照照看自己的毛长全没。”夜妩讥讽他。
夜商反击道:“我年纪虽小,但总有长大的一天。哪像你,天生一副病秧子的身体,还要靠取个女人的名字来保命!”
“你个小老幺!”夜妩刚辉起拳头,肩膀便嘎达一下脱了臼。“快快快,替我按回去。”
夜商一脸嫌弃,娴熟地将脱位的骨头接了回去。
“等你长大了,无极殿里的龙椅早就有人坐咯。”
“反正那人肯定不是你。”
夜商瞪向夜妩,夜妩也瞪向夜商,最后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夜商:“真羡慕九哥,能得到父皇那么多的宠爱。”
夜妩撩撩头发:“是挺羡慕他的,能跑出这宫殿,看看外面的世界。”
承天宫里的二十七位皇子各有各的苦恼。与其他兄弟的比起来,这两位的烦恼可以说微不足道得很。
两人正感慨着,有个身着紫色华袍的男子路过寝明殿,瞧见了他俩。
“哟,这不是西禹废物二人组吗?怎么跑老九这儿来了?”
“噗——废物二人组?”石柳听到夜商与夜妩的自我介绍,忍不住笑了出来。
夜商:“哼,还不是十四皇兄取的!他比九哥还讨人厌。”
夜妩:“非也非也,还是九弟更惹人厌些。”
石柳隐隐间察觉出西禹几位皇子之间的关系,不是一般的不融洽。转念一想,又开始理解他们。毕竟西禹国君主子嗣众多,哪可能都像宠爱九皇子一般宠爱其他人。他们不仅要争夺父爱,还要时时刻刻在最强皇子的阴影下刷存在感,人格变得有些扭曲也不足为奇。
对于这个传闻中最受宠的皇子,石柳更是好奇:“唔,九皇子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呀,就是个索人性命的白无常。”夜妩想起夜离那张冷冰冰、活死人般的大白脸,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看在方才你救我一命的份上,我才提醒你。可千万别正眼看他,小心魂魄被勾了去!”
夜商赞同:“九哥是我们之中唯一会法术的,被他勾去魂魄的确实不在少数。特别是宫女姐姐们。”
石柳一惊:“这么可怕的?”
夜妩与夜商点头点得出奇一致。
说话间,三人已到了无极殿。
石柳抬头一看,不由呼吸一滞。
巍然的殿宇,高踞于层层白玉台阶之上,极具压迫感。光是走完这些台阶,就要耗费不少时间。
朱红宫门内,文武百官黑压压地分列两侧。殿内殿外,肃穆安静,连衣服摩擦的声音都能听见。
夜妩站在门外通报后,示意石柳入殿。
金龙御座之上坐着的那个人离她又高又远,石柳每走一步,便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
之前在小庸入宫觐见的时候,她从没像现在这般紧张过。这可能是因为小庸的明和殿大概只有这里的五分之一大。西禹皇帝将上朝的地方造得如此奢华宏伟,怕是故意要让人觉得自己很渺小,从而自然而然便生出敬畏之心来。
石柳垂首提衣,轻手轻脚地走到最前排。“小庸国国师,拜见陛下。”
头顶飘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据朕所知,你们小庸国国师另有其人。”
对方一开口便要给她个下马威。
石柳如实道:“启禀陛下,那位是第十七任,我是第十六任。”
头顶上方的声音顿了顿:“你倒是诚实,可你区区一个前任国师,有何资格与朕谈判?”
石柳抬头看了眼坐在高处的那个人。
怎么说呢,若不是穿了这身龙袍,坐在这张龙椅上,他或许就是那个与你在小区里擦身而过的遛狗阿伯,又或者是喜欢拉着你与你唠嗑家常的邻居大叔。
这个皇帝,无论长相还是气质,都透着一股和蔼亲切,与他此刻表现出来的威严与端肃甚是格格不入。
琢磨不透,是石柳对夜炫帝的第一印象。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石柳如何接话。她想了想,忽地解开衣襟,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与窃窃私语中,将外袍脱去扔在地上。
石柳跪下道:“我,石柳——以一个百姓的身份求见陛下。相信不管在小庸还是东唐,甚至是西禹,都一定会有很多很多像我这样的百姓,希望陛下能够改变出战的心意。”
夜炫帝:“此战是你小庸与东唐先挑起的,西禹岂有不战之理?”
石柳:“若我能阻止他们出兵呢?”
夜炫帝微微倾身:“你要如何阻止?”
石柳:“擒贼先擒王。只是——我需要陛下的帮助。”
夜炫帝笑了笑,话锋一转:“眼下是西禹最冷的时候,东唐与小庸的士兵并不擅雪战,此乃朕的天时。他们想要攻入西禹,必要进入别仙峰,此刻大雪封山,掩盖了险峻的山势,此乃朕的地利。还有,加害西禹储君与公主,挑起战争,使我军出师有名,此乃朕的人和。西禹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朕再不出手那便是违逆天命。朕的臣子与百姓们还会支持朕吗?”他侃侃道来,与之前胆小糊涂的皇帝判若两人。
“你来告诉朕,一个不战的理由。”
石柳自然是有备而来:“东唐兵力三十万,小庸十万——”
她还没说完,四周便响起一阵哄笑。身侧某个武官站了出来:“区区四十万,还唬不住我西禹的将士们。”
石柳无视对方的嘲笑,继续道:“可小庸的这十万兵力非但不怕极端的天气,还能够以一敌百,绝非常人能抵挡。所以西禹面对的,并非四十万大兵,而是千万雄师。陛下还会觉得胜券在握吗?”
“大胆!竟敢在御前公然挑衅!我西禹的将士们也能以一敌百!”
“陛下,此人定是小庸派来扰乱我军心的,万不可信她!”
“以臣之见,应将此人就地斩杀,以壮我军士气!”
周围无论文官武官,纷纷义愤填膺。石柳紧紧捏着衣角,要说不害怕那是骗人的。此刻的她就像一只掉进狼窝的兔子,随时会被对方咬个稀烂。
“陛下,我说的都是事实。此刻送西禹的将士们上战场,无异于让他们去送死。”解释的声音被众人的唾沫淹没。
夜炫帝换了个坐姿,对石柳的解释表现的意兴阑珊。
此时,站在最前排的一个人走到了石柳身侧。石柳虽然低着头,却闻到了从他衣服上散发出来的似曾相识的香味。
“启禀父皇,她没有撒谎。”那人的声音如同清冽的冷泉,他只说了这一句,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石柳忍不住抬头朝他看去,只是还没来及瞧上一眼,便被夜炫帝打断道:“既然离儿也这么说,看来确有其事了。”
“不知九殿下有何高见?”问话的老臣头发花白,是曾经在夜离年少时辅佐过他的周少傅。如今已是西禹为官最久,最具声望的太傅了。
夜离道:“不妨给她个机会,再考虑是帮,是杀。”
夜炫帝若有所思地想了片刻,对石柳道:“好,朕可以给你机会。不过朕只等你三日。三日后,事若不成,提人头来见朕。”
“唔!那能不能多宽几日?五日?”
夜炫帝起身,拂袖而去:“——一日。”
从无极殿出来的石柳走起路来就像飞似的,此刻一分一秒对她而言都无比珍贵。
不过她跑得再快,还是被九皇子追了上。
“你准备如何做?”夜离问。
石柳向夜离行了个礼,却始终不敢正视他的脸。“有个办法可以一试,但需要一些珍稀的材料。对了,方才还要感谢九殿下您替我解围。”
“无妨。”夜离道,“你需要什么东西?寝明殿里或许有。”
夜离没有骗她。他的寝明殿就像一座偌大的博物馆,收藏着各种想象不到的奇珍异宝,一半是夜炫帝赏赐的,一半是他四处游历时寻来的。
石柳瞠目结舌地望着寝宫深处。微弱的灯火中,她看见地上摆满了尘封的箱子,数不清的木龛悬浮在光幕之下。她看见满壁或新或旧的书册画卷,各式兵器收敛起锋芒,安静地立在各个角落。
唯独没有看见一张床榻。
这个地方比深夜时的山林还要死寂冰冷,很难想象住在这里的会是一个怎样怪异,孤僻之人。
石柳抬头看了看走在她前面的夜离,如墨般的背影仿佛天生就是这黑暗中的一部分。
“你说,需要五件象征五行的法器?”夜离的背影停顿了下来。沉思着环顾四周。
忽地,他打了个响指:“擎刀。”一柄长满铜锈的古刀发出一声龙吟,飞入石柳手里。
“唔,刀为金……”
不一会儿,夜离又打了个响指:“灵藤。”
一条不起眼的藤绳“嗖地”滑过铺满玉石的地面,如蛇般蜿蜒盘卧在石柳脚边。
藤为木。
“忘心境。”
一阵风刮过石柳耳畔。她回过头,身后多了一面流光溢彩的铜镜。
镜为水。
“火的法器我有。”石柳举手,晃了晃手腕上带着的乾坤灵。
夜离的目光顿在一个角落处:“影履。”
角落处的木箱子忽然打了开,一对状似人脚的黑影从箱子里跨了出来。
石柳吓了一大跳,躲到夜离身后。
“不用怕,一双鞋而已。”
确切来说,是一双靴子的影子。
夜离道:“——履为土。如此,五行具齐。”
石柳满是钦佩对他竖起大拇指:“九殿下果然厉害,这么短时间内就能找到金木水土四件法器。”
摇曳的烛光下,石柳终于看清了夜离的样貌。
神采孤冷,面容清俊,高高束起的马尾上戴着一顶与其身份极为相匹的黑玉镶金发冠,高贵稀有。身形犹如一棵挺拔的青松,覆盖着冰雪,好看,却带着刺骨的锋芒,令人只敢远观。
那双正注视着她的灰蓝色眸子,似一潭跳跃着星光的湖水,幽静而又摄人心魄。
石柳只与他对视了几秒,便又低下头去。生怕再多看一秒,魂就要被他勾了去。
夜离:“我只能帮你到这,别忘了你只有一日的时间。”
石柳:“九殿下有所不知。日升日落,为一日。从沧海到桑田,亦可为一日。”
夜离冷眉一挑:“故弄玄虚。”
“不是故弄玄虚。”石柳将四件法器摆成一个圈,边忙活边解释道,“其实时间并不真的存在,我们也无法感知到时间——我们能感知的是一朵花开,一轮日出,万物的生长、变化、消亡——这些才是时间的本质。”
夜离似有所悟:“而万物生于五行。”
石柳:“唔,没错。如果世间万物都停止了变化,所谓的时间也就消失了。”
夜离:“所以,你要摆的是一个能够令时间停滞的阵法?”
石柳点点头,站入阵眼之中。
夜离毫不犹豫地也跟着迈入圈中。
石柳惊讶地看向他:“九殿下万金之躯,不必陪我冒险的。”
夜离冷着脸:“我是替父皇看着你——启阵。”
这对父子真是一个比一个难搞。石柳不再劝他,做了一个启阵的手势:“金定形,木停生,水绝流,火息动,土封界!”
一只火鸟从她合十的掌心处飞蹿而出,拖曳着燃烧的尾羽盘旋在阵眼上方。四件法器也随即不停轰鸣,翻转。
“五行归位,万象止息。”石柳话音刚落,所有的声响皆在一息间静灭。寝明殿陷入了一片漆暗。
但这黑暗只维持了片刻,便被昏黄的光亮取代。天空仿佛一片洗旧了的泛黄帷幕,笼罩住整个世界。
一个无声的世界。
夜离微微蹙眉,不自觉地握住石柳的手走出了阵眼。
石柳被他突如其来的“自来熟”惊到,想要将手抽开,却又没胆量这么做。毕竟夜离一副生人勿扰的表情令人实在不敢招惹。
只能任由他牵着,亦步亦趋地走到殿外。
眼前的景色熟悉又陌生——
从殿前那棵梨花树上坠落的白雪停在半空,掠过枝桠的鸟儿顿在了展翅的瞬间。而躲在柱子后探着脑袋偷听的夜商,表情与动作也都凝固了住。
时间,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