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落舟……”
面对眼前这位法力深不可色的神秘客人,花半城咂巴了下嘴,大胆推测道:“你从极冥来的?”
“我从小庸而来。”游落舟答非所问。
花半城略有所思了片刻,他也只是从沉华口中听过极冥的名字。她曾告诉他这世界远比大家所想得旷远,她的灵识曾到达过一片新的天地,而守护那里的是一只从没见过的凶恶神兽。
当时花半城并不为意,直到今天亲眼所见。“说吧,秦小皇儿要你来做什么?”
“主上让我来送一份大礼给国师您。”
“哦?什么大礼?”
“西禹国长公主,夜绯。”
花半城笑容一顿:“送这么个烫手山芋给小爷我,秦小皇儿究竟是何用意?”
游落舟:“夜离害得贵国君主至今昏迷不醒,我们主上说了,此乃礼尚往来。”
花半城:“秦小皇儿不但消息灵通,管得也挺多。”
“主上还说,小庸愿与东唐并肩作战。这份礼物便是小庸的诚意。”
“作战?回去告诉秦小皇儿,他想多了。东唐无意与西禹一战。”
游落舟:“唐冉一日不醒,贵国朝内的那帮主战派便一日不会消停。此刻的东唐还能由国师您说得算吗?”
花半城执扇的手紧紧握了住,神色也跟着阴沉下来。唐冉昏迷的消息瞒不了多久,若权柄再次落入主战派之手,之后形势还真不好说。
游落舟笑着走向前,靠近花半城耳边道:“我若是仙人您,定会收下这份大礼。毕竟今时不同往日,真要与西禹开战,手里多个筹码总是好的。”
在听清秦放在他耳边说的话后,何留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终于明白为何夜离一定要死,并且一定要死在东唐。
“原来你们是想要挑起西禹与东两国的战争。”
“一切都是为了小庸。”秦放语意深长,“我以为你我志同道合,你真的要为一个女人而放弃一直以来的理想吗?”
“我——”
门外突然传来的一阵声响打断了何留。他一个箭步蹿出屋外,却看见了莫去的背影。
何留三两步追上前,拦在她面前。
“莫去?你听到多少?”
莫去见躲不过,便干脆不逃了:“怎么,怕我告诉小十六?”
“我问你听到了多少!”
“那个人是不是我所想的那个人?”
何留脸色一滞。
“朕来告诉你——”不等何留开口,秦放便在护卫的陪同下走了过来,“不错,你所想的那个人就是我——朕,就是秦觉。”
他说完,撕下了戴在脸上的人皮假面。
深目鹰鼻,神色阴鸷,眉间赫然两道交叉的刀疤,与传闻中的一模一样。那是在战场上的功绩,无时无刻不昭显着主人的狂傲。
秦觉没死。此刻他便活生生地站在眼前。莫去一点也不惊讶,因为很早以前黄眉道长便从卦象上算出秦觉还活着。
何留对此一直坚信不疑。可那时他动用整个阎王殿的信息网,也没能找到秦觉的下落,所以才会打起乾坤铃的主意,也就有了后来与石柳的种种。
秦觉此人莫去所知不多,只知道他是何留在战场上过命的兄弟,也是臭留这辈子最崇敬的人。若石柳与秦觉同时遇到危险,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先救后者。
可此刻她对秦觉又了新的认识——心狠手辣,城府极深。
以臭留那驴脑子,是绝想不出如此阴险的手段坑害夜离的,背后出谋划策之人定是秦觉。而且真正的小皇帝秦放恐怕也早已被抹了脖子。
莫去哼笑了声:“哟,这么大的秘密如此大方地告诉我,看来你没想让我活过今日。”
秦觉摊开一只手,指向身边的位置:“——朕给你活路。”
莫去扣扣耳屎:“若我不想和你们站在一起呢?”
秦觉眼神骤冷:“如此——恐怕何留将不得不杀死自己最好的伙伴与下属,不是吗?”
他说完便看向何留,似在等待他的选择。
莫去嘴角边的肉微微颤了颤,瞪向秦觉:“臭留不会这么做。他、不、是、你!”
“朕知道。”秦觉冷冷笑了笑,“所以朕——替他做。”
话音刚落,十几支冷箭从四面八方朝莫去射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浑身闪着银麟的大蛇从天而降。从蛇头上轻盈地跃下一个人,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抓住莫去的臂膀将她提拎上去。
银蛇立刻作了个大大的盘旋,避过袭来的冷箭。
“十六!?”等到何留反应过来时,七尾早已驮着石柳与莫去飞向了天边。
秦觉冷哼一声,黝黑的湮光弓早已在他手中蠢蠢欲动。他不紧不慢地举弓瞄准石柳——
“第七箭。”
仿佛做了一个久远的梦,石柳睁开朦胧的双眼,眼前竟是一条长长的,绵延至天边的海岸线。
岸边巨大的礁石上,秦觉孑然而立,转身朝她一笑:“你终于来了。”
他在等她?
石柳开口,从喉咙里发出的竟是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
“陛下,请过目。”
双手完全不听她的使唤,捧着一件无比眼熟的东西呈递给秦放。
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弓。
“湮光弓!”秦觉一把握住,睛冒精光。
不,这绝不是她的身体!石柳拼命想要举起手夺回湮光弓,然而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她就像一缕附身在他人身上的残魂,不具备任何力量。
“有劳国师了。”
国师!?
石柳惊愕万分。他居然也叫这个人国师?难道小庸国还有第二个大国师吗?
头顶的白云迅速变幻着形态,倏忽间脚下布满了皑皑白雪。
仍是一样的地点,却换了另个季节。
她听见同一个女声说道:“招隐山上那只被我放走的蝙蝠怪物吃了不少晶霞丹,魔力大增,届时的朝花会必定会热闹非凡。”
秦觉身着一袭雪白的狐皮长袍,一边抚摸着湮光弓一边道:“上回在烟月楼,他们居然破了困妖珠。这回一定不能让他们再逃脱了。哼,西禹九皇子,夜离——”
他冷笑,举起湮光弓瞄向海的另一方。
听到夜离的名字,石柳的胸口猛地一阵抽痛。
不,不许你伤害他!
她无声地呐喊着,想要冲破这副躯体的禁锢。可眼前却瞬间变得天昏地暗,海与天剧烈摇晃着颠倒了过来。脚下的天空在融化,头顶的大地在崩裂。空间仿佛被什么敲碎、撕裂,再又重新融合、拼凑成一片崭新的天地。
石柳胆战心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四通坊。
“国师你看,寡人真正要杀的人,来了。”
握在秦觉手中的湮光弓透着森森杀意,眨眼间一支漆黑的箭簇“嗖”地一下飞离弓弦。
箭驰向的尽头处,是站对面屋檐上的夜离。
方才还明亮的天空登时变得漆黑一片。接着便听见哗哗的雨声,连天的雨幕如同一面面镜子。
石柳看见雨幕中的自己——竟是夜离的模样!
难道她的魂魄又附到了夜离身上?莫非此刻的所见所闻,便是当时夜离被困在幻境时经历的一切?
雨声骤停。
四周幻化成一片阴冷潮湿的广袤林海。
石柳不停地往前奔跑,却怎么也走不出去。
“夜离,救我!”林海深处,换来一个人的呼喊声!
不,夜离,不要过去!那是陷阱!
明知不可能被他听见,石柳仍旧一遍遍地嘶喊着。
然而身体的主人立刻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疾驰而去,拨开挡在眼前如巨掌般的繁枝茂叶,眼前豁然开朗——
惨淡的月光之下,石柳看见唐冉手持弓箭对她冷冷笑着。
紧接着一支黑色的利箭猝不及防地朝她的心口处射了过来。
“叮玲玲——”手腕上的乾坤铃发出一记清脆的声响。
石柳惊坐而起,浑身颤抖,冷汗直流。
原来只是一场梦。
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她呆愣地在床上坐了许久,才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一切,想起七尾与莫去。
“阿去!七尾?”她跳下床冲出房门,一阵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
石柳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转首环视,映入眼帘的是金顶红墙,鎏金铜瓦,以及望不见尽头的飞檐斗拱。
这毋庸置疑是一处皇宫,而且还是三国中最气势磅礴,最富丽堂皇的宫殿。
与红色宫墙遥遥呼应的,是一座青白色雪山。连绵起伏,云蒸雾涌,如一幅展开的瑰丽画卷,横卧在千里之外。
“这里是……西禹?!”
深夜的望熙宫不再灯火通明,那个每夜醉心于国事的人此刻仍躺在病床上没有醒来。
龙榻边,花半城紧紧握着唐冉的手,眉头深锁。
“你再不醒来,东唐可就麻烦了。”
夜离是在东唐出的事,又是被湮光弓所害,无论怎么解释,东唐都洗脱不了干系。
而主战派更是以此为契机,一日几十道奏折逼迫唐冉出兵西禹,先发制人。
“国师,木将军门外求见。”侍卫来报。
花半城望着唐冉沉睡的面容,忍不住伸手拂了拂:“你看,你一日不醒,那些主战派的老顽固就一刻不停地搅得小爷我不得安生。不过放心,我一定会替你守住东唐的。”
他转身离开前并没发现,有一团黑雾隐隐浮现于唐冉的额前。
没有人。
偌大的西禹皇宫,连个鬼影都没有!
绕了一天也找不到出口的石柳丧丧地往台阶上一坐,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头。
身后黑漆漆的宫殿似乎是一头吞没了所有生灵的怪兽,令人望而生畏。
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始终隐没在乌云里。时间仿佛凝固了般,静止不动。
这里真的是西禹皇宫吗?难道她还在做梦?
石柳使劲拧了拧自己的脸蛋。
唔!痛!
扑哧扑哧——一只麻雀大小的红色鸟儿飞过石柳头顶,似是在笑她的蠢笨。
等等!鸟?
石柳只觉得浑身汗毛一下子立了起来,这里居然还有除了她以外的活物?
那只红鸟仿佛朝她眨了一下眼睛,随后展翅朝西面飞了去。
石柳丝毫不敢懈怠地跟了上去。
飞到一处宫殿前,红鸟停了下来,立在檐上俯视跑得气喘吁吁的石柳。
“寝、寝明殿?”殿门金匾上赫然刻着三个字,这不是夜离的寝宫吗?
说来方才只顾着寻找出去的路,却没有仔细看西禹宫殿的样貌。
这五殿十八宫的气派与排场确实不凡,一看便知西禹国皇帝是三位君主中最有钱且最舍得花钱的。
这一点,夜离倒是得了他老爹的真传。他的寝明殿里摆满了各种奇珍异宝,古籍书画,犹如一座藏宝库。
矜重华美有余,就是缺了些生气。孤零零,静悄悄,与他的主人一样,清冷寂寥。
殿外一角的古树,叶子早已凋敝。挂在枯枝上的浮云,如同游魂般飘荡在晦涩的天空里。
“天天看着这样的景色,难怪你会变成一个大冰人。”石柳忍不住想象夜离住在这里时的情景。
他一定很寂寞吧。
石柳忽然想起来什么,小手伸入胸口的衣襟内掏啊掏,最后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经书。
七尾要是知道《净天咒》被她弄成这副鬼样,估计会气破蛇胆。
石柳翻到一页,嘴里念念有词:“体有金光,覆映吾身。包罗天地,养育群生——变!”
乾坤铃静静地躺在摊开的手掌上,微微颤了颤。
石柳屏气等待,只见从乾坤铃里射出一道红光,围着空中的赤色小鸟旋转起来。等到红光退去,那红色小鸟竟从麻雀大小变成了鸽子一般大。
它扑哧扑哧扇动着翅膀,从殿檐飞到了古树的枝顶。点点火星子像金箔般从它身上洒下。所落之处,新芽此起彼伏地冒了出来。原本毫无生气的枯树眨眼间变得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娇嫩的叶子不断生长,片刻之后,簇簇花苞也从叶间探头而出。红鸟再次展翅飞起,在树顶盘旋起来,每一次振翅,都带来一阵阵暖风。
风过之处,是满眼雪白的花朵。
“原来是梨花啊……”石柳望着一树的绚烂,喃喃道。
真希望夜离也能看到。
是错觉吗?
一片梨花瓣缓缓飘落在一个宽厚的肩膀上。一树繁花之下,立着一个她无比思念,无比想见的人影。
石柳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反复确认许久后,才敢喊出那个人的名字。
——“夜、夜离!?”
此刻她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可夜离却没有丝毫回应,仿佛一座黑铁浇铸的雕塑般,纹丝不动地背对着她。
顺着他的目光,石柳看见梨花树的另一头还站着一个人。
唐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