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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封山魂,山口异闻

这一夜司阳断断续续地醒来了好几次,完全没有睡好,第二天起床时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纪微生从没见过司阳这副样子,觉得稀奇,揶揄道:“昨日夜里你去偷牛了?”

“少贫。”

二人下楼时见那说书先生仍然在说阴雀山的传说,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不知说了多久,也不见他腻。

牛大成早早地就在大堂等候,三人吃了早饭,便带着行李出门。

今日大雪依旧,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群山白雪,街上的大雪已没至脚踝。牛大成领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去。

纪微生把剑抱在怀里,只觉寒风刺骨,问牛大成道:“牛大哥这是带我们去哪里?”

牛大成回答道:“今日会有一支商队要进山,届时会组建一支进山的队伍,形形色色老老少少都有,我们就跟着他们一起进山。”

“这样的天气除了我们,还有其他很多人会进山?”司阳不解道。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我们这里阴雀二山之间有一条小道,当地人都称之为“阴雀道”,这条路是济州通往古赏河最近的路,这两地之间商贸往来较多,走这条路可比其他路节省至少十日的脚程,但这条路比较凶险,除了两地之间的商人会走,其他百姓都是绕道而行。”

牛大成停下喘了口大气,继续说道,“你们也知道,商人嘛,无利不起早,十日的脚程足够他们在集市上挣好几轮的钱,再大的风险也比不上赚钱重要,所以大家一般都会选择结伴进山,一来是有个伴不寂寞,二来也是为了自身安危着想。等大家凑到一起,就会有人引路,跟着地渊裂缝走,穿过落花洞,就出了阴雀山,古赏河便近在眼前了。”

纪微生把飘在脸上的雪拍掉,问:“地渊裂缝是什么?”

牛大成:“这个嘛,你们还记得那说书先生讲的传说吗?”

纪微生:“记得,就说古树南北分枝的事。”

牛大成:“这个传说其实还是有几分可信的,山里确实有一颗高大的古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它的根系可以蔓延至十几里地。不知是什么时候,这树下的地突然裂开,从一点一点的缝隙逐渐裂开几十尺宽,一道深渊沿着阴雀道并向而现,又因为这深渊深不见底,所以大家就称之为地渊,而那古树则从直立变成了斜着长在地渊的岩壁上,它的根系却没有断裂,反而横跨地渊生长,在两边生根入地,如同桥索一般。”

司阳听了这话,语气中难掩兴奋之意,道:“没想到这山中竟然还有如此奇观,我们这次可算是来对了,微生你说是吧?”

纪微生“嗯”了一声。

司阳突然又想起什么来,问牛大成:“那牛大哥刚才讲的引路人又是谁?他对这条路很熟悉?”

牛大成神神秘秘地说:“这个嘛,你们到时候就知道了,可惜我们这里鲜少有游侠踏足,否则我们这里的故事要是被写进书中,绝对会盛行于世。”语气中尽显得意之态。

他们继续往前走了几里地,其中拐了七八个弯进入树林,然后又绕七绕八的,终于在三人都累极之时眼前出现了一条突然开阔的大道,在空地上有好几间茅草屋。

空地上有一座石碑,上面镌刻着三个大字:关山口。

此地一共四间茅草屋,每间屋子门口都拴着几匹马,还有一支车上压着货物的商队,不过不见人,想必人都在屋子里待着避寒,偶有一两个汉子许是怕货物被偷就出门盯几眼商队,看见他们三人乘雪而来也并不觉得稀奇,见没什么异状又回到屋子里去。

牛大成说:“到了,咱们只需要跟着大伙儿一起走妥了,走,进屋去喝点热酒,和大伙儿唠唠。”

牛大成一个人往前走,司阳和纪微生在后面对视了一眼,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牛大成回头招呼他们:“快,这里面的人来自天南海北五湖四海,身上都是有点故事的人,二位若是感兴趣可上去攀谈几句,也能收获颇丰啊。”

看来牛大成已经完全把他们两个当作闲来游山玩水,一心吃喝玩乐,对世间充满好奇又有点无知的富家公子了。

司阳应了牛大成一声,便和纪微生赶上去,推门进了其中的一间屋子。

屋内生了碳火,比外面暖和不少。

一间不算大的屋子里大大小小地挤了十来个人,凑合在一起的活人气更是把屋子捂得暖烘烘的,也臭烘烘的。

司阳鼻子微皱,找着一个空地,挨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坐了下来,与对方攀谈几句之后得知对方是去古赏河探亲的,大汉问他为何到此,他只说自己是喜好游山玩水的闲士,见此处风景别致,大雪封门,便一定要来看看。

大汉边听边摇头,脸上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也不知是艳羡还是嘲讽。

司阳在火前把全身都烤暖和,兴致勃勃地问探亲的大汉:“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进山?”

探亲大汉说:“等人头够了就进。”

司阳:“可我看这里已经有几十号人了,还不够吗?”

探亲大汉用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走这条路?真是找死。”

司阳也不在乎这大汉鄙夷的眼神,反而求知若渴,“大哥何出此言?难道这山中豺狼虎豹、野兽繁多,吃人饮血不吐骨头?”

探亲大汉轻嗤一声,“若只是野兽还好办,本地猎户如此之多,再多的野兽也不用担心。”

司阳:“那在担心什么?”

探亲大汉:“因为这山里有鬼,吃人的恶鬼。”

司阳一听,额角微微抽动,道:“这世上真有鬼怪?不是人们为了吓人编纂出来的?”

大汉嗤笑一声,鄙夷之色尽显。

司阳连忙告罪,央求他把故事讲下去。

故事大概是这样的,五十年前的一个寒冬,此地发生战乱,有两支军队在山中相遇,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在山中厮杀了两天两夜,军队号角和战士的嘶吼声响彻山谷,当地的百姓害怕,家家户户紧闭门户,一步不敢外出。

过去五六天后,他们再没听到山里传来作战的声响,纷纷猜测仗已经打完,军队应该已经离去。于是有六个胆子大的猎户就趁着天气转好,一起结伴进山,此时积雪已经融化,进山之后他们发现整条阴雀道,绵延几十里,路上的土全都被染成了红色,散发出极其浓重的血腥味。不难想象出此地发生了多么惨烈的争斗。

除此之外,遍地都是穿着盔甲的尸首,因为天气严寒没有发生腐化,全都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其中恐怕还有不少士兵掉落至地渊之下,连尸首都无法找寻。

那六个猎户胆战心惊地沿着阴雀道一直走,一直走到落花洞,在洞里找到了战胜的军队的残余士兵,不过他们也全都死了,有些是因为受伤贵重,失血过多而死,有些则是活生生被冻死的。

再往前的出山的路上已经没有打斗的痕迹,猎户们猜测,这只战胜的军队拖着残败的队伍想要出山,但那时恰逢大雪封山,他们竟一个都没能走出去。

猎户们想着这些尸首就这样摆在路边也不是办法,便打算先出去多找些壮汉进来一起把这些尸首处理了。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可他们走了一段时间之后便觉得不对劲。

他们每走一步,身后就传来“沙沙”声,好像有人一直身后跟着他们一样。

走在最后的猎户胆战心惊地回头一看,他们的身后赫然跟着一连串的血脚印,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见他们停下便也停下,他们一动便也跟着动。

六个人吓坏了,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其中一个猎户因失误掉下了地渊,还有一个不知怎么就消失了,再也找不见踪迹。

剩下的四个猎户一直跑,跑到筋疲力尽也不见出山的那个路口,只觉得前方好像没有尽头,白茫茫的一片,身后的血脚印还在固执地跟着他们,有一个猎户被脚印追上了,瞬间就变成了一滩血泥消失在他们眼前,似是被血脚印吃掉一般。

剩下的三个人一点不敢懈怠,奔了命的跑,终于,他们在一片白茫茫中看到了四个高大的身影走在前头,看着像本地的猎户,他们便朝着前面的身影赶去,最后竟跟着那四个身影走出了阴雀山。

等到他们出山之后想去找带路的四个身影,可前方哪有什么猎户,空荡荡的树林,一个人也没有。

进山的时候六个猎户,最后只出来了三个。

回到家的三个猎户被吓傻了,一连三天话都不敢说,只知道哆嗦。家里人郎中大夫都请遍了也不管用,以为是中了邪,于是找了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仙师来帮他们驱邪。

那破烂仙师在他们身上叽里咕噜地念叨一阵,又是洒水又是撒灰,还取了些树叶子在三人身上扫来扫去,最后化了一碗符水给他们喝了,不过半刻钟,三人神智便清醒过来,颤颤巍巍地跟他们说了山里发生的事情。

那破烂仙师听了,便说要进山去看看。

众人拦不住,只得任由他去,并约定好若是他两天还没出来,他们就进去找他,说是去找人,实际上就是收尸罢了。

没想到只过了一天一夜,破烂仙师就出来了,只是出来的时候身上更加破烂,衣服堪堪遮住身体,蓬头垢面,活像是流浪街头的乞丐。

出来后的破烂仙师说,那些血脚印其实是没有出山的士兵的魂魄,因为生前没有走出雪山,执念不散,死后就想跟着进山人的路走出去,他们或许本身没有恶意,但其怨气太重,凡人一旦碰到血脚印便死无葬身之地。

这里的山太高,渊太深,他们生而为人时没有走出,死后成了鬼也走不出去,只能永生永世困在山里。

大雪封山,地渊锁魂。

执念不散,困宥永世。

仙师说他已经把所有士兵安葬,只是那些魂魄数量太过庞大,他也无法解决,这世上能解决此事的只有引山人,可这世上的引山人仅存一位于世,行踪也飘忽不定,恐怕难以寻觅,只能看机缘。

仙师吩咐村里人说,倘若以后有人提着一盏非凡的白灯路过,一定要请那人进山去看看,只要那人进了山,此地便可一世无忧。

村民问那盏白灯长什么样,该如何辨认,仙师却没有说,只说了四个字“不同寻常”。

村民又问,为何不能请阴阳师前来将山中鬼魂尽数诛灭。

仙师低声暗自叹息:“数以万计的冤魂,非常人所能及也。”

请阴阳师出面,代价高昂,亦非常人所能及。

村民们继续追问,是不是此后都不能进山了,毕竟那条阴雀道他们进山出山祖祖辈辈走了不知几百年了,当地的猎户全都靠着这座山活着,倘若以后都不能进山,恐怕还得在战火纷飞中举村搬迁。

仙师说倒也不必,这山中有四位引路人,人们进山之前只需要告知四位引路人一声,他们就会出现带路,领着大家平安进出。血脚印都是按着既定的路线出现,只要不去主动招惹就没事。

仙师交代好之后就离开,村里人再也没有见过他。

一开始村民们还是不敢进山,后不知是谁胆大地去试了试,还真平平安安地出来了,于是众人也便跟着尝试了几次。

渐渐的,结伴进山,叩谢引路就成了当地的进山传统。

故事讲到这里便已结束,司阳虽是不太信,却觉得这个故事很有趣,也有很多疑虑,譬如那些血脚印什么时候会出现?引路人又是谁?

正待他想问个清楚时,屋子外面传来几声争吵,且争吵声愈演愈烈。

众人听闻纷纷起身往外走,司阳坐的位置离门最近,稍微一探身,便看见了外面的场景。

七八个汉子围在一起,指手画脚地互相嚷嚷着,人群旁边停着一辆牛车,一对母子坐在牛车上不住地哭,而那牛车上,放的不是什么货物,而是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墨黑的棺材在一片雪白之中显得尤为显眼,像是在一张白纸上突兀地滴上了一滴墨水,本来不该出现,但又好像和周围十分适配。

司阳隐约听见什么“晦气”、“人太多”、“山鬼会怪罪”之类的话。虽听不真切,不过司阳已大概猜到了他们是为何争吵。

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上去看热闹,也有上去劝架的人,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司阳侧头瞥了一眼纪微生,纪微生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从屋里出去,混进了人群里。

众人七嘴八舌地争论不休,似乎也没商量出什么法子来解决。

这时,一个披着大氅,拄着拐杖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走了过去,众人竟自觉地让出一条道路,只见老妇人与棺材队伍里领头的交涉了几句,双方的气氛竟就此缓和了下来。

“这老者是谁?这些人对她竟是如此敬畏?”司阳自言自语道。

“想知道吗?我告诉你呀。”一道熟悉的清亮的声音在他左边响起。

司阳寻循着声音看去,门外那根用来栓马的栏杆上盘腿坐着一个面容姣好的白衣少女,一只脚垂下来在半空中悠悠地荡着,很是惬意。

正是他们那日在春风客栈遇到的江湖小神棍。

“还记得我吗?”她声音清脆地问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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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封山魂,山口异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