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觉察到他人的目光,谭归淮抬起头,视线穿过花瓶里垂下来的细叶间隙,停留在对面的女人脸上。
她正专心摆弄面前的餐具,却对刚上来的甜点毫不关心。
虞温放下手里用来做样子的餐具,端起酒杯,绕到主座旁敬酒,对自己身体不适不能久待表示歉意。
走出门,虞温才想起忘记搭放在椅子靠背上的小外套,里面有暖气,她嫌热脱掉了。
再回去拿太麻烦,还好裙子是长袖,手臂不冷。
虞温站在电梯前,伸手按了上行键,穿堂风吹过她露在空气中的后背,冷得她下意识耸起肩膀,缩了缩脖子。
今晚的冷空气不同寻常,她开始纠结要不要回去拿外套。可是原本卡在二十一楼的电梯突然动起来,很快就降到了七楼。
虞温想着等会儿让工作人员送上来,反正不急穿。
电梯门打开,珠珠抱着她的羽绒服站在电梯里,一副要冲出来的架势。
“温温,你怎么就出来了?”珠珠刚迈一步又被虞温推进电梯里。
“好无聊。”虞温借着穿了高跟鞋的身高优势搂住珠珠。
珠珠把羽绒服递给她。
虞温裹紧羽绒服,等着电梯门关上,侧头和珠珠吐槽今晚的位置安排。
“排座位的人要是真有心,就该把我排到最末尾去。连江时响都知道那些事,我不信他们不知道,就是故意的。”
她没注意看,也不会看到,谭归淮拿着她的外套走进了电梯间。
电梯门在他眼前完全合上,他还来得及按下上行键阻止电梯启动,还是选择放下已经伸出的右手。
虞温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卸妆,一天下来带妆快要十二个小时,她的皮肤隐隐有些吃不消。
正用洗面奶洗脸时,虞温隐约听到有人敲门,她关掉水龙头,门外的声音变得清晰。
“虞女士,您的衣服我给您放在门口了,如果有问题请联系前台。”
她忘记和珠珠说这件事,珠珠已经注意到了?
虞温打开微信想问问,手机上是珠珠一分钟前刚发来的新鲜消息。
【珠珠:我刚想起来,你穿了件小外套去对吧?是不是忘记拿了?】
虞温冲干净脸上的泡沫,一边给珠珠发语音,一边走去拉开门。
地上是酒店的袋子,里面装着她落在宴会厅的衣服。
【珠珠:有人给你送回来了?】
【虞温:嗯。】
——
一觉起来,虞温觉得脖子酸痛得要命,几乎和头要断连,腰酸,甚至小腿也酸痛。
她想打个睡饱了的哈欠散散困意,嗓子发出来的却是沙哑的声音。她清清嗓子,想说话发现喉咙完全哑掉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勉勉强强爬起来,踩在地上脚底虚浮,虞温踉踉跄跄走到吧台边,用自带的烧水壶烧了壶热水。
刚烧开的热水兑矿泉水,咽下去,熨帖过喉咙的每一寸。
虞温觉得嗓子好受一些了,走到洗手台前打开顶灯,对着镜子看喉咙,又红又肿。
珠珠进门就看到虞温穿着保暖睡衣,光着脚踩在瓷砖地板上,鼻头红红的。
她起初还以为虞温已经化好妆了。
“珠珠。”虞温张口把人吓一跳,声音沙哑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听感冒就很严重。
珠珠认命,在景城感冒是每个艺人都宿命,防不胜防。她翻出前几天买的感冒灵,又出门去买消炎药,顺便提醒虞温穿上拖鞋。
虞温听了提醒才觉得脚底冰凉,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热乎乎的。她慢慢悠悠地走到床边穿鞋,套上羽绒服,蜷坐在沙发椅上,捧着热水,小口小口地喝。
珠珠回来的时候,虞温觉得自己好多了。
“昨天你坐车吹冷风,又不穿外套就从开暖气的地方走出来,你不感冒谁感冒?”珠珠一边给她抠药片,一边嘴里碎碎念,“我真像养了个女儿。”
虞温不敢造次,接过珠珠递过来的重新装了温水的白陶杯子,咕嘟咕嘟把药顺下去。
“虞温,你身体什么时候能好一些。”珠珠已经习惯每次跟着虞温去新鲜地方,除了了解酒店以外,最重要的是摸清去最近的药店和医院的路线。
虞温一边“是是是”地应承着,一边爬起来去行李箱翻出门要穿的衣服。
“你还要去哪?”
虞温抬头看珠珠,眨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哑着嗓子说:“回家呀。”
“还是在酒店里休息一天吧。”珠珠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给司机取消行程。
这是一早决定好的事,虞温说什么也不肯取消,而且还必须马上就去做。
换好衣服,虞温戴好口罩,从箱子里随意抓了顶毛线帽子戴上,对着镜子纠结了一小会儿,她又加了副黑框眼镜。
上了车,虞温开始不停地打喷嚏,连着打了三个,坐在车上边擦眼泪边擤鼻涕。
“你这个帽子?”珠珠反应迟钝,才发现虞温头上的这顶帽子没怎么见她戴过。
“这是D家新寄过来的那顶啊,你看中间这个logo……”虞温指着自己头顶的帽子,伸手摸了摸logo,可是手下只有毛线触感,根本没有D家常用刺绣工艺绣的那个logo。
她以为戴反了,摸了一圈,哪里都没有,一把拽下来,内侧面也没有logo。
虞温不记得什么时候自己有过这个帽子,帽子上甚至连个水洗标都没有。
她想了好一会儿,实在记不起来,劝自己帽子能戴就行,管它什么是不是牌子货。
足足一个小时的车程才能看到小区门,车开进楼下停车场,虞温没让珠珠跟着,自己刷了卡上楼。
太久没回家,虞温快要忘记密码了。站在门口想了好一会儿,她凭着肌肉记忆按下密码,门没开,还提示她输入的密码错误。
密码改了。
她用食指和中指关节轻轻叩门,用景城话说:“妈妈,我回来了。”
里面没有应声。
“妈妈。”她清清嗓子又喊。
还是没有应声。
隔壁邻居刘阿姨被她敲出来,热情地招呼她:“温温回来了!是不是感冒了?来阿姨家里坐坐,喝杯热水。”
虞温礼貌拒绝,询问家里情况:“我妈在家吗?”
“在里面,那个,是她打电话给我,让我告诉你……”刘阿姨面露难色,欲言又止,虞温母亲说的话太难听,她换了个好听的说法,“她让你先回去。”
虞温听懂了,谢过刘阿姨对母亲的照顾,乘电梯去车库。
地下车库信号不好,虞温乘电梯到一楼大厅把电话打了出去:“你们应该没走多远吧,我妈不在家,接我回酒店吧。”
虞温已经麻木了,从小到大,她和母亲因为意见不和吵过很多次架,冷暴力常有,她习惯了,也学会了。
小时候她不懂,只知道偷偷难过。妈妈不理自己,她告诉自己以后绝对绝对不做这样的人,现在她们已经没什么两样。
虞温上车后,珠珠隐约觉得她情绪不对,可是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虞温不需要应付陌生人时,常常面无表情地发呆。
如果她没有和虞温朝夕相伴,就无法感受到她此刻隐隐散发出来的悲伤气息。
一回酒店虞温就说自己累了,换了厚睡衣就把自己当蚕宝宝裹在被子里,说是要好好休息。
房间里空调暖风时不时响一响,虞温擤鼻涕的声音倒是一直没停,床边的垃圾桶已经装满了揉得皱皱巴巴的纸巾。
虞温不爱哭,感冒时却是鼻涕眼泪一齐出来。鼻头被纸巾擦破了皮,火辣辣的,眼角也是红红的,酸疼的。
一个人的时候冒出这种软弱样子,她在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
床头柜两个纸巾盒被抽空了,虞温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反正醒来的时候已经能透过蒙着细密水雾的落地窗看到景城灯火通明的夜景。
高楼窗户被风击打的声音时大时小,快要掩盖敲门声。
虞温揉着因为睡得太久而发酸的太阳穴,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走得太急,拖鞋被她甩飞,一脚踩到门口的瓷砖上,虞温顿时觉得脑袋一阵清明,从脚凉到头。
门外站着端着保温桶的珠珠,虞温拉开防盗链。
“特意让厨房熬的驱寒的汤,希望你喝了快点好。明天我们就要回明城了,你还有什么要在景城做的事情吗?”珠珠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把碗递给虞温。
她盯着虞温喝汤,还等她的答复。
“没有。”虞温犹豫了几秒,摇头。
“明天下午的飞机,你吃完饭好好休息。”珠珠告知她行程,“然后你有个小采访,今晚他们会把提纲发给我,我先筛一遍,明天你自己再看,有问题跟我提。”
虞温点头表示记住了。
“记得吃药。”珠珠还有事情没处理完,没等虞温吃完就走了。
虞温实在是闲得没事,感冒弄得她头晕晕的,本子也不想看,打开微博打算看看今天有什么有趣的。
热搜上还有好多昨天红毯上和颁奖典礼时发生的事。
还有那些冗长的裙子名字,看得人眼酸。
热搜第一是“虞温谭归淮同框”。
分明该是“谭归淮陆妍离婚后首次合体”,有人拉她出来当挡箭牌。
“羡仙CP再聚”“谭归淮给虞温递话筒”都在“谭归淮给陆妍颁奖”“陆妍最佳女主角”前面,也不知道是陆妍团队还是谭归淮团队的手笔。
她正看得生气,苏邂竟然给她打了电话来,张口就是:“温温,你看热搜没?前面都是你的名字。”
虞温更生气了,就算嗓子不舒服说不了太多话也要说两句:“你喜欢就把你自己的名字往上放。到底是谁把他和他老婆的热搜放我后面的。你有在想办法把和我有关的热搜给撤下来吗?”
“金露买的,我无能为力。”苏邂安抚她不要太放在心上,要是真撤了才心里有鬼。
这只是大众对遗憾的一种后来满足心理,估计持续不了多久。久别重逢谁不爱看,尤其是这种双方多年避之不及,突然迎面撞上的戏码,是个人都激动。
更何况知道内情的只有圈里人,圈外人只是随口一嗑。嗑的内容比那对看起来有些虚假的离婚夫妻更多几分只在想象中的纯爱,是真是假无人在意。
“那你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虞温勉强被说服,问他正事。
“D家给你买了《WELL》的开年封推。”
“好,还有别的?”
“没了,本子都在你手里,尽快挑出来,别等过完年了还在家蹲着。”
虞温不想再和苏邂多聊,主动挂掉电话。
热搜上又出现了新话题#谭归淮景城游玩Vlog#,虞温退出热搜界面。她没有关注谭归淮,一转眼首页就已经全部都是他的视频推送了。
她没有点开,视频静音自动播放。
看不出来他是不是一个人,只能看出来他玩得很开心,和平常很不一样。
视频里的他完全不像三十多岁的人,白色薄羽绒服里套了件黄色卫衣,灰色运动裤,减龄好多。
视频最后是他对今天一天的总结。
景城下午竟然下了一点小雪。谭归淮眉毛睫毛上都染了一层薄薄的白,尤其是他戴着的那顶黑色毛线帽子,中间有一小块凹下去,雪都积在上面。
“今天玩得很开心,景城是个好地方,很久之前来过一次,那个时候这里还没有现在漂亮,但是也很好玩。谢谢今天热情的景城市民的招待,以后我会多来。”
最后是个小花絮,谭归淮摘下帽子,抖落上面的雪,被身边工作人员嘲笑头发是鸡窝。
最后的最后,是谭归淮出行的照片合集。
虞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反复倒回去看谭归淮戴的帽子。
和她今天出门戴的那个好像,她看向被她随手丢在行李箱上的帽子。
不会是那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