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等苏时物一块儿去吃饭,上完表演课后的席尔就来到了医院大厅等待即将下班的苏时物,可下班点过去,并没有看到苏时物下楼的身影,疯狂发送的短信和电话也毫无回应,便产生了隐隐的担忧,结果没想到走到口腔科苏时物的诊室中一看,居然就看到了衣服剑拔弩张的场景。
察觉到了身侧传来的目光,席尔收回狠厉的眼神,心疼地看向了怀中的人,便将手慢慢从要苏时物的腰间收回,转而放在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并一个大步走到了韩烈的跟前。
突然出现的大吼将现场吸引了现场所有人的目光,也短暂震慑了一下气焰嚣张的韩烈。
韩烈扭过头,看着眼前比自己高上半个头的男人,心里不由一种压迫感。白白嫩嫩的身形自然是不如自己这一身黝黑腱子肉更具威慑性,但身高上的压制和眼前人眼神里透露出来的目光,却让韩烈不得不心生忌惮,那是一种野兽看到自己领地被侵犯时,爆发出来的要把人撕碎的目光,是一种满含复仇意味不死不休的狠厉警告。
韩烈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用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细微动作退后了一步,拉开了一点与席尔之间的距离,虚张声势地说道:“你是谁?在这儿瞎掺和什么?”
“我是谁不重要,但我是来治治你这掺了猪油的脑子的!种植体的问题应该找的是院方,而不是在这儿纠着一个冲在一线的医生!难不成你是准备来一场医闹把自己送上新闻报道嘛!”
席尔掷地有声的声音在诊室中回响,一改往日嬉皮笑脸和文弱小狗的状态,语气中带着不容质疑的坚决,在原本就比众人高出一头的身高加持下,显得更具威慑力。
偌大的会议室中,院方代表们与韩烈母子相对而坐,门口站着两位保安,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幅愁云密布的样子,韩烈以一种极为嚣张的姿态双腿打开,半靠在椅背上,凶狠的目光扫视着对面的每一个人,韩晗刚工作没多久,第一次碰到如此剑拔弩张的冲突,与韩烈的眼光一对视后,猛地缩了一下脖子。
韩烈在每个人脸上扫视完几圈之后,拿起面前的杯子,仿佛喝酒一般,把杯中的矿泉水一饮而尽,随后将杯子重重放在桌子上,开口道:“钱院长、王主任,我妈这事儿你们看怎么交代吧。”
钱荣看着对面来者不善的模样,满脸堆笑地说道:“韩先生啊,对于您母亲的情况啊,我们其实前段时间听赵医生也说过了,我们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确实是我们苏医生操作不当,给你们带来了问题,这个我们还是非常抱歉的。”
钱荣这话一出,坐在苏时物旁边最边边位置的席尔眉头迅速皱成一团,用极为不满的眼光钱荣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现在是来听你道歉的嘛,我需要的是赔偿以及后续的解决方案!”韩烈用关节敲了敲桌子,严肃地对着钱荣说道。
“当然当然,这个您放心啊,后续治疗方面呢,会由我们科室的王秋刚王主任接手,他的经验是相当丰富的,重新种植之后绝对不会出现现在的问题。”钱荣顿了顿,继续说道:“当然,费用的话,由我们医院这边来负责,这个您不用担心。”
韩烈撇了撇嘴,冷哼了一声,用嘴努了努王秋刚的方向,一脸不屑地说道:“他接手?你们医院的医疗水平我还能相信吗?更何况,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又用什么假冒伪劣的产品来给我妈种植。”
“王主任的技术当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我也是会全程监督,而且小苏医生其实也是我们医院口腔科非常厉害的医生,只不过确实年纪还不大,可能会偶尔出一些小问题。但是种植体的合格性你们完全不应该质疑。”
钱荣朝身边的王秋刚偏了偏头,王秋刚马上得到了示意,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检验报告:“这个是我们前段时间送审的检验报告,您可以看看。”
韩烈瞥了一眼王秋刚递来的检验报告,说:“这个我也看不懂,几张纸而已,造假起来看太简单了,我需要你们实实在在的解决方式。”
虽然韩烈的一直处于步步紧逼的状态,但对于钱荣来说,只要能将此事压下来,一切的条件都是可以妥协的,因此在来之前,早已准备好了应对每一种情况的方案。
“韩先生,您看要不这样吧,关于小苏医生这种操作不当的问题,我们对他给予停职的处分,后续处理看调查结果。”钱荣上下嘴开合着,竭尽所能地满足韩烈母子的需求,而一旁的席尔听着钱荣的一句句话,眼里的阴翳越来越沉。
“至于您母亲的赔偿,等我们调查结果出来之后,与医务部的同事们一块儿商讨一下,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您看可以吗?”
哪怕面对韩烈这种凶神恶煞的面容,钱荣居然还能假惺惺的笑脸相迎,将所有问题推给底下的医生,坐在一旁的席尔只觉得一阵反胃。
但意外地是,原本在诊室当中大闹不停的韩烈,进了会议室后居然仿佛像换了一个人,虽然依旧还是那股熟悉的嚣张气焰,但看上去至少在理智上已经回归了不少,经过钱荣这一番“调解”,居然也是愿意暂时先接受这样的条件,在满脸假笑的钱荣引导下,离开了会议室。
“现在该说说你的问题了,苏医生。”仿佛钱荣在送走韩烈的那一瞬间与韩烈进行了灵魂对调般,韩烈离开之后,钱荣的脸色迅速阴沉了下来,跟刚刚的韩烈相比,除了少了几分嚣张之外,脸上的表情甚至语气都是有点相像。
“我觉得我已经借解释得很清楚了,李梅的情况,应该是医院调查好原因之后确认解决方案,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来要我说明情况。”苏时物表现出了罕见的强硬,如果说在走进这间会议室之前,对于钱荣的态度还抱有一丝期待,认为至少会护着院内的医生的话,那刚刚的那番谈判一开始,苏时物便已经对钱荣彻底寒了心。
寒心了,便不再需要有什么好的态度了。
“看来你还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那我正式宣布,从今天起,你被停职了,在李梅事件的影响没有彻底解决、你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之前,不予复职。”钱荣板着脸,对着苏时物说到。
话音刚落,席尔眼中的阴翳已经转变为愤怒,直接重重一拍椅子扶手,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苏时物见状,赶紧跟着起立,抢在席尔开口之前对着钱荣说道:“好,我服从安排。”说完便拉着满眼怒火的席尔往门口走去。
“苏医生。”钱荣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苏时物拉着席尔站定在门口,等待着钱荣的下文:“其实我也是非常不愿意看到今天这番场景的,可没办法啊,我已经屡次提醒过你了。”
“是吗?那就谢谢钱院长了。”丢下一句冷冷的话,苏时物便拉着席尔夺门而去。
走到医院大厅,席尔看着前面苏时物决绝的背影,有点生气地说道:“你为什么不让我把那虚伪小人给骂一遍。”
苏时物毫无感情的声音传来:“你也说了,他是虚伪小人,跟他争辩没有意义,这不是什么吵一架或者打一架,谁赢了谁说了算的事情。”
听着苏时物的回答,明明是毫无波澜的语气,席尔却觉得自己内心的某一处被搅得隐隐作痛。
窗外的高楼大厦和排排绿树,在快速行驶的车面前不断后退,苏时物将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前方明媚温暖的金黄色阳光,却感觉到了周身丝丝的寒意。到底已经到了秋天,虽然阳光不错,但终究是少了夏日的温暖。
下午才刚刚过半,晚高峰还没到,路况还比较良好,除了红绿灯,几乎没有怎么碰到堵车的情况,席尔时不时回过头看着身旁无精打采的苏时物,总想着能跟他说点什么,来缓解一下车内沉重的气氛,或者,至少缓解一下苏时物内心的沉重,但搜索良久,都没有找到合适的话题,二人就这样一路沉默着到了席尔家。
“怎么到这儿来了?”等到车子停稳要下车时,精神恍惚的苏时物才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熟悉的家门口。
“你这状态一个人待着我不放心,先在我家待一段时间吧。”席尔的语气中带着不容辩驳的语气,打开自己的车门下车后,绕过另一边打开了苏时物的车门:“下来吧,我先去给你弄点吃的,一天没吃东西了吧。”
经过了这混乱不堪的半天时间,苏时物早已没了与席尔争辩的心情,决定不再与之争论,顺从地跟着席尔上了楼。
等到席尔在厨房中忙活一阵,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端到苏时物面前时才发现,苏时物还保持着刚进门之后坐在沙发中的那一个姿势,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
“来吃饭吧,番茄鸡蛋面,看看喜不喜欢。”席尔将面端到苏时物面前,轻轻放到了桌上,苏时物却像是完全没听到似的,依旧是没有任何反应,直到席尔坐到自己身边,将筷子拿起后递到手中,苏时物才回过神来。
“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我……我现在还不是很饿。”
“不行,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得吃点。”席尔强硬地语气中带着些许的温柔,让苏时物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无奈之下吃下了这碗面条,还是感动之中吃下的。
待到一碗面条见底之后,苏时物又恢复了之前眼神空洞、一动不动的状态。
席尔看着苏时物这心不在焉的样子,叹了口气,将手臂搭到了苏时物身后的沙发靠背上,软着语气说道:“知道你没什么食欲,就不让你点评我的这碗面了,但是你能不能跟我说说话?”
席尔等了许久,一直没有等到苏时物的回答。
“好吧,你不愿意说也好,我来说好了。”说完,席尔将自己往苏时物身边挪了挪。
“席尔,你信我吗?”苏时物平静的声音突然传来,把正准备开口的席尔惊了一跳。
“信。”
“可是他们都说是我操作的问题。”
“那是他们,不是我,我对你的医术绝对百分百的相信。”
苏时物听着这个有点意外的回答,慢慢转过头来,看着身边一脸坚定的席尔:“我相信你在操作上没有任何问题,相信你一直在努力地帮李梅寻找代价最低的治疗方案,相信你身为医生的职业素养,相信你的为人,只要是你,我就无条件百分百相信。”
席尔的双眼紧紧地盯着苏时物,不愿意错过他眼神里任何一点变化,如果苏时物对于他的这份相信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怀疑,恐怕下一秒他就会把自己的心掏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挑出来给苏时物看。
苏时物对视着席尔的双眼,眼中一股浓烈的情绪正在翻滚,良久,他别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轻轻说道:
“除了患者本人,应该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他们的牙齿问题被解决了,对于李梅来说,尤其是这样。”
“当他第一次因为感染的问题出现在我诊室的时候,我说不出我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只知道我希望能够尽我的全力解决她的痛苦。但我真的不知道,最后事情为什么会搞成这样。”
“这不是你的问题,你没必要责怪自己。”席尔在苏时物身侧轻声安慰道。
“其实一开始发现种植牙过后感染的患者时,我确实想过是不是自己操作上出了什么问题,于是我拿着当时的病历,脑子里一遍遍地回顾着整个种植过程,每一个阶段,每一次操作,我都没有放过,始终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了哪儿。”
“到后来,我翻出了教科书、教学视频一遍遍地看,然后又一遍遍地练手之后,完全将教科书上的流程一步不差地复刻到了治疗过程的操作当中,但哪怕是这样,结果还是没有丝毫改变。所以从那个时候起,我就隐隐怀疑,有问题的不是流程,而是材料,你说的,或许真的是对的。”
“所以,你现在也觉得钱荣和你们那个什么主任有问题?”
“嗯,其实我早就这么觉得了,只是一直在欺骗自己不愿意相信而已。”苏时物肯定的回答:“与其说今天让我生气的是韩烈母子的态度,倒不如说,是钱院长。”
“一直到我真正确认这个结果之前,我对他们都是百分百相信的,但当今天我看到他们掩盖自己的问题,不惜拿一个又一个患者的生命健康开玩笑,甚至毫不在意的时候,我感觉我的这几年仿佛就是一个笑话,他们口中所说的‘医者仁心’,更是一个笑话。”
席尔拍了拍苏时物的肩膀以示安慰:“不是每个人都能坚守住自己最开始的初心的,他们就没守住,所以,与其为了他们这俩不值得的人伤自己的心,不如我们一块儿来想想解决办法。”
“其是我已经想好了。”苏时物坐直身子,侧过来对席尔说:“如果确认有问题的就是种植体,而检验报告却是正常的,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检验员被买通,要么就是送检的是合格品,而日常使用的是残次品。”
“但是第一种不太可能,钱荣的手伸不了那么长,这么做也相当于多了一个人知道内情,风险大成本也大,不是他会做的生意,这么说的话,就只剩下第二种了。”
“对,所以,证明我清白的最直接的办法就是,重新送检。”
待到二人商量好对策,洗漱完毕后上床,终于结束完这跌宕起伏的一天的一天时,月亮已经高悬在天空上。席尔满身疲惫地躺在床上,迟迟无法入睡。
在经过了自己的百般挽留和劝阻之后,苏时物总算是答应暂时住在自己家中,好让席尔能安心跑组上课,此刻苏时物正安心地睡在与自己仅仅一墙之隔的房间中,席尔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平静思绪。
他无法形容今天见到苏时物被围攻、污蔑时自己的心情,愤怒、恐惧、心疼……各种滋味五味杂陈。尤其是差点摔倒那一下,如果不是自己及时赶到,砸到尖锐器械的苏时物会怎样他完全不敢想象。
这真的是叶琴星口中说的喜欢吗?
在今天以前,席尔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经过了今天这一天后,席尔无比确信着自己的内心:对!就是喜欢!他就是喜欢苏时物!
那个平日里冷静理性但无法抵抗美食诱惑的苏时物,那个寡言少语但给他细心安慰也愿意对他袒露心声的苏时物,那个将工作和学习视为一切但愿意因为一句话而为他请假的苏时物,还有那个会在饭前跟他一块儿逛超市买食材、饭后一块儿散步的、让他充满着保护欲的苏时物……
这就是喜欢的!
席尔紧贴着床头,试图听到一点隔壁房间的动静,感受一下自己心爱之人的气息,但在一片寂静中又发现,知道苏时物就躺在距离自己一墙之隔的地方,本身就让人很安心。
他翻个身,看着窗外明亮月光,嘴里喃喃道:“苏时物,我喜欢你,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