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读书,你说你不读书?”
林望夏登的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她发出尖锐的,难以置信的,连她都想不出自己的声音可以提高到这种高度。
大脑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击中,嗡鸣声从颅骨内侧炸开,震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凭什么不读书,你觉得我每天在外面这么......”
林望夏话还没说完,林望冬就仿佛被什么话击中一般,缩在被子里,人也背过身去,一副完全拒绝沟通的架势。
见到这幅模样,她心口翻着酸的疼,又觉得两个人之间需要契机彼此平静一下,最终只是深深望了一眼,退出了房间。
晚饭简单的扒拉了两嘴,林望夏就拿着手机上到二楼的小露台,连晚餐都是奶奶送到的房间里。
隐隐有些星星的影子,像是碎闪的银子。
林望夏裹着衣服,衣服她从深湾带回来的,还能闻到洗涤剂里带着的淡淡玫瑰花香。
是周末和周嘉耘一起去百货挑选的,两个人像普通情侣一样试了好几家精品店,最后还是半强硬的选了林望夏喜欢的味道。
她跺跺带着寒意的脚。
先给周嘉耘打了一个电话,电话一直忙线。
然后她又联系了珍妮弗,和她一起负责项目二期推进的审核员。
电话接通的瞬间,珍妮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Lim,你什么时候回来,你知道我快要晕倒在会议室里面了吗......”
她声音很快被林望夏打断,林望夏带着歉意的小声开口:
“不好意思珍妮弗,我可能还需要再请一会假。”
她含着歉意,语义不安。
那头很快就安静下来,林望夏听着她恢复平静的说了一声你等一下,等再有声音传来,就是负责人贝永恩的声音了,
“Lim。”
林望夏并不知道怎么解释,这是她弟弟的**,何况本来就是她没理,拿着高薪的工作,却在最关键的时候甩手走人。
林望夏只好对着电话那头恳切的道歉:“D.P.,我很抱歉,确实有走不开的理由,实在不行,你们可以辞退我。”
她退而求其次,只希望能把对方的损失降到最小。
“Lim,你不用这样,你过去快一年我们有目共睹,现在经济并不景气,别动不动就辞职。”
贝永恩分析着局势,给出建议:“不如你看一下有没有什么工作可以线上帮忙完成,毕竟你知道的,就算看在周生的面子上,我们也不能轻易地辞退你......”
林望夏有些麻木的挂断电话。
'看在周生的面子上'......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自尊心上,发出'刺啦'的轻响。
她一直以为那段关系是凌霄花与高山的彼此滋养,原来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她借了东风。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周嘉耘过了半个小时才拨通电话回来,刚刚结束短期的Face Time,临近二期日期,他也有了无限多的事情要统筹规划。
电话接通的时候,林望夏还能听见他喝水时喉结滑动的声音,性感......也带着疲惫。
“是不是要回来了?”周嘉耘第一句话问的就是这个。
林望夏苦笑一声,“恰恰相反,还要多待一段时间。”
她细心解释道,对着周嘉耘的时候有种怪异的冲动,让她想一直当一株长在凌霄峰顶的解语花,陪着高山度过千山万年。
“需要我帮忙吗?”
周嘉耘不再妥协,直接说出他的要求。
看似询问,实则已经在征求介入了。
“再给我两天时间,嘉耘。”她罕见地直接喊他名字,是未曾有过的庄重。
周嘉耘厌恶这种隔着电话的生分,他要看着林望夏的脸,盯着林望夏说话时肌肉变动的每一寸细节变化,才能安心。
可再怎么样,他现在也确实走不开,自己都是一个空中飞人,林望夏突然返乡的计划,是schedule上没有出现过的意外。
思索了一会,还是只能顶着上颚,半晌才说出一句:“我等你回来。”
仿佛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后的妥协。
等电话挂断,她才终于有时间理清楚林望冬这件事蹊跷的地方。
也是这时,林望夏才想起当时给少年们预订酒店时,她找林望冬要过三个男孩子的电话。
把和林望冬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她才后知后觉发现这三个月林望冬和她聊天的频率越来越低,甚至不用翻多久就找到了9月底的消息。
她按着顺序一个电话一个电话的打过去。
电话拨通的瞬间就自我介绍。
或许是长期呆在周嘉耘身边的缘故,看着话淡淡的,只是当林望夏收起温柔严肃时,还是带着几分唬人的态度。
王森一开始还迷迷瞪瞪,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瞬间眼都直了,支支吾吾半天,只反复说"没什么大事"、"可能就是学习压力大",匆匆挂了电话。
她又打给季安。
季安沉默的时间更长,最后只说了一句:"望夏姐,冬哥他……最近过得挺不好的。"
便再也不肯多说。
这种一致的回避,让林望夏心中的不安达到顶点。
还不待林望夏打电话给李冬青,李冬青的电话先回了过来,男孩在电话那头说着:“望夏姐,不如我们见面细说吧。”
消息传的那样快,要不就是三个人已经串通一气,或者现在人就在一起。
林望夏沉思,没犹豫太久就说好,又说只他一个人来就好了。
经过刚刚的通话,她已经对另外两人没有了信任。她不知道她现在变得有多不一样,这般快速的判断和预知风险的能力也是周嘉耘在潜移默化中带给她的。
李冬青很快说声好,电话那头的两人听着李冬青电话里的免提。只穿着大裤衩面面相觑,看着王森的样子跟快要哭了没什么区别。
两人相约见面的地方是酒厂出来隔壁商场的一家咖啡厅,既是咖啡店又是花店,算得上是这座小城市年轻人最喜欢的一个小资腔调的地方。
林望夏先到,自作主张的点了两杯不含咖啡因的饮料,李冬青才穿着八中的校服走进店里。
落座的时候还脱掉身上的羽绒服,冲林望夏点点头。就开始讲起了林望冬这段时间的遭遇。
"望夏姐,事情……是从游乐园回来之后开始的。"
“那些玩偶太好,好到有一些甚至有市无价的地步,我们又不懂,还是王森拿给女朋友后,才引发的后面的事情。”
他详细讲述了周垚乐送的限量玩偶如何引起轰动,王森如何在女友追问下透露了港岛之行,谣言如何从"羡慕"变成"他姐姐认识有钱人",最后演变成不堪入耳的"情妇论"。
"男孩子都粗大条,我们一开始只是觉得班里女生太害羞不愿意和望冬聊天。毕竟初中也是这样,一段时间就过去了……”
李冬青的声音低沉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咖啡杯的杯壁。
“后来,丁瑶瑶——就是王森女朋友,不知怎么了,把她那个限量版玩偶直接摔到望冬脸上......”
他顿了顿,几乎难以启齿,“骂得很难听,说'死也不要小三的礼物。’”
李冬青后面的开不了口了,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作为少年的他能够想象的地步。
"有人……有人开始故意撞翻他的饭盒,在他的作业本上写很难听的话,晚自习回宿舍的路上,会有人从背后推他……"
“王森和季安看到了就拦着了,但是丁瑶瑶看见了就闹着要和他分手,他也不敢明面上和望冬玩了。”
李冬青没开口说更可怕的后果。
这件事的走向越来越离谱,经过班里女生一个接着一个的宣扬,现在几乎整个年级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情。
跑操的时候会有别的班的人刻意来撞林望冬,一个人走的时候甚至有人朝他吐口水。甚至就连企鹅账号的留言板也是各种各样的污言秽语。
李冬青的声音低沉下去。十七八岁的少年,善恶观单纯而残酷,他们的恶,往往裹挟着天真的残忍,寻找同类,自发形成一场集体的凌辱。
林望夏听着,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像是寒冬窗上凝结的霜。
桌下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她却感觉不到疼。
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碎裂的声音,清脆而缓慢。
李冬青的声音在耳边无法停下的循环播报,眼前却仿佛看到了弟弟在学校里被孤立、被欺辱的每一个画面。
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心脏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她哑着嗓子,近乎执拗的问道:“你......你们不帮他说话吗?”
桌子下的另一只手死死按在颤动的手上,才控制自己不在比自己年纪小的人面前失态。
“王森倒是找过望冬道歉。”
李冬青的声音一丝不苟,“不过望夏姐,你真的不是吗?”
他盯着林望夏的脸,问道:“我们都是和望冬一起从初中部升上来的,他的衣着打扮变化确实快,在我们这个小城里这样的变化才是惊人的,我们不是没有想过给林望冬解释,可是就连我们都没有办法解释,你又要叫林望冬怎么解释?”
少年的声音带着远超同龄人的冷静克制,问出的话也像刀子一样刺中她的心,鲜血直流。
林望夏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