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因为时间定得明确，林望夏清晰的感觉接下来的一周，自己就站在时钟的中心时刻，由她自己一个人拨动着时间方向，一个光阴一瞬，哗的如流水一般就过去，一个睁眼的功夫就到了周天。
周天的傍晚，港岛难得的好天气。为了周末放晴，深湾公园绿荫盎然，连云层都压得很低，沉闷在空气中的潮气洗涤一空，林望夏出门的时候。不少家庭推着野餐车出去野餐。
傍晚的天色像一块暖黄色玛瑙。
即便林望夏拒绝了好几次，周嘉耘还是派来了车亲自来接。
是一辆底盘沉稳的黑色宾利慕尚，无声地滑行至深湾林望夏租住的公寓楼下，与周遭略显陈旧的市井街景格格不入。
司机是一位神色恭谨、制服一丝不苟的中年人，他下车，为林望夏拉开车门，手掌垫在门框顶端，动作娴熟而无声。
“林小姐，周生吩咐我接您。”司机接过林望夏手中的葱姜蒜调料，放入后车厢后，声音平和，咨询着林望夏的意见。
“深水湾道傍晚容易堵车，我们得早点出发。”
林望夏低声道谢，小心地坐进后排。
车内空间宽敞得近乎空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的、类似雪松与皮革混合的香气，与她身上刚从菜市场带来的淡淡烟火味形成了无声的对比。
她低声祈祷，祈愿着平放在车尾后的装着黔州特产糟辣椒和新鲜山笋的环保袋，轻轻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乖巧躺着，更希望他们不要因为颠簸而开裂。
这种不安的感受，一直跟着车子驶出闹市，开上蜿蜒的深水湾道。夕阳的余晖将海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箔。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林小姐，虽然我不应该多嘴，但是周生原本是想亲自来的，只是老宅那边临时有点事，要接上小少爷一起过去，所以让我先来接您。”
林望夏被这解释吓到。
忙道不用这么客气，其实不接也是可以的。后半句她没有说出口，只是整个人陷在红色的真皮沙发中，她知道这是周嘉耘的私人座驾，毕竟陷入车里，就连轻轻的呼吸，都能闻到周嘉耘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味道。
是她自己心怀龌龊，林望夏不可避免的遐想，却很快在脑海里将不该有的念头抛之脑后，好像只有凝视窗外的美景才能够让她从这样的情绪抽离出来。
依山傍海的豪宅群落渐次出现，门与门之间的距离，像是不能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不符合她身份造价的车带着她横冲直撞，硬是让她闯入了不应该闯入的地盘。
车子最终滑入一扇低调的黑铁门，沿着一条私家的、两旁种满高大棕榈的车道行驶了片刻，才在一栋现代主义风格的灰褐色建筑前停下。
建筑线条极简，大面积的落地玻璃映照着天空与海景，冷静而疏离。
一位穿着藕荷色制服、面容姣好的菲佣已静候在门口，脸上带着标准而温和的微笑，无声地引他们入内。
玄关宽敞，地面是光可鉴人的不规则切割深色大理石。
菲佣弯腰从鞋柜里取出拖鞋，放在林望夏面前。柔软的美利奴羊毛材质，浅绿色，触手温软。
林望夏没好意思再要一次性的拖鞋，又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家的礼仪就是这样。脱下脚上的单鞋，赤脚踩进那双过份柔软的拖鞋里。
菲佣笑着将她的鞋收好，又要伸手接过林望夏手里提溜着的环保袋。
半开放的构建，已经看得到砂锅里翻涌食材时冒出的浓浓白烟，三五人在厨房忙活，看样子也根本不需要林望夏动手。
她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些什么。
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菲佣微笑着用略带口音的中文说：“小少爷下来了。”
林望夏抬头，看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衬衫、黑色背带短裤和及膝长袜，脖子上还系着一个小小的黑色领结。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官精致，略厚的嘴唇殷红，整个人像是供养在佛龛的小小玉佛，脸上带着一种被精心教养出的、超越年龄的平静与礼貌。对着这样一般好教养的脸，很难让人生出恶意。
周垚乐的目光直接地、毫不掩饰好奇地落在林望夏身上。
“你就是林小姐？”周垚乐开口，带着小大人强装成熟的淡定，声音清脆，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白象。
他的五官生得精致，一双眼漂亮得像是珠宝拍卖展里的黑曜石。
说话间有着周嘉耘的影子。
所以周生嘴里的小孩，就是小少爷？
林望夏心里转过几道弯，很快的接收到信息，掩去心底里的失落，蹲下身，尽量与他平视，微笑道：“你好，垚乐少爷，我叫林望夏。”
周垚乐点点头，却很快给了林望夏一个拥抱。视线扫过菲佣手里的环保袋：“你带了什么好吃的吗？”
小孩身上带着膻味的奶香扑鼻，整个人像是被一块糯米团子撞了一下，林望夏来不及收拾自己的情绪，又被这个小大人的快速接纳而震撼到，有些支支吾吾的说着：
“是一些我家乡的食材，专门带来给你...尝尝。”林望夏情不自禁地软和了一些语气，想象着对待小孩独有亲近的黏糊，整个人也被一股像花像雨像云的甜蜜晕的找不到天南地北。
周嘉耘隔着楼梯看着不留余地地讨好林望夏的这个小孩，又不禁觉得小孩真好，一个拥抱就能拉进彼此的距离，明明是第一次见，却又觉得不愧是他一脉相承的延续，都渴望着林望夏身上的爱。
周嘉耘觉得要是周垚乐再抱得久一点，他是要上前将两人拉开的。
周垚乐对食材似乎兴趣不大，他更关心的是眼前的人。他凑近了些，痴缠着林望夏问了好多问题，问题一个接一个：“你几岁了？你在港岛做什么工作？你喜欢玩什么？乐高喜欢吗？我有最新出的霍格沃茨城堡限量版！”
等林望夏一一耐心的解答完，小少爷已经整个人窝在了她的怀里了。
“我二十三岁了，在景深集团下面的一家医疗科技公司工作。兴趣……看看书，散散步。乐高，我弟弟很喜欢，但我没什么时间玩。”
“你有弟弟？”
周垚乐眼睛一亮，觉得自己又多了一个玩伴，或许又是为了自己能够多了几分和林望夏的羁绊，“他多大了？他喜欢什么？”
“他叫望冬，比你大几岁，上中学了。”
林望夏想起弟弟，眼神温柔了些，“他也很喜欢看书，也喜欢……动手拼装模型，不过我们没买过乐高。”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
周垚乐歪着头，像是在思考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然后，他转身跑向客厅一角那张巨大的书桌，拿起一支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钢笔和一张便签纸，又跑回林望夏面前，伸手要抱，窝在怀里煞有介事地说：
“那你把你在深湾的地址写给我。”
林望夏一怔。
周垚乐表情认真：“我叫Daddy买一套最大的、带灯带的城堡乐高送给你弟弟。我有很多零花钱，我也可以送！”
孩童的善意，纯粹而直接，却像一面镜子，瞬间照出了两个家庭、两种生活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
就在这时，一声猫叫吸引林望夏的注意。
二楼玄关，周嘉耘怀里抱着一只翡翠眼的大型缅因下楼，声音也因为距离的拉进更显清晰，缅因猫懒懒地靠在周嘉耘的怀里，看不出喜恶，却在抵达一楼的一瞬快速跳出周嘉耘的怀抱，翘着尾巴绕着林望夏打量一周，眼神眯了眯，舌头伸出舔了舔林望夏的脚趾做了清洁，又翘起猫步挪到夕阳晒得到的一角。
周垚乐被大猫吸引，跟着跑到玻璃窗前。
“抱歉，垚乐很喜欢你。”
林望夏心头一跳，抬起头。
接近三月，深湾受环太平洋暖风影响，早就不需要穿羊绒衫，就连林望夏也只穿一身简单的衬衫裙。周嘉耘穿着简单的深黑色天丝短袖，身形挺拔，面料因贴身而隐约勾勒出胸膛与手臂紧实的肌肉线条。
她很快地扫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周嘉耘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到了林望夏身上。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比正常的社交礼仪要长一点点，然后才扫过她脚上那双明显大了一点的美利奴拖鞋。
“Daddy！”周垚乐跑过去拉住周嘉耘的手，“我在问姐姐地址，我要送乐高给她弟弟！”
周嘉耘没有立刻回答周垚乐的话，他走到林望夏面前，距离不远不近。
“路上还顺利吗？”他问，声音比在电话里听起来更低沉些，在空旷的客厅里带着微弱的回音。
“……顺利，谢谢周生。”林望夏站直身体，下意识地用了敬语。拉开关系。
周嘉耘的目光掠过她带来的环保袋。
“麻烦你了。”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然后，他才低头看向小人，手很轻地拍了下周垚乐的后脑勺：
“送礼物可以，但要先问过别人需不需要。”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看向林望夏，像是解释，又像是陈述，“他几乎不在我身边长大，都在老宅那边有人带着，有点直来直去。”
“没关系的，”林望夏赶紧说，“小少爷很可爱。”
周嘉耘对称呼有疑，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开放式的西厨中岛，那里已经摆好了几只晶莹剔透的红酒杯。菲佣正安静地准备着餐前小食。
“坐吧。”周嘉耘背对着他们，声音传来，“随便吃点东西。”
夕阳的最后一丝金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洒进客厅，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林望夏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柔软得不像话、却并不完全合脚的拖鞋。想着这样好的人家，会给人穿旧的拖鞋吗？可是这样的码子。
林望夏想起自己快速扫过的鞋柜，并没有看见别的女性鞋袜存在的印记。
怕心中的猛兽出笼，林望夏不敢再多想，跟着周嘉耘去中岛，整个人拘谨的，像是风过久收叶的花朵。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周垚乐那句“记下地址”带来的、微妙的震荡波。
而周嘉耘那句“要先问过别人需不需要”，像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安抚，却并未能真正抚平那无声无息间凸显的、深不见底的差距。
林望夏把自己不该有的心思收起来。沉默着用眼前琉璃做的甜品叉送几块水果到自己嘴里。或许是心情太差，就连摆在自己面前的全是最爱吃的水果都没发现。
周嘉耘将几粒车厘子摆到周垚乐面前的盘子后，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声音像是浓厚红酒开窖后的醇厚，“我年少轻狂的时候，不清楚生命的重量，当时以为不过是一个孩子，所以有了垚乐。”
“可惜的是，有了孩子，却没有爱情。他的妈妈是一个很优秀的淑女，学业、事业样样都想兼备，我和她报团取暖的那段时光甚至可以说是少年时的儿戏，现在她过得很幸福，前段时间和依晴的环亚太的一个高级经理订了婚，我还亲自带她去选了新婚礼物。”
林望夏握着琉璃甜品叉的指尖微微收紧，冰凉的触感刺入掌心，她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作出怎么样的反应。
周嘉耘接着说：“我从不后悔有垚乐，想必她也是。但是我并不觉得单身父亲没有再追求爱情的权利，不知道你的观点是怎么样呢？”
晚霞彻底沉入海底，庭院灯光骤亮，惊起几只飞蛾。壁灯将橙黄的光晕投在餐桌中央，像舞台的追光。
厨房门轻乎的三声响，所有的菜肴已经准备完毕，就等着周嘉耘说好就可以端上。
大脑的思考比上嗅觉更慢一步，林望夏似乎闻见飘香着的酸，她点点头，不知道是在夸菜好还是回应周嘉耘的问题，她说。
“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你们可以简单理解为随根，儿子随根，对我们夏夏天然有好感
你们老周家都一样，嘿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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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舞台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