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宇珩跟着应酬完,社交面具愈加完美,心中烦躁却更多。又见周嘉耘出去后久久不回,心中的烦躁更甚,饭局还没结束就拿着手机戳开周嘉耘聊天界面的对话框不停骚扰,喊着叫人结束后跟着一起去家中解闷。
骆少爷频繁的点着手机,不耐可烦。偏偏贝永恩却不怕,趁着正是人昏头的时候,哄着叫骆少爷又往实验室里捐了几台国外进口的核磁共聚焦电镜。
骆宇珩心思并不在这上面,即便反应过来也当无事发生,却在贝永恩还想蹬鼻子上脸的时候拽着手机走到露台吹港风。
又只留齐家群一个人收拾摊子。
饭局还没结束,刚一见到周嘉耘从门口回来的声音,就拐带着齐家群和周嘉耘出门,嘴里不客气地对林望夏说着:“人借走一下。”
留林望夏站在原地一脸懵,又被喜笑颜开的贝永恩拉回饭桌,接着没吃完的饭席,兴冲冲地加了几道餐后甜点,又问水果船里可有山竹,叫人一定要加上,要越南当天到港的。
林望夏只知道出了个门,贝永恩就高兴得不成人样,只好笑着点头,摸不清怎么回事。
夜色浅淡,维多利亚港的霓虹如流淌的熔金,吞噬了所有星光。浅水湾的临海大宅,像几枚被精心镶嵌在黑色丝绒上的冷翡翠,孤傲地闪烁着寒光。
几辆定制不菲的高级跑车划过,迎着翡翠开去,像是点缀着翡翠着的细闪,又在黑暗夜空中留下痕迹。
屋内温度适宜,菲佣提前冰好的唐·培里侬,奢金包装折射出糖纸般的炫彩,牌室刻意调暗了光线,只留一盏低垂的绿色灯罩麻将灯,在丝绒牌桌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如同舞台的追光,将四人的表情笼罩在明暗交错的神秘感中。
周嘉耘坐在主位,背对着窗外璀璨的夜景,面容隐在阴影里,更显轮廓冷硬。
他摸牌、出牌的速度极快,指节叩击牌面的声音清脆、果断,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狠戾,“吃”、“碰”之间,毫不留情地截断了下家齐家群听牌的绝张,活生生将一场休闲牌局,打成了寸土必争的绞杀战场。
齐家群吸了一口烟,混不吝地将烟含在嘴里,他最近又爱上了黄金叶,吞吐间烟雾缭绕,全是烟叶的清雅香味。淡定理牌,就好像自己置身于事外一般。
还是骆宇珩先沉不住气。
“丢!”他烦躁地将一张“西风”拍在桌上,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火气,“阿耘,喊你陪我解闷你来发疯?拿我当马仔打啊?”
他最近诸事不顺。
老爷子天天逼着他和李今超的女儿“偶遇”,连去公司的路上都能被精准“埋伏”;Vicky也已许久没理他,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像人间蒸发。
他浑身不得劲,本想找兄弟打牌散心,却接连点炮,输得憋屈。
阿哲停下理牌的手,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桌上的三个大爷,又迅速垂下视线,不知这牌局是否还要继续。
他穿着的依旧是那身白衬衫,即便被一群自带侵略的冷木香或者麝香包围,仍然不卑不亢。
齐家群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意,慢条斯理地砌着牌,手腕上的沉香珠串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目光在周嘉耘和骆宇珩之间扫了个来回,语气带笑,却像绵里藏针:“一个两个火气这么大?怎么,最近情路都不顺,跑到麻将桌上撒钱来了?”边说着边招手,示意菲佣替他煮一碗沙茶云吞海鲜面,还饶有兴致地问阿哲想不想吃,大手搭在他手上,借着摸牌占尽便宜。
他这话问得轻巧,却精准地戳中了在场两人的心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周嘉耘没接话,只是又打出一张“發财”,正好点了齐家群一个“清一色”的豪华大牌。
左右手一个似火一个又像冰,唯独他不受影响,眼皮都未抬,随手将筹码推过去,动作利落得近乎冷漠。流露出来的不爽利,几乎写在每一张打出的牌上。
称得上是挂脸的不开心。
齐家群呵呵一笑,一边收筹码,一边状似无意地瞥了眼清秀温顺的阿哲,意有所指:“也是,有些人是该着急。近水楼台先得月,小心月亮太亮,晃了别人的眼。”
周嘉耘终于抬起眼,眼神刺向齐家群,明明不说话,却感觉冰锥似的。
眼底深处有什么情绪极快地翻滚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某根隐秘的神经。
他想起林望夏对着阿哲时,那全无防备、真心实意的笑容;而面对自己,永远是那副恭敬、谨慎、带着距离感的样子。
凭什么?
他扫向阿哲,眼底带着试探。眸底的戾气被齐家群捕获。
“阿哲,”
齐家群忽然唤道,脸上笑容不变,手腕却猛地一抖,将一枚“白板”如同飞镖般精准地打在阿哲的肩胛骨上!
力道不轻,发出“啪”一声脆响。阿哲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不用想,也知道白衬衫下的皮肤应该已经泛起红痕。
“我突然想吃你做的了,去厨房帮忙吧。”齐家群淡笑开口,虽然看着是说在请求,可是藏在温和面容下的威逼利诱却掩饰不了半分。
阿哲抿唇,推开凳子再默不作声地起身离开,齐家群这才转着手中的翡翠扳指,看向周嘉耘,笑容里带上了几分认真的意味:
“追女仔不是跟你手下那些总监开会,事事都要公事公办。”
“你借着工作的名义去接近,心里算计得清清楚楚,人家姑娘感觉不到半点真心,哪敢对你有好脸色?吓都吓死啦。”
“你说对不对,阿珩。”
似乎还觉得自己这么说太干,又故意去问骆宇珩的意见。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在隔岸观火。
骆宇珩立刻呛声,带着点幸灾乐祸:“你懂!你最懂!成日算计这个打压那个,没见人对你有多笑一下!看下人家对林望夏几多和颜悦色!”
齐家群脸上的笑终于淡了点,冷哼一声:“你好嘢,风流债多到Vicky过年宁可在新加坡食风都不陪你飞去日本浸温泉。”
骆宇珩也笑不出来了,还打什么牌!任性地将手中的牌全部推翻。起身去拿香槟酒。
牌桌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雪茄烟雾无声缭绕。
三个人,一人一句,专门戳肺管子一样地互相撕扯着对方最不愿触及的情感软肋。
空气凝成实质。
周嘉耘“霍”地站起身,椅子在寂静中划出刺耳的一声。
他没看另外两人,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面无表情地大步离开。
心中的烦躁不仅没消,反而被齐家群那几句话点得更透。起身出门时正好遇到端着云吞面回来的人。
阿哲侧身朝他问好,周嘉耘目光不扫他,心中却已然有了答案。
原来他的症结,如此显而易见,又如此笨拙不堪。
齐家群看着端来的面,嘴角划过笑,“突然又不想吃了。”
他也就表面上看着和声和气,折磨人的手段却不比另外两个差。像是早就知道了人的恶劣,阿哲就站在一侧。
齐家群将未抽完的黄金叶捻入水晶底烟灰缸,“我走先。”
拽着一旁的人,散漫自由。
周嘉耘坐回车里,衬衣早被他解开两扣,古铜色的皮肤夜光下流转出华波,又见他握着方向盘,一手抓了抓散落的几缕碎发,一手拿出手机,指尖在“林望夏”的名字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周嘉耘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林望夏根本就不知道后面还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重新回到包间的时候,宴会就已经要接近尾声,四五同事还想拉着林望夏去星光大道逛逛街吹吹海风。
夜晚将青春点亮,城市一脚会有支起吉他唱歌的青年,等逛得差不多还可以去兰桂坊喝点小酒。不然总感觉周末少了些乐趣。
林望夏摇头拒绝,说了改日。大家也就不强求,只是嘱咐她坐地铁回深湾一定要报个平安,再一眨眼的功夫,酒楼外只剩下三五零散的同事,甚至连同刚刚一起走过来时鎏金地毯铺就的路都像是幻梦。
搭着地铁中转几趟回到家,林望夏洗完澡,见林望冬找自己,就笑着和他说了几句话,无非就是嘱咐他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和自己说,千万别憋着的家长里短。
电话那头看着人又长高了一些,不知道衣服小了没,林望夏问起了林望冬的身高和鞋码。现在手头宽裕了一些,想着一定要挑个时间去8号仓给他买买运动服和球鞋。
他能拿到手机的时间不多,这个点还是下了晚自习班主任拿生活费给他才能抽空接个视频电话。手机很快又交了回去,林望夏感激地对班主任连连道谢,只感觉日子又有了盼头。
等挂断电话,林望夏才看到通话键左上角艳红红的小角,来电提醒显示是港岛,林望夏心脏漏跳一拍,又不知道是不是要播回去。手指还在屏幕犹豫,电话又弹出,一样的号码。
她立即接起。
“周生,您找我?”林望夏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温和,小心翼翼。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沉默,只有电流微弱的滋滋声,以及他透过听筒传来的、缓慢而清晰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仿佛带着太平山夜晚潮湿的雾气,沉重地熨帖在她的耳膜上。
她心跳一顿,又像绵密的鼓点,一拳一拳,毫无章法的敲击着鼓面。连带着湿意的发尖滴下水珠,都不敢去擦拭。
他没说话,林望夏也就不敢说话,还是过了一阵。
周嘉耘似乎在下某个决心,声音比平时更低沉,甚至有点干涩:“周末……可不可以来我家一趟?”
“……?”
林望夏完全愣住。
“帮忙照顾一下猫。”
周嘉耘说,仿佛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工作指令。但说完后,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蹩脚得可笑。
家里那只娇生惯养的缅因,哪里会缺人养。
电话两端陷入一种微妙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周嘉耘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破罐子破摔地,试图用另一个更“正当”的理由来掩盖这拙劣的邀请:
寂静间,周嘉耘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耳根不受控制地发起热来。这种陌生的、近乎羞耻的体温飙升,比他当年单枪匹马在苏黎世谈判桌上,面对一整屋刁难他的白人银行家时,还要让他感到无措和……难以招架。
“还有上次......”借口并没有讲完,
电话那头,传来清晰的一声。
“好。”
周嘉耘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维多利亚港的夜风穿过车窗,拂过他微烫的耳根。一片遥远的邮轮汽笛声,如同他此刻内心呜咽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