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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又是一年

车门旋开又关上,发出沉闷而精准的声响。

林望夏站在酒店门口 冰冷的大理石台阶上 ,看着那辆黑色的车尾灯 像两粒骤然熄灭、沉入深水的火炭 ,无声滑入港岛流光溢彩的夜色河流, 只留下一缕冰冷的青烟,迅速被暖风搅散 。

守在门口的门童很有眼力见的避开这一片景。就像是这样的大门有过无数的痴男怨女一般的纠缠,是以对这样金主震怒的画面也是见怪不怪。

晚风带着都市的浮华暖意 吹来,她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林望夏 没有立刻转身进入酒店温暖的灯火中 ,只是 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毛呢外套 。

发丝在风中扬起醉人的弧度,可是心里的声音在角落破窗呐喊,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又搞砸了 。

她总是这样,在周嘉耘面前,言语笨拙,反应迟钝,山林里飞入繁华都市的野蛾,每一次振翅都显得不合时宜。

她并非迟钝到 感受不到他居高临下的关照里,那些若有似无的不同 。

但林望夏没有办法忽略掉任何的现实因素,不切实际的幻想会断送在冰冷的现实里,不断奢望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只会把原来的生活搞砸。

这是林望夏从小到大,从见的次数不多的母亲身上学到的最诚挚的一课。

林望夏在那晚港岛的梦境里,回到了过去。

逼仄的西南小城土房 ,空气里弥漫着 潮湿的霉味、劣质烟草和酒精混合的刺鼻气味 。老式电视伴随着滋滋的天线,弟弟躺在竹子织得摇篮里。而她就趴在木门外面的石墩写字。

一个穿着 不合时宜的、模仿着港星时髦打扮的漂亮女人 ,像做贼一样 偷偷摸摸地出现 ,

林望夏还没来得及喊妈妈,女人在她脏兮兮的小手里 塞了几颗包装精美,只有在电视里才看到的牛轧糖 。稀罕物,过年村子里最有钱的二富家爸妈也不会见的带回家一次。

女人 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有愧疚,有疏离,还有一种她当时不懂的决绝 ,然后便 匆匆消失 。

走之前最后一句话是:“夏夏,好好长大。”

梦境切换,过年赶集的街上,林望夏去市集买豆花。街上邻居笑着说:“好夏夏,又替你奶奶跑腿啊。”

她笑着回田奶奶好。可是转过身指尖却直直指着她后背,边磕着瓜子边和隔壁的姨娘咬着耳朵,“就是她妈妈嘛,跑到城里干那种事,听说自己要去的,死活不回来。”

“是了嘛,我听讲小开人去接了好几回,回回都见不到。”

“嘘嘘,小点声,娃娃听到不学好......”

林望夏回到家放下背篓,桌上堆叠着喝不完的廉价包谷酒空瓶 ,爸爸躺倒在不合身量的矮桌,最多只是眯着眼看是谁回来了,随之而来的 沉闷与压抑 。

林望夏去到后院,弟弟还穿着夏天的凉鞋,一双脚冻得发紫,蹲在菜园里撅蚂蚁窝,看到林望夏来,醒醒被冻得拉长的鼻涕,嗡声喊着,“姐,你回来了!”

林望夏从睡梦里惊醒,再也睡不着。厕所灯被打开,林望夏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陷入沉默。

她长得很像妈妈,被爸爸藏在皮夹深层的旧照。镜子里那张未着粉黛的脸,和老照片里的女人重叠,一样的心形脸大眼睛和唇边小痣......

她在这种环境中长大,很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也过早地明白了自己与“正常”家庭孩子的不同。

有一段时间,她甚至 憎恶自己这张脸 ,也曾 偷偷拿起过削铅笔的小刀,对着家里那面模糊的旧镜子,比划过自己的脸颊 。

冰凉的刀锋触感,让她在恐惧中最终放弃,却也 加深了骨子里的自卑 。

林望夏用冷水洗了把脸,终究还是没有再睡着。

周嘉耘没有去骆宇珩安排的宵夜局。

座驾无声地驶入 深水湾道一处依山傍海的私家宅邸 。

自动感应门缓缓开启, 冷白色的地灯逐次亮起,勾勒出足以容纳十数辆豪车的、空旷得像停机坪的车库轮廓 ,弥漫着 新皮革和高级防滑涂料的冰冷气味 。

乘 私人电梯直达顶层 。主卧空间是简约到极致的风格,色调只有黑、白、灰 。

整面落地玻璃窗外,是 维多利亚港毫无遮挡的、璀璨如星河倒泻的夜景 ,繁华触手可及,却仿佛被这层 冰冷的特种玻璃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

一只 体型硕大、毛色银灰相间的缅因猫 ,正慵懒地卧在 Minotti沙发扶手上 。

听到动静,它只是 微微掀开眼皮,露出一双如同熔金般的瞳孔 , 冷淡地瞥了周嘉耘一眼 ,没有任何迎上来的意思,随即又 漠然地闭上 ,继续它的假寐。

高傲、独立,对周遭的一切似乎都缺乏热情。

周嘉耘小时候养了很多猫,甚至有一次为了逗猫耽误了一门外语课,老爷子很生气,后面那群猫送人的送人,安乐死的安乐死。等周嘉耘能够自己做主的时候,他就接回了这只缅因,再后来,又带回来了一个孩子。

他已经拥有掌控自己一切的权利,老爷子再无权干涉,全当他是为了报复。只有周嘉耘自己清楚他这样做只是为了满足自己,但是他却不屑解释。

随手将羊绒大衣丢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走到吧台倒了杯 冰水 。

落地窗前,港岛的繁华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灭灭。

一种 莫名的烦躁感,像细微的电流,在胸腔里窜动,抓不住源头,也无法平息 。

缅因悄咪咪的滑来,蹭了一下他西装裤腿,见主人不回复,也回到自己的金银窝。

一样的静谧,偏偏他却抓不住那点思绪,这一夜,他躺在 大床上 ,睡眠 一样浅薄而断续 。

回到深湾后,很长一段时间,总部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时间如同香江之水,无声流淌。

林望夏和周嘉耘的世界,仿佛两条 在某个时空节点短暂交错了一下的线 ,迅速回归 各自的轨道,平行延伸,再无交集 。

办公室里的氛围却有些微妙的变化。

Andrew对她 莫名客气了许多 ,不再明目张胆地抢功或刁难,但偶尔会 状似无意地凑近,压低声音问 :“小林啊,最近……有没有见到过周生?或者,总部那边.......Vicky有没有和你联系?”

林望夏总是 垂下眼睫,摇摇头 ,用 整理文件或敲击键盘的动作掩饰过去 。职场教会她的无数节课里,包括隐藏。

这是她的底牌,也是她的雷区,不允许任何人撼动,僭越,猜忌。

Andrew试探了几次,见她 守口如瓶 ,也就渐渐失了兴趣。

日子按部就班。

公司年会 ,作为新入职的年轻女员工,她被部门推去表演了一个 大合唱的节目 ,站在后排不起眼的角落。穿着租来的、 质地粗糙的演出服 ,她却也因为“积极参与”而分到了一笔 不算丰厚但足以慰藉辛苦一年的奖金 。

她将大部分钱转回了黔义老家,只留下一点必要开销, 用积分兑换了一张慢车硬卧票 。

一年的光阴,就在这种 平淡、微小的挣扎与期盼中,悄无声息地流走了。

而在她的平行世界之外,周嘉耘的时空是另一番景象。

农历除夕 ,当万家灯火亮起,团圆饭的香气弥漫在寻常巷陌时,环球快车私人飞机 正巡航在 万米高空之上 ,舷窗外是 无尽的黑夜和下方遥远城市零星闪烁的、如同微尘般的光点 。

他刚在新加坡结束一场关键谈判,与 新加坡国立大学医学院顶尖人工智能实验室 及 卫生部下属的医疗数据管理机构 ,共同敲定了一项重磅合作: 依托最前沿的AI算法 ,开发下一代能 在CT影像中自动识别早期肺结节、并精准评估恶性风险 的智能诊断系统。

这不是空洞的概念。景深集团将 首期投入十亿美元 ,用于在亚太区建立 最大规模、最符合伦理规范的医疗AI训练数据库 ,并推动相关 智能医疗器械的研发和标准制定 。

谈判桌上,他 言辞精准,逻辑缜密,对核心专利和未来行业标准话语权的争夺寸土不让 。这项合作,是景深从传统医药器械巨头,向 “人工智能 医疗”生态系统构建者 转型的 关键落子 。

特助跟在他身旁,在他关上桌上文件的瞬间,送上了鲜榨的橙汁。

手中拿着的行程表汇报着下一步的计划。

周嘉耘望着窗外霞光白云,等听到大数据+的峰会是在黔州时,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玻璃杯壁。

“先飞港岛。”周嘉耘面色不变。私人电话在他登机前闪动,国立大学的Professor孙亲自送他上的舱门。

电话那头的小孩接不到他的回信,又用语音传来消息:

【Daddy,你仲要番来食饭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