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和林望夏在书上读到的江南完全不一样。
苏西的初冬，寒气是绵密而潮湿的，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工业园区空旷的街道。没有想象中的轻舟泛湖，也没有在市中心的豪华喧嚣。
刚落地来参观仓库的时候，Vicky带着娇贵的羊皮手套，随手从车里拿给她一个 用毛巾裹着的保温瓶 ，瓶口冒着热气，“喝点 碧螺春茶 ，提神，也比咖啡驱寒。”
两个人站在大得吓人的集装箱堆前，Vicky突然问道：“怎么样？比起深湾和苏西，你更喜欢哪个？”
林望夏愣了一下，她可以说两个都不喜欢吗？家乡的冬天虽然也是冷的，但不像这般刮出来的风跟刀一样，也不像深湾那样潮湿又带着热带的闷潮。
那是带着湿度的，带着希望的冷，好似骄阳总是藏在风雨后，大山会重新将暖意带回山中。
想了一下还是说：“深湾。”
Vicky笑着掐掉手边点着的烟，红唇说着最审时度势的话，一点不落风俗。
“醒目，哪里有钱哪里就是好地方。”
时近冬至，白昼短得可怜，刚过下午四点，天色就已晦暗不明，西北风刮过标准厂房间笔直的道路，带着一种比刀片更尖厉的呼啸声。
Vicky忙得每天都见不到人，经常都是白天匆匆和她吃个早饭就踩着高跟鞋踢踢踏踏的离开自己的眼前。
不是在应酬就是在实地考察的路上，林望夏则和她走上了完全相反的路，时常和工人扎堆在一起，布制的帆布包里背着的是批注得密密麻麻的条例和注意事项。
即便是一起来的，两个人常常都是只有白天匆匆见了一面，早餐时间Vicky边打着给总公司汇报的电话，边抽出几分钟听林望夏汇报昨天一天的进程。
随着相处时间越来越久，Vicky听她汇报的时间也从一开始的10分钟，缩减到后面的5分钟，3分钟，到最后捂着她的听筒抽空对林望夏说道：“你做决定就好，有需要签字的传给我就行。”
林望夏的心在工作中得到满足，跟对了领导的后知后觉，让她无比庆幸。
鑫华生物租用的医疗器械仓库，是一座庞大的单体库房，外墙是灰白色的彩钢板，在阴郁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冷峻。
库房内部高阔，被严格划分为 常温库（0-30℃）、阴凉库（≤20℃）以及核心的冷库（2-10℃）三个大仓库 。巨大的立体货架直抵屋顶，上面整齐码放着印有“景深集团”Logo的白色货箱，里面是价值不菲的医疗介入器械和神经修复材料。
材料不菲，价格金贵，维修费用更是高得咋舌。工人不懂价格，抬上抬下难分轻重。林望夏只好亲自盯着。
她穿着一身和工人一样的略显臃肿的深蓝色，背后印着小小的“鑫华生物”字样的防静电工装，站在冷库区的门口。
呼出的气息在低温中瞬间凝成白雾，手指即使戴着半指手套，也冻得有些僵硬。
苏西的Bio Bar建在郊区，没有人烟的地方让狂风呼啸更显嚣张，哪怕穿着肌底衣，一天下来回到酒店身体也被冻得跟个硬邦邦的鳉鱼没有什么区别。
临近验货的最后这段时间，她几乎都泡在仓库里。
比如现在，她正低头专注地核对着手中的PDA，屏幕上显示着刚刚入库的一批“药物洗脱支架”的详细信息： 产品批号(Lot No.)、序列号、唯一设备标识符(UDI) ，以及储存温度实时记录曲线。
条件苛刻。要求严格控制在2-8℃， 她必须确保这条冷链数据链从香港发出到苏西入库，全程没有发生任何“断链”超标。
“李师傅，这批货的冷链记录纸打出来了吗？我需要核对一下在途最后两个小时的温度登记了没。”她抬头对身旁一位穿着厚实棉大衣的仓库老师傅说，声音在空旷寒冷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来了来了，林工。”老师傅递过一叠打印纸，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库里厢比外头还要 冻脚骨。”
林望夏接过记录纸，快速浏览着上面的数据点，指尖在几个关键时间戳上轻轻划过。侧脸在冷库区幽蓝色的灯光下，显得异常专注和认真，长睫毛上似乎都凝上了一层细微的霜气。
身边的移动小桌上，还摊开着《医疗器械冷链（运输、贮存）管理指南》和一堆她手写的核对笔记。
“林工你喝点热水。”老师傅怕她冻着，专门从保温缸里倒出刚烧开的水，不忘叮嘱这个看着年纪小但是事事亲为的小姑娘。
“这 天冷得邪气，小姑娘家还是多喝点水，冻感冒了就难受了哇。”他一番好心，最开始的时候总觉得这个小姑娘是在挑刺。
这厂房里的工人管理货品少说都五年了，哪个像她这样眼睛都不挪地盯着的。
还是一晚上库房电路短路，小姑娘衣服都没穿好跟着他们一群大老粗挪物品。急的眼泪快掉，事后街边一人一碗羊肉汤，小姑娘哑着声音科普大伙才理解，自然就对同样是拿人钱财办事的人多了些照顾。
“好的，谢谢李师傅。”林望夏接过水，扬起头对着身侧关心自己的人笑了一下，不忘将递过来的水小心翼翼的挪到桌子上的另一侧，小心不要弄湿桌子上摊开的文件。
“倷 个小姑娘，嘎拼做啥啦……，我家皮猴有你一半努力......”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大家都是真心喜欢林望夏这个性格，又想到和自家小孩差不多的岁数，时间久了，自然也就亲近不少。
她沉浸在数据的比对里，对周声的声音恍若未闻，自然也注意不到。在库房二楼那条贯穿整个作业区的透明参观廊道上，正有一行人静静地驻足。
为首的，正是周嘉耘。穿着一件剪裁极佳的深灰色骆驼绒大衣，没有系扣，露出里面熨帖的深色西装。
参观廊道的暖气很足，与下方的作业区宛如两个世界。身侧小心翼翼陪着的是苏西合作方的几位高层，以及Vicky。
Vicky今天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正低声向周嘉耘介绍着仓库的运营流程和鑫华这边的保障措施。
周嘉耘的目光，原本随意地扫过整个仓库的布局和货流，最终还是牵引着，落在了冷库区门口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纤细的身影正和仓库老师傅交流，甚至因为寒冷而微微跺了跺脚，时不时低头核对数据时紧蹙的眉头，以及偶尔抬手将一缕滑落额前的发丝拢到耳后的小动作。
周嘉耘只是零星飘过的几眼，就将林望夏的窘态尽收眼底 。
忽的，周嘉耘想起来游艇后面的第二天，特助将林望夏的资料摆在他桌前，入职鑫华的简历报告上，成就那栏填的是：省三好学生和优秀毕业生代表。
如果没有背景，像她这种医药专业的学生，得在老师面前刷多少次脸，在实验室熬过多少日夜才能取得这样的成就，又是每一次都能被老师和领导撞见她的努力吗？
周嘉耘止不住的想。
Vicky敏锐地注意到了Boss目光的停留，她适时地补充，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被周嘉耘听到：“周生，我们这边负责现场合规和流程核对的，是林望夏。她对内地药监法规和器械储存标准吃得很透，这次试点项目的落地细节，多亏了她一层一层地抠。”
周嘉涵没有立刻回应，目光很快收回来。
Vicky极有眼力见地闭上嘴。
只是很快，林望夏似乎解决了某个小问题，抬起头，轻轻舒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极淡的、如释重负的弧度。
笑容很浅，一下子又下去了，短暂但鲜艳，瞬间照亮了她被冻得有些发白的面颊。
似乎心有所感，林望夏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参观廊道。
距离有些远，她看不清上面那些人的具体面容，只能看到一群衣着体面、被众人簇拥着的身影。
他们站在那里，居高临下，仿佛在审视着脚下的一切。
经过港岛的那两天，林望夏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被凝视的感觉。
现实血泠泠的撕开她从小到大赖以信任的价值观，即便不想被物化，但是她只能承受这种高位者的凝视。
心脏在抬头的一刻莫名开始震颤，她无法确定那中间是否有周嘉耘，也没有办法阻止自己忘记那种如坐针毡的局促感。
她迅速低下头，继续查看PDA上的数据，但指尖却微微发凉。甚至难以控制地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沮丧。
但还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被冻得有些佝偻的背脊，仿佛这样就能在无形的凝视面前，多保留一分尊严。
可也就只是一瞬。
“林师傅，你过来看看我调出来的这三天温度变化表，达不达得到 设定的温控标准？”
“好，我这就来。”
林望夏长呼一口气，又回到了独属于自己的忙碌。
参观廊道上，周嘉耘终于移开了目光，对身旁的合作伙伴淡淡地说了一句：“ 温湿度监控系统的实时数据，接入了景深的总部平台没有？我要看到每个库区的历史波动曲线。 ”
他的问题直接、冷静，完全围绕着商业逻辑和风险控制，没有流露出任何个人情绪。刚才那片刻的凝视，就像只是一位最高决策者对项目执行细节的例行关注。
然而，在他转身走向下一个观察点之前，他的视线又一次极其快速地、不经意地扫过了楼下那个蓝色的身影。
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