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禾20号发工资。
一般情况下,李树花当天就会来镇上找陈禾要钱。
三千块的工资,除去水电房租还有生活费,陈禾给她两千二。
李树花有陈禾出租房的钥匙,之前陈禾配过一把给她。
陈禾上晚班,下午三点就去镇上的银行取了钱,拿给李树花。
李树花那会儿在忙着炒菜,陈禾就把钱放在了她包里。
出租屋很简陋、狭小,没有油烟机,平时陈禾用电磁炉热一下汤饭。
两条辣椒放下去干爆锅后,那味道萦绕在房间里散不去,能足足把人给呛死。
炒了个包菜,擂了三个李树花从家里带过来的皮蛋,一顿饭就好了。
只有一张凳子,让李树花坐了,陈禾就坐床边吃的。
“坡东的那块田,赵家公种了好多花生,都没问过我,我找她说她不依理,她硬说是种在马路边上,没占我们家土。”李树花刨了口饭。
陈禾知道李树花说的那家人,那家人的老头子是村里歪横惯了的人,任谁跟他理论,嘴里都没个干净话,难掰扯清楚。
为着坡东那两块地,他们两家人这些年没少闹。
陈禾爸之前还在的时候,那老头子至少明面上不敢太欺负陈家,她爸走之后,就李树花一个寡妇和疯癫婆婆在家,老头子总想搂着点便宜来讨。
“找村委了么?”陈禾问。
“来过了,他好一通骂,村委糊弄了一番,还是让我们自己协商……”
“下次我回去找赵叔说。”
李树花听着,看了眼陈禾,犹犹豫豫地问:“那人像他爸,也是个歪的,你打算咋说?可别又像上次那样了……大家都是村里头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陈禾平时看着是个文静温柔的,自从她爸走后,她性格要强了不少,做事儿也比以前出格得多,李树花怕她又像上次那样闹。
村里人七嘴八舌的,到时候该说她性格不好了。
“那你指望我怎么做?我去给他拔了全扔他家门口?”陈禾不悦地问。
李树花怔了怔,没敢再开口说话了。
陈禾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的态度不好。母女好一阵缄默,直到陈禾用勺子给舀了勺菜添到李树花碗里,她静静说:“我会好好跟人家商量。”
五点过,她们吃完晚饭后,李树花要坐别人的电动车回村里,陈禾也要去上班了。
李树花拿着包打算离开时,才看到里面的钱,她拿出来看了眼,下意识地觉着不对劲,后面数了数才发现真不对。
“怎么少了五百。”李树花问她。
陈禾一边换鞋一边说:“我打算买个二手电动车。”
“你啥时候会骑的?”
“买了后练练就行。”
“不准骑!”李树花音量都大了些。
陈禾回头去看她,只见女人神色僵硬。她抿了抿唇,不太自然地继续说:“你奶奶这个月药钱我都是找人垫付的……”
陈禾没回话。
李树花见她没反应,态度又强硬了些:“买那个来有什么用嘛,你上班的超市离这儿也才十多分钟路程,平时你回家里也是坐小客车,你真是钱多了没地方花么?”
“我每天从厂里走回去要四五十分钟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阿禾,咱们家现在什么条件你是清楚的啊,再说了我是不愿意你骑电瓶车的!你老爹怎么出事儿你不记得吗?等过几年债都还清了,咱们手里头也宽裕了,妈再给你挣个四轮的……你现在买个二手电瓶车真没必要,别想一出是一出。”
陈禾提了一嘴的话,李树花噼里啪啦像炸弹一样给她堵了回来。
她听得心累,却还是没忍住问了句:“几年。几年还的清?”
李树花看着陈禾,没再回了。
陈禾也没继续跟李树花掰扯了,她从衣服外套里掏出了给自己预留好的生活费,拿了五张塞到了李树花的包里,什么话都没说,关上门就走了。
李树花顿在原地,视线从钱上挪到了下楼的陈禾身上。
快五点五十了,陈禾怕上班时间来不及,脚步很快。
李树花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眼神越发落寞。
她明明穿着这么厚的外套,怎么瞧着还是瘦了呢。
……
周峙又失眠了。
床头空着瓶褪黑素,早就空瓶了。
很久没看手机了,也一直没充电,睁眼想看下时间时才发现屏幕摁不亮,早就关机了。
他窸窸窣窣地从床上起来,趿着拖鞋走到了窗边。
他皱眉,看向外边。
凌晨五点过的样子,天边远远地升起并不明显的灰蓝色,交织在黑色里。
大概是五分钟后,他随便套了件外套,出门了。
天台。
凌晨的冬风吹得肆意,锈迹斑斑的栏杆上结着层薄薄的白霜。
晾衣绳空落落的,风刮过,绳圈撞着铁钩,叮叮当当地响。
周峙走到门口时,才隐隐约约地听见有人在哭。
天台的门是敞开着的。
随着凛冽寒风楼梯间一起涌入的,还有那撕心裂肺的呜咽声。
他脚步一滞。
不是放声的嚎啕,是被死死咬在喉咙里的压抑,像被掐住的弦,抖着断了又续,每一声都裹着冬天的寒气,碎得发颤。
周峙的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
她缩在栏杆边,将整个脑袋都埋进了膝盖里,背脊紧绷,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发抖。
天还没亮透,墨色的天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的。
风卷着霜气刮过,撩起她散乱的头发。
女人抬起头吸气时,一张脸涨得通红,露出脖颈上凸出的青筋,分明在强忍崩溃。
周峙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
或许很久,久到远处的鸡鸣又响了一遍,久到天光又亮了一分。
男人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早已经冻得发麻,却始终没有往下压。
最后,他轻轻往后退了半步,顺带着把门也合上。
咔嗒一声轻响,极轻,轻到门里的人丝毫没有注意到。
-
一大清早,陈禾回了趟风浦村,李树花让她带缓解奶奶病情的药回去。
不便宜,两百多块一盒,偏偏何三娘总嫌药苦,不肯乖乖吃药,每次都要李树花强喂下去,然后老太婆就会跑到十里八村宣扬儿媳虐待她……
从风浦村再到镇上,碰上中午吃饭的点。
陈禾去了镇上的家小餐馆,点了两个热菜,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吃过“热乎”的东西,平时很多顿饭都是将就、凑合,今天奢侈了顿。
她选了靠外的塑料凳坐下,面前是两盘刚炒的菜,刚出锅,热气很足。
陈禾还开了瓶啤酒,刚启开时泡沫滋滋往上冒。
这家馆子没隔壁家生意好,冷清得紧,可能是因为味道不好。
一顿饭,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往嘴里送,偶尔抬眼看看街上来往的人和车。
刚倒第二杯酒时,雨点子就砸下来了,噼里啪啦打在餐馆的遮阳棚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街上的人慌忙往屋檐下躲,喧闹声一下子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雨声。
也就是这时,隔壁饭馆门口那桌人的议论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你瞧瞧,那是不是陈华子的闺女?”
“是她,陈家办丧事我去了,看见过她。”
“这闺女性格可有够不好的,明明都看见我们了,却不来打声招呼。”
“现在年轻人都这样,说起来陈华子那事儿后头怎么解决的?”
“能怎么解决,陈家赔钱呗,就是可惜了她舅!”
“陈华子虽然不是个东西,但这辈子是真潇洒啊,活的时候有老婆娘佬兜底,死了还有女儿给他擦屁股。”
他们的话语密密麻麻的,陈禾想不听到都难。
……
她吃完了,打算离开。
女人站在餐馆门口,眼瞧着雨势却越来越大。
又下雨了。
赶上她难得放假的一天。
正午的点,天空却是灰蒙蒙的,层层乌云像是要将人压垮的架势。
雨顺着风往里吹,拂在人脸上,冰得很。
陈禾怕一会儿下更大,没敢再犹豫耽误,拿起包就冲进雨里,打算快速跑回去。
却不想刚迈出去一步,就被人一把拉了回来。
陈禾踉跄着退了半步,撞进身后人的臂弯里,鼻尖掠过一点淡淡的洗衣粉味。
她回头,看见是周峙。
男人撑着把黑伞,拉她的手里还提着一袋子啤酒。
雨顺着伞沿往下落,落在他一边衣肩上,打湿了帽子。
随后周峙收回了刚拉她的手,问道:“要回去?”
陈禾应声:“嗯。”
“一起么?”他又问。
陈禾抬头看着他,默了两秒后答应:“好,麻烦你了。”
“没事。”
……
“今天没上班?”
两人一左一右地并肩走着,肩头始终保持着半个拳头左右的距离。
步伐轻轻踩着水洼里,溅起水渍,湿了裤腿。
陈禾:“休假。”她说着,下意识回了句:“你呢?”随即她视线瞥到他提着啤酒的手,“又出来买酒。”
周峙淡淡笑。
或许是雨下大了的缘故,也或许是陌生的默契,他们的步调都在放慢,十几分钟的路程走了二十多分钟才到。
走进楼道,周峙收了伞,陈禾从包里拿了几张叠好的纸递给他。
空气里湿漉漉的,灰暗的四周只有盏昏黄破败的灯亮着。
陈禾擦了擦被打湿的地方,一边和他说:“今天又谢谢你了。”
“不用。”
之后两人一前一后地上楼。
一路无言。直到上了二楼,他说了“再见”先行离开。
潮寒的水汽斜斜往走廊里钻,墙皮掉了不少,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
陈禾站在楼梯口那里,没有继续上楼。
她看着周峙的背影,他背后被雨打湿了一半,格外明显。
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光影在他身上晃,他走到门口了,在翻找着钥匙。
女人停在二楼走廊尽头,忽然开口,声音被寒气浸得发哑:“能请我喝两罐么?”
男人开门的动作一顿,转过头来,看着她问:“还没喝够?”
她身上有酒气,他刚闻到了。
陈禾看着他,没说话。
隔得有些远,陈禾看不清他神色,只是他快关门时,说了句:“换件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