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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又发病了,把你妈推到田坎里半天没起得来,路过的堂婶把你妈扶了起来,起来后才发现三娘不见了,好多人一起找,你妈都急哭了……”
冬季的雨是绵密淅沥的,阴暗凄凄的天像是和水泥地翻转了一样。
陈禾晚上八点多接到的电话,说是半山坡的人都在找她奶,她妈妈李树花脚崴了在家里,让她回去帮着照看一下。
陈禾挂了电话,看了眼窗外,水珠顺着斑驳的玻璃窗滚落,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这个点,她要回村子里的话很不方便。
能到村口的小客车已经过了末班,只能找长搭的摩托车熟人,出双倍价,看人愿意不愿意送她这趟。
联系了两个开摩的的,第二个老叔愿意跑这趟,不过她得出三十块,不然他冒雨回来一趟闲麻烦,陈禾答应了。
雨夜,坐摩的淋得人半身都湿透了。
身上雨衣的水都顺淌在了裤腿处和鞋子里,冰得人几乎处于麻木状态。
陈禾九点半左右到的家。
她家在风浦村的半山坡上,有些年生的农村自建房,路烂得很,没人肯出钱修,送她的摩的大叔叨叨了两句难骑,陈禾只能当作没听到似的,道谢后付了钱。
李树花被陈禾奶奶那一推搡后,摔得不轻,脚脖子肿得老高,陈禾回去时,就看见她拿着条白布裹着草药滚。
瞧见陈禾回来了,李树花像是看到救星般,一跌一拐地冲陈禾说:“你也跟着去找一下你奶,舅公婶婆他们去找半天了也没个信,人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天娘嘞万一出事儿可怎么办……下这么大的雨,她眼睛又看不清!”
陈禾没来得及说一句就被李树花半推半攘地弄了出去。
雨越下越大,农村的夜里没有路灯,漆黑一片。
李树花把陈禾弄出去了后才后知后觉没给她手电筒。
等她拿了电筒想再给陈禾时,院子里已经没了陈禾的身影了。
李树花就半靠在门口等。
……
大概快到十一点,陈禾一众人回来了,带着何三娘一起。
何三娘自从儿子死后,就得了精神病。年纪越大状态越来越不好了,平时邻居都会帮忙照看着,今天也是看她和李树花一起出的门,大家就没多想,没成想这老婆子还能闹出这事儿来。
帮陈禾把人带回来的就是李树花口中的舅爷和婶婆,这两位年纪也大,折腾了半宿嘴里难免骂了几句,都是怪李树花不把人看好。
“阿禾她妈,你可不能这样啊……虽然华子他生前对不住你,可三娘她毕竟是你婆婆啊,你可做不得伤天害理的事!”
婶婆跟着说:“她舅公嘞!树花是心肠最善的人,做不得那些事………”
土坯墙被经年的潮气浸得发灰,墙皮冬一块西一块的掉得差不多了。
屋顶的椽子黑黢黢的,结着一层厚密的蜘蛛网,白织灯就被那网丝裹着,风一吹,灯就在半空轻轻晃荡。
雨夜,不只是雨的声音。
舅公和婶婆呵声厉气的责骂,李树花懊悔的啜泣……还有个疯癫的老太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陈禾在边上站着,上了一天的班,此刻全身都湿透,雨水好似浸到了骨头里,僵得她缓缓地发痛。
终于,舅公和婶婆都走了。
这晚陈禾是在家里住的。
夜很深了,雨也不见停,李树花说明天再给她叫个摩托送。
其实高中毕业后,陈禾很少在家里住。
大学她考了个外省的二本大学,寒暑假都忙着勤工俭学,大学毕业后也是在考研考公,期间实习过半年,都没怎么回过家。
直到她父亲去世,短暂地在家里住过两个月,之后就在镇上租了个廉价房。
就算偶尔休息会回来,也几乎不在家里住。
李树花是个孝顺媳妇,她不嫌弃疯癫的何三娘。
可是陈禾嫌弃,甚至……很多时候,她真希望能突然降临一场意外……
她想她大概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心肠都被狗吃了,才会这么诅咒自己的亲生奶奶。
……
一夜未眠。
陈禾是和李树花一起睡的,她那间房久了没睡一直没打扫出来。
老人经常起夜,为了方便照顾婆婆,李树花夜里也是常起。
身边人翻身一动,陈禾就能感受到,加上老人夜里也是经常哭叫,根本没人能睡得着。
第二天早上,陈禾就走了。
她得回去上班,赶在八点之前回镇上。
一宿过去,老人终于不闹了沉沉睡去,可李树花的脚脖子却肿得更高了。
女人一大早就起来在厨房里忙活着了。
她清楚陈禾的性子,知道她不会久待,也晓得她要上班,于是早早地起来做了早饭,联系了能送陈禾回镇的人。
李树花跟着陈禾走到院子里。
送陈禾回镇的人已经到了,坐在摩托车上等着。
陈禾走在前面,李树花缓慢地在她身后跟着。
快走到摩托车跟前时,陈禾才回头看她。
女人明显是疼的,走路时左脚尖踮着不敢落地,只能靠右腿一颠一颠地撑着劲儿挪步,每挪一下,身子就跟着晃一晃,裤脚蹭着脚踝,露出那块泛红的肿包。
好一阵,李树花终于走到了陈禾面前,先是跟摩托车上的人打了个招呼,让他骑车慢点,早上雾气大,得注意安全,那人答应了。
“我找人问过了,送精神病院要不了多少钱。”陈禾看着面前的李树花。
清晨白雾里,中年女人的脸是蜡黄色的,眼角和嘴角窘迫笑起时堆积着细碎的皱纹,她说:“你没事儿问这些干啥,真是钱烧的,别操这个心,你好好上班就行,你奶我会照顾好……”
陈禾连李树花话都没听完,就跨腿上了摩托车,冷声道:“走吧。”
山里的雾气很大,尽管是在并没有出太阳的冬日里。
晨风呼呼刮在脸上,像刀片似的,陈禾看着摩托车的后视镜里,那瘸拐女人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积攒在眼眶里的酸涩一并被风吹得往后飞去。
等酸意过去,剩在陈禾身体里的,就只有麻木。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她活得如行尸走肉般。
—
半个月白班,半个月晚班。
日夜颠倒的前两天是需要适应的,尤其是每每到快凌晨零点时,陈禾只是坐在收银旁边的凳子上,都能感受到空空跳快的心率,很不好受。
夜晚是难熬的。
因为客人不多,所以超市里一般只开一盏灯。
光怪陆离的招牌在暗色中闪着,是小镇里为数不多的亮处。
凌晨三点半,陈禾开始准备打样的工作,差不多二十分钟左右就弄完了,到剩下十分钟时间,她可以在过期四个小时的面包箱里挑几个她想吃的,带回去。
陈禾喜欢吃肉松面包,最好是中间有夹沙拉酱的,还喜欢吃软面包,松松的,有点相蛋糕坯的那种······
“欢迎光临。”
门槛前的自动迎人声响起。
陈禾闻声,随后站了起来,“你好,需要些什么?”
“拿两包玉溪。”
陈禾是听见熟声才抬起头看人的。
是他,周峙。
周峙见到是她的时候,似乎也有些意外。
两人默契对了眼,之后陈禾转身在烟柜里拿了两包玉溪,又问:“还要些什么吗?”
“再拿两瓶啤酒。”周峙说。
男人的声音像是冬日里枯枝碰撞才会发出。
几天没见,陈禾觉得他状态好像看起来比之前更差了些。
酒放在货架上的,陈禾走过去拿的时候,目光扫了一排,最后在边上那列拿了两瓶。
她在他家看到过同样的空啤酒瓶。
陈禾一一扫了码,随后拿了个袋子给他装,说:“一共54。”
周峙掏了张五十整的,等她找钱。
补钱的空隙里,陈禾瞥到眼放在腿边的面包箱,顺口问了句:“你饿么?”
周峙不明所以:“嗯?”
陈禾找了钱后,随后弯身把箱子放在了柜面上来,里面零零散散地放着些面包和零食。
“这些都是今天才过期的,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挑几个,不要钱。”
没等周峙回复,她又自挑自捡道:“这个还蛮好吃的,我之前拿过两包回去。”
陈禾拿的那个零食是巧克力夹心棒。
白炽灯的光昏得发暖,透过超市货架的缝隙,落在纸箱敞口的零食上。
陈禾低着头,完全没发觉自己半身都靠在了柜面上。
光落在她脸上,女人皮肤很白,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是熬夜没歇过来的疲态,脸颊上还有几颗浅褐色的斑,但并不明显。
她拿着一包又一包的认真看,声音平平静静的,“这个我也吃过还不错。”
周峙站在柜台外面,因为她往外靠着,两人距离拉近了不少。
他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目光落她发顶的旋儿上。
“要不你自己选,多拿两包?”陈禾仰头问。
她抬起头时,正好撞进他下垂的视线里,目光对上那眼时,她才注意到自己靠得太近了些,随后站直了身。
周峙没有拒绝,他伸手拿过放在柜面上装着啤酒和烟的袋子,然后从纸箱里拿起刚才陈禾提过的那两包零食,也一并放在了袋子里,又说:“好,谢谢。”
“没关系。”
男人提着袋子正好要离开时,顿了顿,他抬眸看了眼墙上的钟。
冬夜漫长,天边黑得扎实又凛冽,还没有即将要天亮的痕迹。
周峙转身,“你要下班了?”
陈禾收拾的动作一愣,随后回:“嗯,快了。”
他没有再说话,走到超市外面去了。
陈禾看着他的背影,之后继续收拾东西了。
离开前还得抓紧时间把地拖一下,摆出来的东西也得收进柜子里……
四点零五分。
陈禾收拾完了,从超市里出来,这才发现周峙还在门口站着。
他刚站那儿抽完根烟,打算离开了。
……
远处的路灯嵌在夜色里,晕开一圈薄薄的黄,勉强照亮路面。
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干涩的呜咽,卷着寒气往衣领里钻。
周峙提着袋子走在前面,啤酒瓶在袋子里时不时地碰撞出响声。
陈禾走在后头,与前面的人始终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朦胧的漆色里,她看不清他的身影,但能听见袋子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