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停歇，飘在空中的阳信宫灯软胶贴“啪叽”一声落回唐之盈手机上，再度进入闭目小睡表情。
困住大车的铁条牢笼上、五人头上身上、车上器物都还有残霜未化，体感仍然冰冷。两个筮人且顾不上这些，都紧握装备注视远处大瓷尊——还有个龙头没发招呢！
“那个龙头上没有人脸，说不定……不会攻击我们？”唐之盈心存侥幸。
“不可能吧。精神爹嘛，虽然不给露脸不让留名，干活可一点不少，说不定比真爹们还积极努力。”刘莱蒂淡淡答。
草原上的残霜如尸斑凝结，铅云裂隙漏下几缕灰色天光。大瓷瓶最后那条龙头转到大车正对面，喉间黑洞扩张：
“呜……嘤……噫……”
不是风吹雪啸，是无数道女声拧成的阴寒音索，裹着冰碴气流蛇行缠绕而来。车辕上未融的霜壳又厚，牢笼铁条“咔咔”开裂，每一道裂痕里都钻出细小的呜咽声：
“我好命苦啊……”
“你怎么就不听话呢……”
“还不是为了你好啊……”
抽噎、窒息、闷哼，一下下揪动唐刘二女心跳，又伸展成冰冷触手，撕扯她们的骨髓。车板、武器、牙齿都在同一频率下疯狂打战，仿佛有看不见的织机在用她们的神经纺线。
“娃娃……我Kao！”
冰风暴停止后，牛孟杰的体温本在回升，他右手搂着的男童体感也没那么凉了，左手女童却在发抖。他扭脸去看，入目的女孩脸孔仍冻得发青，比男孩严重得多。
“这什么情况啊？”牛萨满哀号着用力裹紧女孩。
刘莱蒂捂着后颈坐下，注视手机上的武器冷却进度，头也不抬地答：“精神爹的攻击效果有性别区分吧，特别注重驯化同性，培养下一代精爹……异性是真爹，有豁免吧。”
话说得比较抽象隐讳，牛孟杰有无辜中箭的感觉，这情形下却也没法回嘴。
唐之盈其实没完全听懂师姐在说什么，也没心情去倾听思考。身体承受的痛楚折磨只更激发了唐大小姐的怒火，她又抄起工兵铲，狂砍牢笼铁框：
“滚开！滚开！有多远滚多远！”
当当当当当，金铁震鸣的噪音一下一下钻进刘莱蒂胀痛的大脑。她下意识掩住双耳，想叫唐之盈停手，忽又闭上嘴。
——虽然吵闹，那揪动她们神经脏腑的女鬼哭声却也听不见了。
女学霸抬头，只见“规矩牢笼”仍然延续着“被砍一下就浮现一句红字”的定律，现在训诫科目更为集中：
“妇有长舌，维厉之阶！”
“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
“男不言内，女不言外！”
唐之盈每一铲抡上去，当一声大响，朱字闪现。震击回落后，草原天边便随风传来一声女性冷笑，起初还较模糊，几次过后，越来越清晰。
刘莱蒂思考着，在手机窗口里输入：
【刘莱蒂：@薛定饱我们仍然在第一层虚实博物馆时空泡里，对吧？那么还是可以炼化文物作为武器装备的？虽然视觉被扰乱，看不到文物展品，@阳信宫灯能够象上一关那样帮我们破除障目的吧？
阳信宫灯：……你们想累死祖宗呀Zzzzzz
薛定饱：山阿祖宗现在有点能量不足喵，好在你们和赝品链Boss这一通乱战，时空泡裂缝不少了喵，已经有关联文物能量钻进来看热闹了喵，可以试试直接召唤它们现身喵。
刘莱蒂：怎么召唤呢？等我火铳□□冷却完毕，再用空口搓箭召唤文物吗？
薛定饱：抓紧时间喵，先试试@ZY糖那个强行嘴替技能喵。
刘莱蒂：那个技能需要扫二扫有嘴的对象啊……哦，对。】
她放下手机，抬头眺望四龙大方尊。正朝她们吐着女鬼音波那个龙头，虽然上方没有人脸鼓出，但龙也有嘴嘛！
四个龙头，被银鼻盾反噬击碎了一个，被金面具封嘴一个，下剩两张嘴都还完整能用。刘莱蒂扯一扯唐之盈衣服：
“小唐，先停手，我有办法了！”
噪音嘈杂，她得大声叫喊，才能让唐大小姐听明白。但唐之盈一停手，那女鬼的哭嚎声又响起来，两大一小三个女生立时五脏抽搐神经炸裂。
“军铲给……”刘莱蒂咬着牙指指唐之盈手中工兵铲，又指指牛孟杰。
手势很清楚，两个人立即会意，牛萨满小心地放倒二童，起身接过精钢铲，继续当当当当猛砍铁框。
“规矩牢笼”还是一样的反应，只是他砍一铲，铜条上浮现的训诫变为“元恶大憝”之类。
刘莱蒂暂时不理会那边，叫唐之盈坐到她身侧，点开手机使用“强行嘴替”技能，扫入无脸龙头，窗口弹出：
【发现可填充元素，请输入精爹（状态：无法净化）发言内容，每次消耗法术值：5% 发言内容：____________ 】
“生为女的就得认命，哪怕有一个榜样能学，我也不逼你了。”刘莱蒂口述。
这话理路不通啊……唐之盈奇怪地看师姐一眼，还是依言输入了，点击送出一条蓝光鱼。
没等光鱼游进龙头嘴里，刘莱蒂指示她：“继续用这个技能，扫农爹。”
唐之盈再扫戴高冠的龙头，听着师姐口述在窗口输入：
“女的当家作主，从来没好结果！不信拉出来遛遛！”
又一条蓝光鱼游出，“强行嘴替”剩余次数变为（3/7）。两条鱼先后钻入两张龙嘴里，激得两条龙双眼瞪圆，仰天高啸。
伴随着这些话语吐出来的，还有激荡的白色光雾。
光雾一出，撕扯两个姑娘内部的怨力也即消停。刘莱蒂打手势叫牛孟杰停止砍击铜栅，牛大作家还是最后狠削了一把，砍出一句“刑兹无赦”，才愤愤不平地坐回两个孩子之间。
他看了看手中工兵铲，无奈示意：“都卷刃了……”
“你先拿着吧。”唐之盈回应。她和刘莱蒂都在注视远方双龙头喷出的白色光雾，两股光雾冲出玻璃柜，相互纠缠变幻，在空中逐渐凝成一块……正方形的朱红大板子。
凝聚过程中，物体一直在变幻不定地转动，能看到正方板子背面有一块凸出的长方厚钮。板子正面则刻满了弯弯曲曲、高低起伏的复杂纹路，总体来看，象个大印章？
“师姐，这是啥？”唐之盈问。
刘莱蒂还没回答，基本已成型的“大印章”倏地飞回玻璃展柜中，“啪啪”两响，无脸精爹龙嘴和高冠农爹龙嘴，都被一层纹路繁杂的图案糊严实了。
那图案还挺眼熟的……
唐之盈想了又想，终于记起来，团队在这一关里头回遭遇攻击，两枝响箭左右分袭两个孩子，中途突然出现、挡开射女童那一箭的，不就是这个图案吗？
【监国公主行宣差河北都总管铜印（状态：净化度50%）：杂碎们给我闭嘴！】
***
【刘莱蒂：@监国公主行宣差河北都总管铜印（状态：净化度50%）三公主，这帮野爹只是暂时闭嘴，话语权都还被他们掌握着，迟早会挣脱重生，会再次抹杀你的存在。
监国公主行宣差河北都总管铜印（状态：净化度50%）：哼，还用你说？】
阴云之下，草甸之上，那颗大印浮在空中转动着，繁复刻文一笔笔亮起，部分金线脱出印面，在离大车不远处交织组成一个虚线的半身人像形状。
【监国公主行宣差河北都总管铜印（状态：净化度50%）：发什么呆？筮人不是能炼化文物能量吗？干活啊！】
两位筮人都“啊”了一声，从手机窗口上抬起目光。刘莱蒂点放大镜图标“扫一扫”，镜头摄入那散发金光的虚线半身人像，气泡文字却显示：
【重要通知：可炼化目标能量强度过低，当前时空探查眼等级无法捕捉。】
“干这活儿还有等级歧视？”刘莱蒂吐槽，只能指示：“小唐，你扫二扫吧。”
唐之盈的套箱行囊空间非常紧张，所以遇到这种收装备道具的任务，刘莱蒂都主动先上手。既然被等级劝退，也只好让队长来了，唐之盈点双龙玉璧图标“扫二扫”，跳出的提示果然变成：
【炼化目标：红山文化褐陶盘辫女神像需消耗文脉值：10% 生成器物：一性次战斗工具是否确定炼化？（是/否）】
点是，两条白光鱼游向那金色虚线半身人像，浸润、充实着它的形体，片刻之后，人像凝结成一具女性褐色陶塑。
头顶盘曲发辫，双眉弯弯，眼唇含笑，两臂交叉放在鼓起的胸前，姿态温柔端庄。
唐之盈团队刚看清这文物的样貌，飘在空中的“公主铜印”却似不满意地摇了几摇，biu一声又射出金纹虚线，打散了女神像形体：
【监国公主行宣差河北都总管铜印（状态：净化度50%）：这个不行，太弱了，镇不住场子。重来！
刘莱蒂：……重来的意思是？
监国公主行宣差河北都总管铜印（状态：净化度50%）：继续炼化啊！
ZY糖：……（大滴汗.gif）】
没奈何，唐之盈又举手机“扫二扫”这团虚线，提示也又跳出：
【炼化目标：红山文化女神像需消耗文脉值：10% 生成器物：一性次战斗工具是否确定炼化？（是/否）】
“又烧我10%文脉值？上次炼化的工具不好用，仅退货不退款吗？”唐之盈抱怨着，还是乖乖地再次送出两条白鱼。
铜印在空中一转，印钮射出一个“上”字，和白鱼一起融进那团金色虚线。线团变幻着，这次仍凝结成一具女性陶塑像，但脸孔迥然不同。
眉棱倒竖，怒眼圆睁，颧骨高耸，薄唇抿卷，一双瞳珠还闪烁着晶莹冷洌的碧光，象用什么宝石玉片镶嵌而成。
两个姑娘都“哦”了一声，唐之盈赞：
“这位女神果然气场强大多了！啥都镇得住！”
刘莱蒂却喃喃：“这位大母神应该没在草原馆里吧，是在东北隔壁省？这个时空泡果真是笼罩地域广阔啊……”
耗费了20%文脉值炼化的怒目红山女神，甫一落地，草原震荡。
她慢慢抬起右手，嗖地一声，牛孟杰拿着的卷刃工兵铲脱手飞起，自牢笼缝隙穿出，稳稳到了她手中。
怒目红山女神又转过身，一步一个脚印走向“四龙大方尊”，地动山摇。
还没等她走到近前，笼罩在伪劣大瓷瓶外的玻璃展柜已开始唏里哗啦崩碎。唐之盈三人看得心花怒放，欢呼鼓掌。
“师姐，这位女神和公主铜印，都是什么来头啊？都挺厉害嘛！”唐之盈雀跃着，还没忘了问学霸师姐。
“红山女神么，那是五千多年前先民塑造崇拜的神像，有专家认为也是‘女娲造人’和‘女娲炼石补天’传说的起源之一。红山文化早期是母系氏族社会，那时候，这些野爹在概念上都不存在呢。”刘莱蒂远目。
砰——哗啦啦——
一人多高的红山女神抡起工兵铲，几下砸垮玻璃展柜，又一击轰碎无脸的精爹龙头。戴有皮帽的游牧爹龙头较为坚固，女神劈砍数次，龙头才开始缺损。
“那公主铜印呢？是哪一位公主啊？”唐之盈望着停在半空中镇定转动的长方钮大印，继续问。
“唔……”这祖宗脾气不太好的样子。刘莱蒂把嘴凑到唐之盈耳边，小声解说：
“是那位一代天骄大汗的第三女。从天骄去世到下一任继位，中间有两年权力真空，传说就是这位三公主在监国摄政，政绩很出色。但是后世文人修史，习惯性回避这段‘女人当家’的黑历史，只一些边角处留有模糊的信息。直到发现这颗监国公主铜印，这段史实才被文物确认。”
“原来如此！”唐之盈握拳，“写书的文人一个比一个坏！”
“咳咳！”牛孟杰膝盖一痛。
刘莱蒂噗哧笑喷。牛萨满叹口气：
“实际上吧，游牧部族的生存条件非常严酷，一切行为都是为了求存活，贵族女性当家作主挺常见的。三公主不是孤例，还有女英雄以一已之力重振黄金家族、再统草原呢，她们的风评也不会被那么多条条框框贬低黑化……”
他举手敲了下身边的规矩铁框，又一行“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跳出来。
“没贬低，就是故意不记载不宣扬对吧？”唐大小姐翻个白眼。
“草原本来就不象汉地有那么深厚成体系的修史传统，文字普及率又低，无论男女历史人物，没清楚记载的很多啊。”牛孟杰哭笑不得。
远方噼噼啪啪的击砍声停下了。
三人遁声望去，怒目红山女神已经把那“青花四龙大方尊”劈碎了一大半，剩下一小半屹立不倒的瓷瓶，连着高冠人脸龙头，似乎极为坚硬难摧。
【监国公主行宣差河北都总管铜印（状态：净化度80%）：这个农爹怎么如此顽固不化！费死劲了！（怒目脸.gif）】
刘莱蒂抬头看看仍然封死大车的铜条铁框，低头输入：
【刘莱蒂：也许先要破除农爹矗立在天地间的“规矩”，才能彻底摧毁他的存在？
监国公主行宣差河北都总管铜印（状态：净化度80%）：如何破除？】
如何破除？女学霸其实也还没啥思路。眼见着远方的红山女神掉转方向，又一步一个脚印地向着大车走来，她飞速考虑中。
红山女神砸破四龙方尊用的力气着实不少，走近后，能看清她手中工兵铲整个铲头都已是一坨无形状的废铁，铲柄也明显弯曲。
她再度举起右臂时，两个姑娘都捂住双耳，牛孟杰则尽量按住了两个孩子的耳朵。
当——————
声如雷暴，车厢剧震。军铲砸上铜框，除了砸出一行“男女不杂坐”红字，牢笼都没怎么晃动，军铲却更弯了，几近报废。
唐之盈手机上的小宫女软胶贴也用大袖掩住了耳朵。
【阳信宫灯：吵死啦！这样没用哒。爹病嘛，得爷来治。@薛定饱你说对不对？
薛定饱：……在这方面，我没发言权了喵。（流泪猫猫头.gif）
ZY糖：……为什么？
刘莱蒂：……因为是薛公公了吗？
监国公主行宣差河北都总管铜印（状态：净化度80%）：嗯……我有点懂了。】
红山女神扔掉军铲，一伸臂，大手探进牢笼里，从唐之盈头上揭起一顶头盔。
这一下出其不意，唐之盈捂着脑袋惊叫一声。她这顶头盔平时是隐藏外观的，戴着没什么感觉，但突然被揭走就有反应了，暴露在风中的脑袋凉嗖嗖的。
AR眼镜上也跳出一行提示【重要提醒：您的装备【夏家店文化青铜胄】已丢失，对应防御力减失。】
“师姐，女神抢我装备！”唐大小姐控诉。
刘莱蒂安抚她：“别急，看看再说。”
陶制的红山大女神像将这外型简单朴素的青铜头盔拿到手，抖了两下，张口吐出一条白光鱼，缠绕在头盔上，使得它慢慢溶化，变成了一只……
青铜大勺？
“这个……”牛孟杰倒吸一口气，显然认出了这是什么。
“啥宝贝文物？”唐大小姐问他。牛大作家咳嗽着低头搂紧二童，装作没听见队长这一问。
“师姐，这啥啊？”唐之盈又问刘莱蒂。刘莱蒂的表情也比较古怪，只叫她“你细看勺柄”。
青铜勺柄被红山女神握在手中，是外头粗里头略细的柱状柄，粗的那头外面还有一层厚冠。唐之盈干脆掏出手机扫二扫，跳出的说明是：
【原型文物：夏家店文化祖柄铜勺……】
说明没看完，红山女神已抡起祖柄青铜勺，狠狠砸向规矩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