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好汉接到几个小年轻的电话报喜时，正在水边农家乐里跟七八个老兄弟喝酒聚餐。
或者换个叫法，“弄钱”。
土灶炉膛里的松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火舌舔舐着大铁锅。在城里饭店做过大厨的店主老李先往锅底宽油里撒一把花椒，“嗤啦”一声麻香爆开。再倒姜蒜干辣椒、挖两大勺面酱放入，等蒜瓣在油里变成金红色，熟悉诱人的香气已冲上小院葡萄棚。
几个钓鱼佬在旁边鱼塘忙了一中午，收获不错，大大小小好几条，最大的草鱼过秤竟有六斤多。老李特意保留鱼型，去了鳞脏片了花刀，此时手拎鱼尾缓缓滑入油锅。爆响声中，鱼皮迅速泛起金黄焦边。
老李手持长柄铁铲快速翻面，待鱼身煎好，又把洗净的葱段一股脑全扔进去，往锅里倒进半桶山泉水。待鱼汤开始“咕嘟咕嘟”翻滚，他在锅边贴了两圈玉米面饼子，木排锅盖一盖，带着浓烈的鲜香、酱香和辛香的水汽从缝隙里钻出来，四散飘开。
“好嘛，这味儿！”周三合搓着手，鼻尖几乎要贴到锅盖上。
王好汉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别急，等炖够时辰，才配得上我从地窖里起出来的这坛子老白干。”
这批老白干还是他十几年前在东衡原产地最老的酒厂里，亲眼看着带班师傅一提一提从地缸里舀出来，灌进没有任何包装标识的粗陶坛子。每坛最多装满四分之三，几层绵纸覆口，再用反复烧过的窖泥糊严封死，黑炭条写上歪歪扭扭的年份标记。
今天上午，他打着手电下了老宅地窖，让人从墙角泥草堆里挖出一坛。刚敲开泥封边缘，那股浓烈醇厚的酒香已喷涌而出。倒进蓝花大碗，清澈酒体泛起细密酒花，轻抿一口，舌尖先滑过绵柔感，口腔炸开郁热，下喉又有微苦的回甘，烫得他眼眶发酸。
窖藏太久的老酒原浆，其实不适合直接净饮了。王好汉让人把酒坛送到农家乐，和几个没去钓鱼的老兄弟一起动手用新酒调兑口味，絮絮讲着自己当年在东衡盯工程时如何跟老酒坊家的传人有了交情、听他透露了多少内行秘闻。
当酒香与大铁锅里飘出的鱼香、饼子香交融在一起，再也无法分辨彼此，大快朵颐的吉时就到了。
掀开锅盖，白雾裹挟着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整座小院。翻出一层层嫩肉的大鱼，泡在奶汤里载沉载浮，金黄的玉米饼子下半截吸饱了浓稠的汤汁。老李用大铁勺撇去浮沫，又撒了一大把香菜，锅里腾起的水汽越发馥郁。
王好汉给围坐在灶桌边的老兄弟每人倒满老白干，粗瓷碗撞出清脆声响。厚胎大碗配着长柄勺，自盛自吃，不用让菜。酒过三巡，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咱们这把年纪哪，也都算吃过见过，什么西餐牛排，生猛海鲜，天价私房菜，那些都是玩花头，没啥意思。要论吃口扎实，胃里舒服，还就得从小吃惯的这一锅哪……”
南街口老沈这几句话，惹来一片赞同声和掌声笑声。有人扯着嗓子唱起了梆子，荒腔走板，惊得屋檐下的燕子扑棱棱乱飞。
气氛这么好……该说正事了吧？
王好汉又喝下一大口老白干，只觉脸上火辣辣的。
没奈何，正事还得说。
说完了，笑声消失得无影无踪，小院里只剩大家伙埋头扒菜声。
冷场良久，还是南街口老沈先开言，尴尬强笑：
“哥，不是我驳你面子，这几年吧，谁手里都不宽松，你也知道哈……要论咱哥俩交情，那没得说，你帮过我家多少回忙，数都数不过来。我要是有，还能不给你出几个吗？那不是没有嘛，两个孩子都刚添了二胎……”
又是一片嗡嗡赞同声，有说家里刚又换了房的，有说炒股赔了的，有说孩子出国的，有说刚借钱出去打了水漂的……总之，没钱。
“这么着吧，哥，”见王好汉脸色难看，老沈忙又出主意：“我有个事，正要找你商量呢。就是南边山沟里那小楼，当年买的时候，孩子们就不高兴，都劝我拿那钱买县城商铺，每年还能收点租。我现今寻思，离养老还有年头，也不急，不如就按原价给我退了房吧？这几年升值的钱，我也不要了，你着急，你先拿着用，啥时候有了再还我，咋样？”
原价退房……还升值？这年头山沟里的预售房升值？
王好汉在心里冷笑。他请过来的这七八位老兄弟，不但都是陉泉本县有头有脸的殷实人家，而且当年发迹挣钱的路子，全跟雄唐有直接关系。怎么公司还没倒，他王好汉人也还没走，茶已经凉了？
就在这时候，他接到了熊富民的电话。
起身走到一边去接，电话那头，唐之盈和孔维刚也在。他们似乎开了免提，三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给他报信，语调喜气洋洋的。
王好汉的耳音不太灵光，听了半天，才明白是说省厅梁栋院长帮陉泉项目落实了环保专项资金，第一笔已经拨付到账。虽说是明文规定只能用于那几个生态工程的，也总算解了燃眉之急，有了腾挪余地。
大好事啊……可他怎么还是高兴不起来呢？
熊富民还说明天就回项目部，唐之盈也同去，有事跟王叔商量。这没啥可说，王好汉又叮嘱他们几句，挂了电话。
回到灶桌边，几个老兄弟吃饱喝足点上了烟，还有人给他让。王好汉摇摇头拒了，坐回原位，叹气：
“钱这个事吧……”
一时没人接话茬。
周三合放下筷子，推一推大框眼镜，平平淡淡地说：“我给出。多少，老王你说个数。”
满座皆惊。
周三合在县城里开古董店，虽然也挂了个“陉泉国学艺术家协会会长”的名头，在这一群人里，家底绝对不算厚实的，跟雄唐公司的关系也没那么深。王好汉对他原没心存指望，没料到——危难见真章？
“老周，你最近挺发财呢？”有人半开玩笑地问。
“嗐，发什么财。”周三合摆摆手，“老王的人品，不用说了。我刚又咂摸出一点东西来——你们吃这鱼，有啥不一样没？”
鱼？
灶下小火没熄。众人又夹起些鱼肉，放嘴里一抿，鲜嫩的鱼肉裹着厚重的酱香，舌尖先触到花椒的麻，继而被辣椒唤醒，最后是大蒜的醇厚回甘。鱼汤更是浓郁鲜香，喝上一口，从嗓子眼暖到胃里。老李的手艺是没得说的，但这鱼么……
草鱼，六斤多，居然没吃出“有刺”的口感？
王好汉今天心事重重，一直在强颜欢笑，也没注意这些。此时被周三合一语提醒，又吃了两口，眯着眼用筷子拨拉碗中鱼肉，轻轻一戳肉里的大小鱼刺，居然软绵地融化掉了。
融化掉了？
“老李，你这炖鱼的手艺绝了嘿！”县城几家老字号饭店的总经理惊叫起来，“我怎么以前没发现呢？明天你就到我那儿掌厨吧，价码你开！”
桌上也有老李一个位子，他闻言忙乱摇手：“不不不，可不是我的手艺，以前我炖的鱼也没这样过，不太对啊……是鱼的事吧。”
“鱼的事？”众人又望向钓起这条鱼的南街口老沈，“你从哪儿弄的哪？不是中午在旁边鱼塘现钓的吗？”
“是啊！几个人眼看着它上钩，一直活蹦乱跳的，现宰下锅，没毛病啊！”老沈也纳闷，“吃着也没事吧？味儿不错啊！”
众人都承认，且说“比以前的吃着还好”，大概就是凑巧了吧。周三合却只是笑，意味深长：
“今年五峰上湖放水以后，这一片的云气看着特别温润，按我们这一行的讲究，叫‘岚聚生财’。鱼骨在水活泛，遇热即酥，也是大吉利兆头。跟着老王再投一笔，我干。”
在座又响起一片笑声。王好汉感激地瞅了一眼比自己还大几岁的周会长，刚想说什么，有人以开玩笑的语气接话：
“要不是跟你俩都几十年交情，我肯定怀疑你俩是不是串好供做局呢？”
笑声更响。这些大风大浪里打滚过来的人精，哪里那么好骗哟……
“要说大吉利兆头，老周也没说错。”王好汉向周三合倾了倾身，“你看我们那酒店大楼，旁边不是有个古墓工地嘛。这一次大水冲下来，把上层的泥啊土啊冲走不少，我听说下面露了好东西出来。”
“什么东西？”古董店主忙问。
王好汉摇摇头：“还不清楚，我听考古队的人说了两嘴，好象要加大发掘力度了。老周你也知道，要这一片有好东西，那很可能不止一块地方有。等我钱到位，项目复工了，嗯……”
“呵呵，那我这一笔，非投不可了哈。”周三合笑着，大框眼镜闪出绿油油的光茫。
***
“家人们！雄唐度假村项目这瓜咱们今天必须唠明白！刷到我这条的宝子先别急着划走——最近那个设计案采购问题公告一出，我评论区直接炸锅了，啥 ‘黑幕论’‘贪腐瓜’全冒出来了，咱就是说，今天必须把实锤甩脸上！
“看看呗，黑子们盯着不放的‘贪污环保资金买包’，本质就是个毛毛雨！一个持续十几年、百亿级的大工程，中间走流程磕磕绊绊再正常不过吧？就像你月薪3万，偶尔报销贴错发票，能算贪污吗？啊？！现在相关部门直接杀到现场查账，结果呢？查出来不合规资金拢共不到40万，而且早就内部整改平账了，连财务报表的零头都够不上！！划重点：审计报告截图我放主页了，敢质疑的自己去扒！
“再说说那些逮着这事咬唐大小姐不放的——咱就是说纯纯闹笑话了啊！真正上过班跑过业务的老铁都懂，40万在这种级别的项目里，连茶水费零头都算不上好吗？！要么是刚通网的低龄键盘侠，非黑即白玩道德绑架；要么就是拿了钱的职业黑子，逮着个缝就想带节奏！此处@某营销号，你昨天删的黑稿我可都存着呢哈……”
网红up主“豆架瓜姐”的声音持续从唐之盈手机飘出。刘莱蒂瞟一眼搂着猫跟自己并排坐在车后座的大小姐，问：
“她已经不装理中客，被你闺蜜拉着明牌站队了？”
“前阵子被黑子骂急了吧。”唐之盈笑嘻嘻，“更可能是被我司公关部砸钱收编了，我问过那个美女助理，她没否认。”
“你司公关部最近存在感还挺强的。”刘莱蒂又看一眼正在前排开车的孔维刚。昨天她被孔维刚和公关部负责人请到楼下咖啡厅喝了个茶，请她帮忙劝说唐大小姐出任“废墟新生史诗”影剧项目的双女主之一。
“主任老大姐休病假了，据说要内退。几个副主任可不得争着表现上位嘛。”唐之盈很无所谓，“他们卷起来挺好的，成效显著，这几天连我小妈的铁粉都不怎么黑我了。”
“那很好。不过我觉得吧，你更应该认真看看这个黑子。”刘莱蒂给她发了一条视频链接。
唐之盈点开，一看up主名“要自啥行车”，先虎躯一震。
这位百万粉网红大V，近年来火出圈的几个视频，都是实地探访华北一带“魔幻建筑”的。师姐转给她的这条，页面转赞评的大V列表里赫然还有“历史教授胡选武”“牛孟杰码字中”“渔晚波汉服”“上古毒舌”等文化领域的意见领袖，点击量已经破千万，影响力远超“豆架瓜姐”那一条。
视频开篇，先是无人机航拍山脉大全景，然后快速拉近到湖岸边的钢筋水泥大楼骨架，背景音乐则从皇帝上朝的钟鼓齐鸣声转为夸张的《拉德茨基进行曲》：
“大家好，我是新人Up主‘要自啥行车’！最近呢，雄唐集团拿设计费买包案闹得沸沸扬扬，新公告也出了。今天车哥不聊财务八卦，有兴趣的家人右转去隔壁。咱就单说这个度假村项目的新旧两版设计方案，车哥我抽空研究了半天，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这操作比权游大结局还离谱！方案第一版简称‘矿区故宫分院’，第二版简称‘山村迪园平替’，都堪称建筑界的大型 cosplay 现场！”
视频定格显示陉泉度假村项目的“第一版设计效果图”：五层歇山顶重檐酒店大楼，飞檐斗拱，绿瓦红墙，雕梁画栋。牌坊大门前又高又长的汉白玉台基，台阶中央雕刻“龙凤呈祥”御路石。湖岸停泊着石画舫，背后山顶上有八角观景阁……
“首先登场的是‘紫禁山庄御景大酒店’，看看这威严，这气派！我等草民一秒置身天子脚下，瑟瑟发抖啊！问题这就来了，人家故宫是建在平原上的礼制建筑，你这浅山区地形，高低不平的，硬凹对称轴线，不怕翻车？别的不提，你要强行平整地形，30% 的土方开挖成本谁来买单？你这还号称生态修复工程呢，修复半天，就修了个明清宫斗戏影视城？”
唐之盈暂停视频，看看师姐，有好些话想说，憋半天，吐出一句：
“他还挺能耐，连早就废掉的那一版方案设计效果图都能找出来……”
“网络时代嘛，要毁尸灭迹不容易。”刘莱蒂答。
坐在前排副驾的熊富民也回过头，插话：
“有一说一。最起初那个皇家园林式设计方案，我们环工口一直意见很大的。后来WAE基金会撤资，那个方案也是主要理由之一。不但毁环境，造价也太高嘞，在非功能的纯装饰性工程上投入过多，后期很难盈利回正呐。”
“没错，财务那边也一直很抵触。”开车的孔维刚赞同。
“所以集团才火速修改方案嘛，跨大洋找设计所，也把我拉下水。”唐之盈翻着白眼，点视频继续看：
“……说到这里，同学们也明白为什么这版‘矿区故宫分院’方案后来被否决掉了吧？雄唐土豪们知错就改，原地360度大掉头啊！花费十万巨款，请来热爱美少女的国际一线设计大师，以巴啦啦小魔仙的变身咒语混搭风格，又隆重呈现一版‘巴伐利亚皇家宙斯城堡’！”
那张五光十色的欧洲城堡效果图，自然又跳上视频页面。
“如果说第一版是‘文化乱搬’，那第二版就是‘文化乱炖’！家人们，走过路过都来瞧瞧啦，不要三四万，不要一两千，只要998，迪家童话城堡带回家！还附赠山崖断面上的希腊十二主神雕像，山脚下的东方尼斯水怪湖，998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视频挺长的，后半部分唐之盈倍速看完，无非是批评“仿古崇洋”“气派迷信”“暴发户审美”等，没太多新东西。
“这些问题，我们自己也知道嘛。”唐之盈问刘莱蒂，“师姐你们不是联络国都那边设计院，委托他们专业人士去改方案了吗？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
“还在讨价还价那一步……已经把case交到项目公司财务那里，小孔可能更清楚点。”刘莱蒂笑笑，“我让你看这个视频，是提醒你们，得尽快把设计案的美学导向定下来。设计院做的是细化落实工作，需求还要你们甲方来提嘛。小唐总你既然要主抓这个case，那度假村到底要建造成什么风格、什么样貌的，你得先心里有数啊。”
“嗯……”唐之盈难得地没立刻接话。
关于这个美学导向问题，师姐和她其实也讨论很久了，大致有了共识，但最近杂七杂八的事情太多，一直没形成完整系统的书面意见，她也没能静下心认真思考。
或者说——要让唐大小姐“静下心认真思考”，本就是比改方案难度还大的工程。
她思考时间还没坚持到一分钟，手机又响了，伴随着绿信消息提示音的，居然还有“发红包啦”的音效。
唐之盈精神一震，忙划开屏幕，见是闺蜜露露发来的，红包附言是“上场提成总算到账等死我了”，金额高达……8888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