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青山熊：我猜，板子结构突变的原理，你也不会跟我解释吧？】
这句话在那儿闪挺久了。刘莱蒂坐到床边椅子上，环视这间带更衣区、卫浴、落地窗、书桌转椅的宽敞大卧室。
卧室门开着，内外灯光明亮柔和，门外传来唐之盈和大橘猫不知道在闹腾什么的动静。声音不大，是熟悉的日常。
刘莱蒂把聊天窗切换到语音模式，按住说话：
“师兄，我的情况，你也问过小孔他们了吧……我这几年一直在吃药，时不时怀疑自己生活在幻觉里，很多事都没法解释。现在我也不去多想了，否则恐怕连药物都控制不住。有些事发生了，那它就是发生了，顺其自然，善加利用。如果有一天又消失了，那也没办法，努力想别的路子就是。咱们这样的，对‘人的能力上限’，认知总比别人深刻一点，是吧？”
过了一会儿，熊富民也回了很长的语音：
“嗯嗯，我明白。我也不会问了，现在这样，已经比我回来之前预想得好太多嘞，除了感谢还是感谢。不瞒你说，我在高铁上，连辞职报告都写好嘞……没办法，那时候觉得没希望，我老婆他们家又逼我赶紧回去生养小孩，不然……哎。都这岁数了，也不怨他们着急。总之吧，师伯肯出手，至少我还能再熬一阵吧，太好嘞。”
刘莱蒂拿着手机，抬头仰望屋顶。
她从来没主动打听过身边同学师友的个人私事，但熊富民和他妻子的“十六年爱情长跑”在社交圈里实在太出名。同学群里、实验室午饭时间里，狗血剧情会主动往在场所有人耳朵里强灌。
简单说来，就是中学时的同班同学，经历十几年分分合合风风雨雨，冲破相貌、家境、父母、职业、两地分居各种阻挠，终于在熊富民被破格提拔为副县长那一年修成正果，喜提结婚证。当时夫妻俩都三十多岁了。
熊富民是姜伏波教授器重的门下大弟子，本来前途无量。但实验室爆炸事故后，博导重伤致残，他们这些还没拿到学位的学生处境也尴尬困顿起来。
以选调生身份到陉泉环工项目任职，无论是在学术还是仕途上，已经算较好的出路……前提是，这项目不能烂尾啊。
如果有个能拿得出手的成果，那无论是平调回老家任职，或以技术专利入职江汉高校，或者到高新技术企业研发部门，甚至自己融资创业，都名正言顺。否则的话，跨省求职，卷成这样的时代，哪那么容易拿到合适岗位？
这还没顾及专业对口的问题呢。陉泉项目一停，熊富民能不能再找到MOFs或环工领域的工作，他跟着导师投入这么多年精力心血研究的东西，这辈子还能不能用得上，都还未知。是个人，总会不甘心的吧？
手机一震，又收到条语音消息：
“你自己按时吃药，遵医嘱，也不用想太多。我看你状态挺好的，比在学校的时候好，至少跟唐大小姐处得不错呐……你弟那个事，小孔也跟我说了。我不是在县政府挂职吗，对事也能说上句话。要是涉嫌敲诈勒索，还有起诉你那个案子，我都跟分管领导提过了，放心吧。”
好笨拙的直男安慰，闻者落泪。
刘莱蒂笑笑，没再接这话，开始改谈二人断断续续讨论着的MOFs新材料设计问题。
她毕竟离开这个专业好些年了，哪怕有兆法图异能协助，也只能结合自己在微生物领域的相关研究，提出一些新思路，具体的设计、操作、落实都得由熊富民带领他自己实验室的技术员来干。
这几天讨论下来，二人逐渐就新设计的两大卡点达成共识：
第一，耗电量高得吓人。无论是制备还是运行，都会比原设计结构耗电量高出至少五倍。
【刘莱蒂：HJT转化率不是猛增了吗，多产的电力，不是正好用到材料制备上？你们并网卖电的产能早报备批准过了吧，一下子新增这么多，得先走报批手续吧？那要等到哪辈子去了？
绿水青山熊：理论上是可以，但我总觉得这个板子不太稳当……太玄学嘞。】
刘莱蒂拿着手机走进客厅，唐之盈和大橘猫还窝在沙发里打打闹闹。
她扫了眼正在茶几上抱着笔记本电脑的阳信宫灯软胶贴，思考怎么能设计个稳妥的程序，让国宝再发发力，说服熊富民敢放心使用那些超玄光伏板。
那个倒不特别着急。刘莱蒂在沙发上坐下，正了正印有兆法图的鼠标垫。
MOFs新材料的第二卡点：现设计结构依然无法实现她“原地态微生物与MOFs材料结合共生”的设想，无论是金属骨架延展还是晶体孔隙密度都达不到理想通量。
要上手修改设计结构，就超过刘莱蒂的目前的能力上限了。
她盯着鼠标垫上的图案凝思。那斑驳的铜绿底板上，正中一排大大小小五个金色正方形，外套着一圈圈、一层层金属框、正方形、长方形、先秦古文字……
青铜蚀刻纹路侵入了十二面体晶格，六边形孔隙抓牢金属有机框架的苯环节点，钴基材料的氧簇与错金银框线一同绞住配位键的碳链，在金属晶格里疯狂增殖。悬浮在真空舱的MOFs粉末凝成液态银雾，五种过渡金属配位节点自动排列成“宫垣”，碳基键与细小的古象形文以皮米级距离量子隧穿……
女学霸甩甩头，摆脱眼前幻象，拿起手机：
【刘莱蒂：师兄你还在市里吧？明后天方便的话，来我们公寓一趟？我有个想法，你过来当面试一试最好。
绿水青山熊：你们两个要休息了吗？
刘莱蒂：还没呢。
绿水青山熊：一分钟。】
一分钟后，公寓门铃响了。
门外是孔维刚和熊富民，后者举着手机笑：
“嘿嘿，我在小孔这儿蹭住呢。”
***
张紫菡小心翼翼地敲门，推开公司财务中心小会议室门进去。桌边两男一女都对她笑笑，顶头上司招手示意“过来坐”。
她十分紧张。顶头上司蒋副主任还罢了，在场另二位，CFO赵总和财务中心冯主任都是作风严格细致的高管。近期公关部压力大，在OA日报中常挨批评，署名评议中出现最多的高管就有这二位。
“小唐总近期有什么动向？”
刚坐下，冯星女士就直截了当发问。想也是，三位大佬突然召见她这个底层牛马，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小唐总一直按唐总的要求保持静默，把除绿信外的所有社媒账号密码都交到我这里了。网上现在流传的她的言论表态什么的，全是造谣，我们在主动积极打击澄清。”张紫菡回答。
“那些主流平台的官方号，她也一直都没开吧？”蒋副主任问。
“是。当初小唐总说要考虑考虑，就没开。要是开了，现在维护起来非常困难。”
蒋副主任刚代替休病假正职主持公关部工作没多久，心情还算好，转向两位财务大佬笑着解释：
“现在这个自媒体舆论场，热点轮换快。爆了负面新闻，公关怎么澄清都没太大作用，还可能越描越黑。最好的办法就是冷处理，让热度慢慢降下来。等个一周两周，下一轮热点来了，也就没什么人理会这事了，我们再加大工作力度，事半功倍。”
“舆论热度可以等着慢慢冷却，股价和融资谈判等不起。”冯星主任冷着脸回答，“下个月好几笔专项债到期，政策窗口也马上要收紧。本来盼着新项目发布以后能再拉一波新投融，现在，谈好的几笔都可能要黄。昨天申城那边几家联合质询，我和赵总视频会议开到半夜十一点，他们也没松口，只说要派人过来现场调研——一个还没官宣启动的IP项目，来现场能看什么呢？”
她显得又疲倦又暴躁。CFO赵嘉辰略微沉得住气些，问蒋副主任：
“废墟新生史诗项目预热了这么久，提前官宣启动，没有大问题吧？”
“别的还好，有问题也能解决，但是IP大女主本人……”蒋副主任尴尬地闭嘴。
《废墟新生史诗?跨媒介叙事矩阵》全案产品大女主林清泉，原女团人气爱豆，现在还跟新婚霸总丈夫一起在马代度蜜月呢。以她为中心策划的影视项目正式官宣，她本人居然不到场？
“唐总夫妻早就说想提前回国了，这边大小姐出事以后，他们就有这打算。”赵总皱眉，“但是不凑巧，他们刚在马代跟几个国际投行负责人搭上线，又想试试pursue一下，放弃这机会也很可惜……我的想法是这样。”
他转向张紫菡：
“你说小唐总还算合作听话，但是她态度怎么样？情绪怎么样？你和她也聊过一些史诗项目的细节吧，她有兴趣吗？愿意深度参与吗？”
这一连串问话炮击得张紫菡有些晕，定了定神，她谨慎回答：
“聊过这个项目，小唐总好象兴趣不大，态度比较冷淡，不过也没表示过负面意见。她很少和我主动交流，基本都是我发一些东西过去问，她偶尔回复几个字……好象她一直在忙别的事情。”
“她去过陉泉项目工地好几趟，我听物业的人说的。”蒋副主任补充。
赵嘉辰又皱皱眉，叹息：“她对那个烂尾工程有兴趣吗？Fine，反正那边也算主要拍摄地之一，可以利用。我是这么想的：唐总夫妻恐怕没法及时赶回来，史诗影剧官宣又得提前，唐大小姐目前网络热度不是还挺高吗——你们公关界有个说法吧，黑红也是红？——不如把原定的‘大女主’策划案改成‘双女主’？再结合豪门恩怨、后妈争产这些群众喜闻乐见的point，还能再把热度炒高点？”
张紫菡吓了一跳，一时真不知该如何反应。
连老练的冯星主任都一惊，质疑：“这样的话，炒热度是不难，可太容易给外界造成雄唐内部争斗、影响经营的印象了，对股价和融资有害无益啊！”
“这就要看我们的操作水平了。”赵嘉辰支着下巴，也显出疲态，“和林夫人原公司的资源交接工作已经完成了吧——很好。她原有的粉丝群体可以利用。设计费弊案爆出以前，唐大小姐的人设很正面嘛。不是查明了那事问题不大，和她本人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吃瓜群众也喜欢看这种反转再反转剧情。最近我一些朋友又介绍了几个水平不错的MCN公司，可以和他们的主策聊聊，他们处理这些业务很有经验。”
“是。”蒋副主任朝张紫菡点点头，“小张记一下。”
“嗯嗯。”张紫菡赶紧翻开本子拿笔记录，心里祈盼这是今天落到自己头上的唯一新任务。
“得先说动小唐总全力配合才行。”冯星也在思考，“我看这姑娘，年纪不大，脾气不小，还挺有主见。明明长得蛮漂亮，如果是一般小女生，给她机会跟明星一起上镜当主角，不知道得乐成什么样了，她居然没兴趣——不愧是富二代么？”
张紫菡拼命低头写字，谁也不看。
“或许是她心情不好吧，现在她算正遭遇网暴？”赵嘉辰想了想，“物业说她很少出门，叫人过去安慰安慰小唐总，劝一劝，孩子孤单单的，应该能听话。”
“唐总不在，她大姑也不好请过来，下剩她最信任的人，嗯……”蒋副主任大概是咽下了“王总”两个字，“赵总，您那个小孔助理……现在好象是由他照顾着大小姐？”
“对。两个人青梅竹马。”赵嘉辰笑笑，“我回头跟小孔交代一下，让他去说服小唐总。小孔也算靠谱，你们公关部得尽快修改好策划案和舆情操作流程，确保官宣仪式上小唐总代替林夫人出场，能炒起项目热度、发挥出正面效应。”
“是是。”蒋副主任满口答应，“小张，赵总的指示都记清楚没有？回去赶紧落实啊，时间紧迫，不行就晚上加加班，明天先拿个初步方案出来。”
张紫菡手里的笔掉到记录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