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枚智商平平的富二代，唐之盈靠着土豪爹砸钱，心虚理亏、德不配位地一路享受精英教育培养，因此更明白身边那些真正学霸是啥样的。
比如，此刻正坐在博物院高楼顶上，恍恍惚惚晃晃悠悠，生命危在旦夕的师姐，宾大博士刘莱蒂。
唐之盈倒吸一口冷气，来不及多想，抓着手机就往外跑。出公寓门，一手狂按电梯键，另一手快速在绿信通讯录里查找“刘师姐”。
她二人上次互发消息，还是今年春节时，交换了个拜年表情，就……都挺敷衍的。
两人不但是同县老乡，还在异国做过一年多的室友，按理说交情深厚，事实上处得也挺融洽。但刘莱蒂几年前毕业回国后，关系就迅速冷却，联络越来越少。现代社会，也算正常现象吧。
这可不代表唐之盈能见死不救。
她找到“刘师姐”点开，立刻拨语音通话，对方并不接听。她又狂发语音消息：
“师姐师姐我是小唐啊，我看见你了，你是怎么个状况啊？无论啥事，千万别想不开啊，我这就过去找你，你等着我啊！你知道我家情况，有啥事我能帮忙肯定帮，不管怎么说你也别犯糊涂，你等着我啊——”
连喊带叫地一口气发了好几条语音过去，对方还是没回复。“嘀嘀”一声，对面公寓门却开了。
“出什么事了，小盈？”
出来的是位年轻男子，一米八大高个，浓眉大眼国字脸，二十几岁的年龄，四十几岁的气质，正是唐之盈平时很不想看见的人——雄唐财务总监助理孔维刚。
唐之盈休学回国后，她的实际抚养人大姑有事要回老家长住。长辈们不知怎么商量的，叫孔维刚也入住了对面的专家公寓，负责照顾大小姐。
这个安排吧……好象“驸马爷”的称呼已经在公司里传开了。
孔唐两家上一辈颇有渊源，孔维刚在本市上寄宿中学时，周末短假都是在唐家过的，二人本来关系不错，但现在见面都尴尬。孔维刚“照顾大小姐”的方式，是每天给她发一两条消息，询问有没有什么事要他帮忙……
对了，帮忙！
“叮”一响，电梯门总算开了。唐之盈赶紧蹿进去，又招手叫孔维刚也跟进来，加快语速向他解释突发情况。她回国不久，几乎谁都不认识，并不知道该如何把人救下来。
“要跳楼？报警了吗？”孔维刚问。唐之盈茫然摇头：
“那么多人围观，应该早有人报警了吧？不然我再拨个911？”
话说出口，她才发觉自己记错了号码。孔维刚看她一眼，没说什么，自己摸出手机拨号报警，同时问她：
“你认出来是宾大的师姐了？知道她什么情况吗？为什么想不开？咱们给警方提供的信息越多越好。”
“刘师姐么，她家在陉泉最西边深山区的村里，很穷，她自己一直都是靠各种助学工程和竞赛奖学金读书。”唐之盈回忆曾经深深震撼自己的超级学霸经历：
“她高考是全省理科状元，本科在P大读计算机专业，保送的是环材专业研究生，又出国在宾大拿了考古博士学位，跨专业比我跨栏训练还轻松……三年的学分一年半拿完，回国好象进了省会单位体制内，工作挺稳定的，今年应该还不到三十岁——所以她干嘛想不开啊！”
“她结婚没？有孩子吗？”孔维刚问。唐之盈摇头：“从来没听她提过。”
报警电话接通，孔维刚开始叙述目前情况，语言组织得简洁有条理。唐之盈悄悄松了口气，忽觉小腿痒痒，低头一看：
“薛定饱？你怎么也跟来了？”
大橘猫稳坐电梯厢，蹭一蹭唐之盈，又抬头看孔维刚，圆圆的瞳孔里有种深思和评估的神气，就……挺八卦的。
“我要去救人，可顾不上你，你别自己乱跑哦。”唐之盈警告薛定饱。话音刚落，电梯到达一层，开门，大橘猫疾蹿而出。
“喂——”
幸好薛定饱奔跑的方向，就是街对面的博物馆广场。唐之盈和孔维刚跟着它一阵加速变向，绕开广场上越聚越多的围观人群，直接跑到博物院西门口。
那里已经停着两辆警车，拉起了封锁线，还有一辆搭载云梯的消防车也开过来，一些工作人员正往地面铺设充气垫子。门口一个穿制服的男子拦下唐之盈：
“小姑娘别乱闯！”
因身高和长相总被认定“未成年”，唐之盈在国外早习惯了，也有应付经验。先报年龄：“我21了！”
再一指门内大楼：“楼顶上那是我姐！”
外表沉稳可靠的孔维刚也跟着作保，制服男这才叫过来封锁线内一位女警察，带他们入内。
路上交谈得知，博物院这个时间点早闭馆下班了，院内只有值夜班的保安保洁等工作人员。今日带班的中层领导，就是楼顶上那位形势危急的实验室副主任刘莱蒂。
其余负责人正往这里赶，眼下院内没亲友同事能和刘莱蒂搭上话，警方姑且带唐之盈上去试试，希望她至少能稳定住刘莱蒂的情绪。
“她现在怎么样啊？”唐之盈一面爬通往楼顶的消防梯，一面喘着气问女警官。对方摇头：
“没反应，整个人丢了魂似的，就坐在护墙上发呆，我们跟她喊什么，她都不理。我们往前逼吧，她又摇晃，就怕一下坐不住摔下去。今天刚下了雨，墙头特别滑……”
“那我该跟她说什么？”唐之盈问，她对这种事可没有一点经验。女警教导：
“你别刺激她，别喊什么‘不要跳’之类，别让她对你产生抗拒情绪。你就说说你们以前的生活细节，她都喜欢什么，以前认识的什么人现在怎么样了，就唠家常，说点她感兴趣的，吸引她注意力，先让她能听进去。她在那儿坐挺久了，可能也犹豫动摇了，总之别刺激她就行。”
“好！”唐之盈答应下来，又迷惑了。刘师姐对什么感兴趣呢？
她和大姑跟刘莱蒂做了一年多的室友没错，但类似于“深夜聊天谈心”的场景没出现过。学霸师姐的所有时间都用来读书、上课、做实验、实习、写论文、履行合约每周一次陪大姑外出购物、给唐之盈补课练口语……
简单说来，就是一个贫穷的山村做题家，用家教服务换国外食宿的故事。
刘莱蒂性格冷淡、做事刻板、不喜欢运动、不爱闲聊天、不会嘘寒问暖地关心人、很少主动参与和自己无关的任何事。她有什么兴趣爱好么……吃饭口味偏咸算不算？
蹬上最后一级台阶，唐之盈上到博物院楼顶，呼地一声，夜风飚起，撩得她本就乌七八糟的短发更加风中凌乱。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广场上只开了少量路灯，另有救援队的几束临时照明灯光向上打过来。古怪的光线之下，黑沉沉的夜幕中，屋顶上似有模糊扭动的气柱在升腾，把二三十步之外的刘莱蒂笼罩在了另一重幻境里。
几年不见，刘师姐比记忆里更苍白瘦弱了。
她本来比唐之盈要高半头，但可能是因为家境贫困营养不良，一直有些驼背佝偻。同居一年多，唐之盈从未见她在妆容上花过一分钱，永远是素面朝天，随便绑个马尾辫，头发太长了自己用剪刀处理下，衣服不穿破不添置新的。
这姐姐在米帝有过的最大一笔生活消费，是近视眼镜摔坏过一次，咬牙新配了一副。如今刘莱蒂鼻梁上架的，好象仍然是那副眼镜，镜片后的双眼目光迷茫，象是毫无焦点，也不知看到认出唐之盈没有。
“师姐——”
在二人之间，屋顶上丝丝缕缕升腾着的烟雾，偏一点暗绿颜色，没有固定的形状或节奏韵律。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那些线条或立面虚幻模糊地向上蒸腾散发，又绝不象明火、烟雾，或唐之盈长这么大见过的任何东西。
她回头看看身后，孔维刚也跟着爬上了楼顶，正警告她“小盈你别再往前走了”，声音闷闷的，也不太正常。还有几位警务和工作人员，都站在原地，向她投来期待的目光。
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唐之盈心里一乱脑袋一晕，顺嘴就喊出来：
“师姐过来吧——包工头答应给钱啦——”
****
“呵呵……”
刘莱蒂拧着身子，掠一把鬓边乱飞的发丝，无声地笑了出来。
她的幻觉……更严重了呢。
算是某种回光返照吗？把她带离这个世界之前，让她能重温一些为数不多的美好？
她挺喜欢唐之盈。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富二代，爱说爱笑热情直率，虽然脑子不太聪明，但认真肯学，在她教过的小孩里，算让她有成就感的一个。
现实世界里，唐之盈应该还有几年才能毕业回国吧。
所以突然出现在楼顶上的这个人型，无疑又是她的幻觉。
照这规律，下一个出现的会是谁呢？
一直对她照顾有加的单位领导？尽心尽力帮她规划学业和工作的导师？本地那几所中学的老师们？工青妇助学工程的负责人们？当年多次为她家访的小学校长？
这么算下来，她一路遇到的好人不少呢……但是没有用，没有用，没有用。
那些莫明出现在黄铜表面的青绿锈斑，再度扑天盖地侵袭而来，淹没了她，把她拉进沼气蒸腾粘滞燥热的幻境，视觉扭曲，呼吸困难。
这个青绿幻境里反复出现的人，只有三个：一脸冷漠麻木的爹、咒骂不绝死状凄惨的娘、眼睛通红面目狰狞的弟弟。
刘莱蒂呻吟一声，闭上双眼。耳边隐隐约约，好象还是唐之盈的声音，在喊着什么“我能帮你想办法”，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刘莱蒂思绪纷乱如麻，张开嘴抖动好几下，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就……断片了吧，没法再正常思考和表达。她在一池半凝固态的绿液里缓缓下沉，想呼救，口鼻却都阻塞着。只有那对黄铜眼睛出现时，她才能呼吸，但眼睛离她越来越远了……
她那么努力地接近，再接近，努力却越来越无用。
没有意义，生来如此，命中注定，不要挣扎了……
“喵？”
模糊晃动的视线里，突然蹿入一只长毛大橘猫。
刘莱蒂悚然一惊。
她记得这只猫。那天在院里小花园石椅上撸过它之后，一切精神不正常的迹象就开始……或者说加速了。
你是来催命的鬼使吗？她想问大橘猫，却已完全无法出声。
那猫的体型也越来越大，明晃晃直冲着她扑过来，势挟劲风，力达千钧，一头撞到她身上。
她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
薛定饱向着刘莱蒂冲出去后，唐之盈也跟着起跑加速，只比大橘猫晚了一步。
别问她为什么，这时候哪里还有时间思考。
不管是要抓猫还是要拉扯救人还是什么……反正冲冲冲吧。
但蹿出三步，唐之盈就感觉不对劲。她象是冲进了一团无形无色的粘稠流体当中，全身动作都迟缓下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橘猫一个暴击扑倒刘莱蒂，然后，天旋地转。
她自己缓慢下落，穿过楼顶水泥板，穿过四周的墙壁座椅，穿过一组组灯光明亮的展柜，跌落了至少两层楼，才四脚朝天摔倒在地板上。
还好不是太疼，也就跟在球场上被一个一米八壮白女冲撞倒地的感觉差不多吧。
身边已经躺着一个人，是刘莱蒂。
“师姐！”
瘦弱的女生身体动了动，缓缓向她转过脸。
唐之盈倒吸一口凉气，一时吓得心跳都停了。
刘莱蒂的脸，不但绿油油的，而且五官狰狞盘纠，脸上到处都是凹凸横纹，长鼻下坠，两侧獠牙突出，已完全不象一张人脸。
呻吟出声，刘莱蒂一臂撑起上半身，举手从自己脸部往外推。
推了一下，这张绿脸有点松动剥离的意思。她干脆双手捧脸用力往外甩，同时大口呼吸、喘气、痛苦挣扎。
唐之盈定了定神，意识这个情形，更象是某种类似“鬼怪面具”的东西，强行附在了刘莱蒂身上，正跟她本人纠缠搏斗。
怎么帮忙呢？唐之盈探过身，试着伸手去抓那面具，触手处又凉又滑，油油腻腻的，根本无从着力。
青面獠牙的面具呈半透明流体状，或者叫“魂体”，似乎能直接穿透人体，所以抓不住也拉不开。
不过，抽打有点用，刘莱蒂挣扎间，巴掌甩到面具的部位会散溢出点点破碎绿芒，面具整体也会被往外推开一些。
经几次用力推甩，那油绿的面具此时基本脱离刘莱蒂的脸部，还涨大了一些，在空气飘忽抖动，好象还想伺机再粘附回去。面具下方还有长长的蛇一样的半透明青绿身躯，尾部仍钻在刘莱蒂身上。
好的，既然如此——
米帝女足大学联赛注册球员唐之盈，一手撑地，旋身弹起，从侧方对准面具飘在空气中的部分，凌空一脚飞铲。
……这功夫要是在球场上用出来，妥妥的一张红牌吃下。
“嘡”地一声大响，金属敲击声震耳欲聋。
半透明面具魂体被这一脚踹散大半形状，一波破碎的青绿光点顺势从刘莱蒂身上甩出，飞到了半空中。愤怒的嘶嘶声中，长蛇尾在原面具下方位置蜷成圆圈形状。
这金属敲击声是怎么回事？太吵了，唐之盈举手捂耳。她觉得自己踹到的只是一团有弹性的粘稠流体啊，脚也不疼，怎么会发出那种声响？
击打声响还连绵不绝，半空中的绿色光点群合着节奏迅速集聚，这次没再凝成狰狞面具形状，组成了一具……架子鼓？
不是，你这玩无人机群秀呢？
两支鼓槌上下翻飞，大小鼓身嗵嗵抖动，锣镲摇颤，室内回响起激烈昂扬的摇滚乐音。甚至还有人声，一个苍凉的男烟嗓吟唱突兀扬起：
“风——细——噫——哈——”
刘莱蒂惊叫一声。唐之盈转头看她，又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墙壁。
她们象是掉进了博物院的某个展厅，灯光明亮，墙边玻璃展柜里有很多陶俑之类的文物陈列。
但这个展厅设计得很奇特，这一边的参观步道整体做成了一条斜向下的坡道，坡道两边的白墙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武士、兵器、旗帜、车马什么的古代图像。
此刻，墙上那些手举旗帜兵器的武士，都合着半空中架子鼓的摇滚节拍一步步扭脸转身，几十双斑驳不全的黑洞洞眼睛，一齐盯向唐刘二女。
唐之盈一直捏着的手机震动起来，她低头，看到大橘猫薛定饱的聊天头像蹦上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