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年轻姑娘站在门内，一拿菜刀一握水果刀，盯着监视屏上试图开锁的黑瘦男子。
摄像头角度不太好，人脸有扭曲变型。刘莱蒂仔细看一会儿，伸手按开监视屏上的通话键，先喂喂两声：
“师兄，是你吗？熊富民副县长？”
“啊？”门外男子惊讶抬头。
“副县长？”唐之盈比他还惊。
“谁——谁呀？”门外男子的普通话略带南方口音，“我走错门嘞？对不住呀。”
“师兄，我刘莱蒂啊，还记得吗？”刘莱蒂说着收起刀，“你还在陉泉项目实验室吗？来雄唐公司找人的是吗？”
“啊？啊？”门外男子满头问号，“刘学霸吗？你怎么住——你跟小孔处对象呐？他没跟我说呐。”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既然是师姐认识的人，唐之盈也放下心，拧锁开门：“先请进吧。”
门外男子却吓了一跳，撤身闪躲举手：“哎哎！不动不动！误会误会！”
“小唐你别举着刀迎客啊……”刘莱蒂哭笑不得。
一番折腾后，两个姑娘把拖泥带水满身狼狈的黑瘦男子请进客厅叙话。
正式介绍，这一位姓熊，名富民，P大环境科学工程专业硕士，几年前曾经跟刘莱蒂在同一导师门下就读、做课题。
由P大提供科技支持的“陉泉矿区生态度假村”项目正式开工后，熊富民以选调生身份，进入项目省级环工实验室工作，现在已经是实验室常务副主任和项目副总工程师，去年还破格挂职陉泉县副县长，专管该重点项目的协调对接。
他和刘莱蒂这几年虽没再见过面，也都听说过对方的新职级身份，毕竟所在地和人脉圈子很近。
至于熊副县长为什么突然出现在雄唐大厦的专家公寓层，还一直试图开锁进入唐大小姐的住处，则是孔维刚搞出的乌龙——他把房间号发错了。
前一阵，熊富民休假回了趟江汉省老家。听说陉泉项目这边要迎战天灾，他提前赶回，坐高铁到省会下车再转乘。
项目总指挥王好汉和赶过去救场的孔维刚，都叫熊富民先在市里休息一天，好兄弟孔维刚还给他发了自己在雄唐大厦公寓的房间号和门锁密码。
然而房间号发错了一位，熊富民死活开不了锁。给孔维刚发消息打电话，那边也不接，不知道忙成什么样了。
熊副县长正焦头烂额，就听见自己好兄弟屋里，传出了自己师妹的声音……
“其实王叔还给了我个任务，就是跟小唐总你见见面，问点事。”熊富民捧着一杯热茶，对唐之盈直笑，“他俩可没说你就住对门，也没说我学霸师妹跟你住一块呢。这事闹得，嘿嘿嘿。”
误会消除以后，唐之盈倒不觉得这位熊副县长像街头流浪汉了，但他实在也不似一位毕业于全国顶尖学府的高知精英，看外表更像个……基层乡镇干部。
平头短发，面似锅底，胡子拉碴，满身泥点，光脚踩着拖鞋，更具标志性的是他一直微微弯腰、仰脸堆着笑向上看人的姿势——唐之盈从前跟着父母长辈回老家时，见到的当地干部，基本都这样。
“问我什么事啊？”唐大小姐不自知地摆出了高傲姿态。
“是这样。王叔说我们陉泉项目，现在困难很大，全盼着大小姐你承诺的后续资金能赶紧到位，这个月有希望的吧？还有，新的设计方案，我们藤校高材生是不是应该改得差不多嘞——”
唐之盈瞄一眼房间角落里堆起的笔记本电脑残骸，一头扑到师姐身上，嘤嘤哭泣。
这两天，刘莱蒂已答应看看能不能帮她修改设计案，唐之盈也把手机里的《巴伐利亚皇家宙斯城堡（原陉泉矿区生态度假村）设计方案》文件发给了她。学霸师姐名不虚传，很快就翻完全文，给唐之盈一个简洁明确的定论：
“这活儿你干不了。放弃吧。”
唐之盈回了一连串大哭表情。随后各种状况频出，两人一直没顾得上再讨论这事。
熊富民突然提出来——好吧也不算突然，毕竟唐大小姐是真在方案评审会上拍胸脯说过大话的，承诺改好的时间也过了——她只能临时求助师姐江湖救急。
“昨晚上雷电灾害，把小唐的本子给毁了。”刘莱蒂指着电脑残骸现编，“当时我们正讨论这个方案的修改计划，已经基本定下思路，可惜没及时存档……这样吧，师兄你先去对门休息，洗个澡吃个中午饭，下午咱们再碰面。当地有些情况我们也不了解，一起商量可能进度更快点。”
熊富民明显是淋了雨，趟着泥水过来的，一身脏污，自己也不太好意思。听刘莱蒂这么说，他如释重负地站起身，先应一串“好”，又小心补问：
“那后续资金呢？王叔说，小唐总答应从宾大别的基金会里再拉几亿刀过来……要是一时弄不来这么多，先期能投个几千万，也能解决大问题？”
刘莱蒂闭了嘴，看着唐大小姐不说话。
“几亿刀吗？哈哈……”唐之盈振作精神，“我导师已经去协调了，应该很快能给消息！现在国际大环境这样，着急也没用呀！总之，大师兄你先去休息吧，我也催一催我导，尽快给回复。”
也不知道她这一声“大师兄”是从哪儿论的……
连哄带骗地，两个姑娘把熊副县长轰去对面公寓。门一关，刘莱蒂双臂横胸，看着唐之盈长长叹气。
“我开会的时候比较激动，比较激动，”唐之盈尬笑，“主要是跟我爸他们吵着架，说话也没太过脑子……师姐你应该挺习惯了呀。”
“嗯，是习惯了。”刘莱蒂叹着气往自己卧室走，“我去拿我的本子。”
唐之盈回到沙发上，先思考了一下让物业人员修好自己笔记本的可能性，再思考是不是好意思把这损失提给她爸、大姑、甚至王叔求报销，最后还是郁闷地打开了“猫多团”购物平台。
着急用、当日达、打游戏做图性能别太差、还不能太贵，符合这几个条件的笔记本电脑并不多。唐之盈很快选定一款折后价5999的本子，再加上“1元延保一年”特大优惠，点付款，金币响，钱包空。
刘莱蒂昨天刚转给她的三个月房租加一个月押金，一分钱都没剩。
想想生气，唐之盈回国宝聊天群怒喷：
【ZY糖：我的本子死得好惨，纯炮灰啊！@薛定饱 @阳信宫灯你们这些异界大能应该负责吧！随便搞笔钱帮我换个新的不过分吧！
薛定饱：喵？你命格富贵，八字缺钱，还不认命喵？
阳信宫灯：什么本子啊？能排烟净化吗？需要能量吗？
ZY糖：……祖宗您歇着，您歇着，不敢惊动。（流汗.gif）】
大橘猫在卧室打盹，宫灯软胶挂件还粘在浴霸上隔辈亲。刘莱蒂拿着自己的老旧笔记本走进客厅坐下，一面耐心等开机，一面问唐之盈：
“我挺纳闷的，这个设计案虽然水平不高，可也……就，你怎么会认为自己能改这么复杂专业的东西呢？”
唐之盈往身边抱枕里一倒，装没听见。
键盘卡嗒嗒响着，刘莱蒂似乎调出了设计方案文件，继续说自己的：
“你就翻一页，翻到总目录这儿看，除了地区概况外，下面列的地貌修复、环境规划、能源供给、建筑设计、园林布景、土木工程、酒店管理、人力资源……这些类别的知识和数据，你都学过吗？”
“没有啊。”埋在抱枕里的声音闷闷的，“要是学过，能懂，我还敢吹这个牛？”
“……无知者无畏是吧？”刘莱蒂叹气，伸手把唐之盈拽出来：
“这样吧，我帮你整理一下思路，把你认为主要存在的问题尽量表述清楚，再提一些可行的修改意见，形成个能拿得出手的文案，下午先凑数交差。我熊师兄么，你别看他长的那样子，专业水平很不错的，我估计他也不会对你抱太大希望。至于上手修改，还是找个有水平的规划设计院，委托给专业人士做吧。”
“好！”唐之盈在沙发上盘起腿，“我觉得这玩意的主要问题就是，太山寨了，太假洋鬼子了，明着欺负我爸和王叔那一辈人学历低，没见过世面，崇洋媚外……”
“等等等等，你这么说不行，是无效表述。”刘莱蒂说着在笔记本上调出录音工具，试了试，按下录音键：
“从头说吧，得有逻辑有条理一点……唉，我来发问，你就回答我的问题好了。”
她把文件页面翻到“地区概况”部分，又凝神看了一阵子：
“项目位于陉泉县浅山区，开采石料历史超过千年，采煤超百年，近五十年还曾有大量水泥厂和小炼铁厂。原始植被早已不存，山体毁坏严重，有多处地层塌陷积水……
“因资源枯竭、污染严重，十五年前矿业全部关停。通过飞播和封山育林等措施，已有一定森林覆盖率，通往省城的高速隧道也打通，40分钟直达……
“近期目标：生态环境控制修复，保障附近千万人口饮用水源安全；中远期目标：利用山水景观资源和国内外专项资金支持，建成高级度假区，实现产业正向循环盈利……这些看上去都没什么要改的，你基本能理解意思吧？”
“有啥不理解的？咱们都是陉泉人，老家什么情况，听也都听说过啊。”唐之盈摊摊手。刘莱蒂笑了下：
“我家在深山区，和你们浅山矿区的情况还不太一样。这倒不重要。后面这几部分，主要讲的是环境修复和电力水力系统的技术设备等等，煤矸石堆积、坑道回填、水污染治理、光伏电站、旧水库储能……都是熊师兄负责的专业技术领域，估计你也没什么意见吧？”
“根本完全看不懂。”唐之盈很坦诚。
“好。继续。下面的建筑设计和园林布景部分，我估计就是你意见最大的。咱们看着效果图说。”刘莱蒂调出一张打了五颜六色光束的3D效果图，正是唐总新夫人林清泉在婚礼上当众送给继女的那个“公主城堡照片”：
“这图把地型描绘得还比较完整，群山环绕的盆地，左上角是五峰山水库，下方大量湿地丛林，最大的水面在右下角。水面左岸这里，这一片陡峭突兀的山崖断面，是被采石厂水泥厂削掉一半的砂岩山体，无法绿化复植。这一版方案，是要仿效米帝的总统山，把崖壁整体雕塑成‘奥林匹亚十二主神’全身像……”
唐之盈正在喝水，险些喷了。虽然对这个设计案的槽点熟得不能再熟，听师姐这么念出来，她还是忍俊不禁。
刘莱蒂自己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特别注明，不是Howard设计师的创意。以前那一版生态度假村设计案，就要把这片山崖雕塑成‘五大书记半身像’，后来被上面叫停。工程已经在进行，崖顶还留着好不容易弄上去的施工脚手架和吊车等等，中途放弃代价太大，不如另改一版形状，还能做成标志性景观。”
“另改形状我能理解，就是不懂为什么要凭空改成希腊十二主神。”唐之盈笑着叹气，“后来我问王叔，他说原版方案不是被批评太土气太糙嘛，他跟当地领导合计，就要求老外设计师给改成洋人最脸熟的神像，无论哪国外宾一来，都知道雕的是谁。于是，嗯……”
“新方案里的‘宙斯’俩字就这么定了，”刘莱蒂点头，“皇家城堡也好理解，这个度假酒店的主建筑造型，一看就是仿新天鹅堡的，说是仿迪家Logo城堡也行，同源。”
她指效果图上湖面右岸，那里立着一座有数个尖顶塔楼和整齐圆拱落地长窗的欧式宫殿建筑。按照设计的位置和方向，建成以后，临湖面房间的住客透过窗户，就能看到对面的“十二主神山体雕像”。
唐之盈继续笑：
“对呀，我也看出来了，问王叔为什么不直接叫天鹅堡，或者阿尔卑斯城堡，他说鹅鹅的也土，什么‘卑’听着不太上档次，象一种糖似的，倒是老外设计师嘴里说的‘巴伐利亚’听着高端洋气。”
“德意志各州里，巴伐利亚算高端洋气的？”刘莱蒂嗤笑，没再纠结这词，“除了度假酒店主体，还有会议中心、文体综合馆、停车场、水上餐厅、游乐场……这些配套设施确实也该建，但是好歹统一一下外立面风格吧？怎么酒店搞个哥特式新古典主义，这会议中心又是包豪斯派的？综合馆后现代风？这个游乐场算是……解构派？”
“我是不懂这些名词啦，就觉得那个老白男建筑师，好象是把自己文件夹里的现成模块拖出来，往图上一放，调整调整大小方向就完活，要多省事有多省事。”唐之盈摊手。
“这些建筑，我还能理解用途，但是这个东西我真不懂是什么。”刘莱蒂指住图上一点——山崖和酒店中间的大湖里，有个很大的弯钩形状从水面探出，伸向岸边餐厅屋顶。
“哦，王叔说那个是水怪雕塑，艺术品。”
“什么雕塑？”
“水怪。这个中心湖，这一版不是改名叫‘东方尼斯湖’了吗？我觉得还不如叫原来的‘红心湖’呢……”
“哈。”刘莱蒂又没忍住笑，“尼斯湖，带英的；巴伐利亚，他德的；奥林匹亚主神，希腊的；拉什莫尔总统山，米帝的……”
“是啊是啊，几大强国伺候我们一个县，这福气还小得了吗？”唐之盈仰天翻白眼。
“说伺候你一个人也行。毕竟全网都在传，这是你唐大小姐要继承的‘公主城堡’嘛。”
唐之盈一头栽倒，嘤嘤嘤嘤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