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电交加，暴雨倾盆，繁华的现代都市仿佛蒙上了一层扭曲的水幕滤镜。
“雄唐国际贸易中心”大厦顶部，霓虹灯字近乎抽搐般闪烁不定，玻璃幕墙外立面泛起水波状纹路，整栋建筑都像将要融化。
相邻写字楼的幕墙LED广告灯牌，美女模特图溃散成了一串串数据流。十字路口的交通信号灯集体故障，红色与绿色交替的癫狂节奏里，五辆汽车同时急刹，橡胶轮胎刺耳尖叫，飞溅出大片水花。
商业街步行拱廊下的装饰彩灯明暗交替，临街商铺的电子防盗门反复升降，银行ATM机的出钞口无规律开合。雄唐大厦一楼咖啡店的自动点单机，用机械女声持续播报：“欢迎光临——系统错误——欢迎光临——”
高楼阴影一侧的电网变压器垂死呻吟，大厦内部所有电梯均响起警报音。物业中心的维修工们冲向配电室，值班组长则跑到地下室去检查应急燃油发电机。
“全能唐管家”App反复弹窗推送“雷电红色警报”和“电压不稳注意安全”的紧急消息，在1902公寓里，却无人顾得上查看。
唐之盈握着手机，刘莱蒂抱着橘猫，二女一会儿抬头看看吊灯上的阳信宫灯挂件，一会儿看看门厅柜上青烟喷涌的错金云山炉纪念章，束手无策。
“本来好好的，它们怎么又暴走了啊？”唐之盈朝薛定饱怒吼：“都怪你！还不赶紧想办法！”
大橘猫蔫头蔫脑地喵了一声，手机聊天窗弹消息：
【薛定饱：都说了我消耗过度，很难控制猫体的本能反应喵。再说我也不知道这么一点文物自主意愿，居然还能汇聚调用这么多能量喵。】
照明灯一直在无规律地闪烁，厨房里忽又嘀嘀嘀响起警报声，伴随着机械女声的提示：“请注意——检测到有害气体浓度超标——请打开窗户远离泄露点——拨打报修电话——”
“什么有害气体？”唐之盈已经晕了，“我又不做饭，大姑走之前明明都把燃气关掉了……”
“那就是这个有害气体了吧？”刘莱蒂皱眉看看门厅柜上的纪念章。
她放下大橘猫，扯过两块沙发巾，一块捂住自己口鼻，另一块缠在手上，快步走过去，拿起冒烟的金属圆片。
在唐之盈“你小心点”的惊呼中，她裹着纪念章跑进厨房，放到窗台上，迅速把窗子开到最大。想了想，她又打开抽油烟机，才退出厨房，合上推拉门。
“这也行？”唐之盈疑惑。
似乎还真行，厨房里那嘀嘀嘀的警报声很快停止。刘莱蒂小心地把门拉开一条缝，往里看了眼，确认：“好象没事了。”
****
吊灯上的阳信宫灯挂件却仍在作妖。大橘猫蹿上了沙发背，和她隔空对望，喵喵喵喵地在聊天窗口里努力劝说：
【薛定饱：我道歉喵，道歉喵，祖宗别生气了喵，快下来喵，有话好说喵。
阳信宫灯：不行！你们都不尊重我！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厉害！得让你们现代人吃点苦头，才懂为什么要敬天法祖！】
砰砰叮叮，一圈灯珠和水晶坠爆裂，潮湿空气中炸开硫磺味的青白电火花，两人一猫的影子撕扯出了毛边。
“哇啊！”唐之盈举手护头，忙不迭地仰脸叫：“祖宗你最厉害了！不用再发威，我们以后都会特别尊重你！”
【阳信宫灯：哼！我不信！你们就是随便说说哄我！】
“不是不是，祖宗你和别的国宝文物，都非常了不起。”刘莱蒂也加入说客团，“当前地球人里最聪明的那一群，都不如你们的能力强，是真的。你冷静一下，我解释给你听。”
【薛定饱：喵喵，祖宗你得信她的话喵，她有脑子，不象旁边那个那么蠢喵。
唐之盈：……对对，我师姐一贯有道理。
阳信宫灯：那你说。】
水晶灯的炸裂式强光略微柔和了些。刘莱蒂想了想，认真剖析：
“祖宗你们对‘时空泡’的控制应用，真的已经超过了人类现有认知。要知道，目前地球还处在由三维空间和一维时间共同编织的四维时空连续体当中，其中的三维空间，允许物体进行多向运动。而时间维度展现出的单向流动性，目前还是不可逆的，只能从一端向另一端匀速推移，所以‘穿越’还无法实现。一些研究认为，人类正是被‘时间’这个维度，囚禁在了现有的时空泡里。”
“呃……”唐之盈听得满头雾水。师姐是在说人话吗？
“尚浴你的自主意愿，以及你同伴们的自主意愿，由于某些我还无法理解的原因，已经部分实现了对‘时间’这个维度的操控吧？比如，把现代人的情绪和思维方式，与古代文物的某些特征相结合？以及你们‘醒来’以后，快速学习新知识的能力，也非常了不起……”
【薛定饱：是喵是喵，比起那个拿着现成文件还死活看不懂、学不会的，尚浴你们都聪明太多了喵。
唐之盈：……嗯……是……啊……（捂脸哭.gif）】
其实这个“国宝暴走危机拯救”群建立命名以后，刘莱蒂、薛定饱和阳信宫灯已经在里面断断续续讨论过几次太极能、文物自主意愿和云山炉突发绿烟雾的性质什么的。讨论得不太多，唐之盈基本看不懂他们在说啥。
她自己对这些事的理解，到“灵气复苏”“异能量附着文物、猫体”就可以了，没什么进一步探究的**。
【阳信宫灯：是吧是吧？我就是特别了不起，比现代人都强！所以地球也应该由我们统治！
薛定饱：（惊恐猫脸.gif）那倒也不至于喵，没厉害到这程度喵！】
唐之盈也一脸惊恐：“怎么一步就跨越到反派大魔王台词了啊？师姐，你捧她捧过头了啊！”
刘莱蒂鼻尖冒汗：“是吗？她的脑回路就这么非黑即白二极管吗？”
“一小片再生橡胶材质，再加点异能……大概确实只有这点思考能力了吧？”唐之盈哀叹。
水晶灯又爆开了一大片，满地狼籍。窗外夜空金蛇狂舞，尖厉的警报声此起彼伏。
【阳信宫灯：你们还不服吗？玻璃柜外面的现代人都说我好强，又能照亮，又能取暖，又能排烟，又能除味，又能防水，又漂亮又干净，所以才叫国宝呢！到现在也没谁比得上我！哈哈哈哈哈！】
软胶挂件粘在残缺的吊灯上，晃来晃去，那“跪坐举灯”的影子轮廓越拉越长，膨胀得让唐之盈恍惚以为又回到了“云山幻境泡中泡”里。
厨房那边，有害气体警报和提示音也又响起来。
刘莱蒂捏着眉心叹气：“尚浴你这些功能，在两千多年前确实非常先进强大，还具有前瞻性，但是在现代，这样的器具已经很常见了啊！平民百姓家家户户都在使用呢！”
【阳信宫灯：我不信！你们又在骗我！我是国宝！国宝！布衣百姓怎么可能家家用得起国宝！
薛定饱：唔喵……是真的喵，你别激动喵，现在就给你看实物喵。
阳信宫灯：不可能！给我看看！不然我把你们这些骗子全烧掉！
薛定饱：@ZY糖还傻站着干喵？赶紧去浴室开灯喵！
ZY糖：啊？？？？】
唐之盈没懂大橘猫在说啥。刘莱蒂苦笑了下，走进客卫，打开多功能浴霸的开关面板。
这套公寓的三个卫生间，安装的是同款浴霸，集照明灯、抽吸排气扇、灯暖风暖于一体的那种。天气还热，浴霸一直没开过。
刘莱蒂试着按动控制面板上的“灯暖”键，花洒侧方两只大灯泡刷一下射出雪亮光芒。
【阳信宫灯：哎呀？】
刘莱蒂索性把面板功能全打开，照明小灯也亮起，两侧风扇呼呼转动，一边向浴室内送热风，一边抽吸水雾烟气。
转了没几秒，眼前一花，浴霸大灯泡上贴了个软胶小人。
【阳信宫灯：呀！是真的！
薛定饱：……喵。家家户户都有的喵。
阳信宫灯：真的可以在浴缸旁一边照亮一边排烟除味，功能和我一样！
ZY糖：嗯，对呀，算是祖宗你的十八代曾曾曾孙子！做浴霸的厂家应该把你当做行业祖师爷供起来，每天三柱香！
刘莱蒂：……我居然觉得你这话挺有道理的，真难得。】
***
“环都省气象厅最新公告，解除市区雷电红色警报，请各单位核查上报设备损失，行人车辆注意安全……”
积雨云裂开缝隙，月光洒落，几幢写字楼的玻璃穹顶还残留着闪电烧灼的焦痕。“雄唐国际贸易中心”幕墙上的雨痕未干，零零星星地折射着应急灯光。
十字路口的信号灯恢复了运作，行道树叶片间垂落的雨珠还在持续滴落，城市尚未从震颤中彻底清醒。
市政工程车的警示灯把人群的影子拉长又压短，穿反光背心的工人掀开电缆井盖，蒸腾热气漫上街道。柏油路上未干的积水倒映着双重天穹，上方是渐散的雷云，下方是重新编织的霓虹光海。
“喂孔哥？……嗯，我们没事了……已经上报物业中心，经理他们都过来了……你也快到陉泉了？好注意安全吧……嗯嗯有事再联系。”
十九层专家公寓内，唐之盈收了电话，扭头看着物业经理带过来的保洁清扫客厅、电工摘除水晶吊灯、检查其它电器设备。刘莱蒂则在努力解释这些都是刚才的“雷暴灾害后果”。
“这么严重啊？”物业经理大叔很不解地挠着头，腕上一串佛珠哗哗响，“别的住户，最多烧坏了几个灯炮……”
“就是很严重呢！看我的笔记本电脑！”唐之盈赶紧接话，指住散落在茶几、沙发、地板上的几大块显示屏、键盘、电池残尸块控诉。
“这也是电压波动闹的？”物业经理更疑惑了。
“呃……”唐之盈再看看本子四分五裂的惨状，发觉好象不太能说得过去。
还得劳烦师姐出面打圆场：“电池被爆掉的时候，她正在用电脑，吓了一大跳，脱手扔出去了，才摔成这样。”
“对呀对呀！还是电压问题！”唐之盈看着点头的物业经理，问：“那个啥，大叔你们能帮我修好电脑吗？”
满脸胡碴的中年经理对自家公司大小姐露出憨厚微笑：
“吊灯和别的设备，我们明天就能修好，小唐总您放心。笔记本电脑……呃……我们恐怕没这个技术，得打报告，调人过来……”
“这个浴霸好象也坏了。”客卫里传出电工的声音和卡嗒卡嗒按面板的声音，“怎么关不上啊？灯泡上还粘了块什么胶……”
“别管那个！”唐之盈和刘莱蒂一起冲过去，“浴霸不用管！师傅您放着就行！”
雷电减弱消散以后，她们也想关掉浴霸——主要是一直开着灯暖和风暖太热了——但发现开关键没啥作用。
或者说，是断电以后，粘在灯泡上的阳信宫灯软胶挂件会立刻自己给这设备供电，连带在聊天窗口里跳脚抗议。
刚经历过那么惊心动魄的时刻，谁还敢得罪这祖宗，当然只能由着她高兴。甚至眼看着软胶挂件被大灯炮烫得发粘、有融化迹象，她们也只敢在聊天群里恭敬问候“祖宗感觉还好吗”，得到“不用你们管”的回复之后就老实闭嘴。
唯一可堪安慰的是，如果是一般的再生橡胶材质，贴在高温灯泡上这么久，早该烤烂了，引发火灾都有可能。宫灯挂件却仍保持着快乐小宫女形状，还在整部浴霸面板上爬来爬去，很精神的样子……
行吧，可以理解，祖孙隔辈亲嘛。
能修的修，能换的换，等送走物业工作人员，又已夜深。
唐刘二女累得快要骨头散架，各自去睡前，先晃到厨房，确认“错金云山炉”纪念章没什么异状了。慎重起见，还是把这金色圆片放在窗台上，窗户开到最大，又严密关好厨房推拉门，落锁。
唐之盈进了自己卧室，只见床上已经有只大橘猫头靠睡枕，身裹薄被，双眼眯缝，呼噜山响。
自物业人员进门后，薛定饱一直没现身，原来已经美美地睡着了。唐之盈骂骂咧咧爬上床，躺在橘猫身边又刷了会儿手机，朦胧睡去。
她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又被手机报警声吵醒。
这次的通知消息，来自“全能唐管家”App里的“智能密码锁警告”：
【警告！警告！当前您的公寓门锁，已经连续三次被输入错误密码！请确认居住安全！
警告！警告！当前您的公寓门锁，已经连续四次被输入错误密码！请确认居住安全！】
唐之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稍微清醒一些，也听到门厅方向传来了微弱的嘀嘀声，是有人在门外操作密码锁的响动。
头皮一炸，她掀被下床，敲一敲对面主卧房门，又跑进厨房去找了把切菜刀。
大橘猫也跟着蹿出卧室，等唐之盈拿着菜刀跑到门前，刘莱蒂也握着把水果刀出了主卧。
二女一猫凑到门前，按开门外摄像头的监视器。屏幕上显出一个瘦小平头男子的身影。
这人形容猥琐、粗糙黑矮，一副饱经风霜的街头流浪汉模样。他脚边放着一只双把大拎包，紧皱眉头，一面看手机，一面在门外密码锁上点点戳戳。
刘莱蒂倒吸一口冷气。
唐之盈悄声问：“你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