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出不去了啊……”
这一声传进唐之盈和刘莱蒂耳中,两个姑娘都心底一凉。唐之盈忽觉四肢酸软,全身都没了力气,也坐倒在师姐身边。
刘莱蒂左手捂脸,深深叹气:“果然,又。我还是什么都弄不成啊……”
“至少——先把这封条用了吧?别浪费。”唐之盈努力振奋精神,“出得去出不去,回头再说!”
刘莱蒂没有反应,似还深陷在沮丧绝望里,一时无法自拔。唐之盈只好自作主张,先扬头向宫灯山峰喊:
“尚——浴!我要用封条了!是把投影挪到你袖子那里对吗?”
“嗯……嗯?”小姑娘有回应,但语气很敷衍,心不在焉。
不管三七二十一,唐之盈转动手机,把那巨大的空白封条投影移到山峰高举过头的右袖管上。
封条有点动静,象被风吹动着,从黄纸中心向朱红边框泛起一重重微小涟漪。但也仅只如此,没有更多反应。
看来还是要在封条上写好图文内容,它才能起效呢。
唐之盈叹气,点着手机,决定输入“封禁绿烟和一切有害物急急如律令”之类的文字。没人指导的话,她自己的水平也就这样了。
点了几下光标,屏幕上却没跳出小键盘,反而多了几个红点。
咦?
唐之盈眨巴眨巴眼,反应过来。手机输入法这是自动变成“全屏手写输入”了?
她抬头去看山峰右袖上的封条投影,黄纸中心果然也出现了那几个红点。这玩意不但是投影,还是实时直播式的投影呢……
这就很难写太多字了。唐之盈划拉着那几个红点,顺势在屏上写了个“拆”字,字外画红圈。
红圈没画完一半,山峰右袖已经开始崩崖掉石,小姑娘的惊叫声也遥遥传来。刘莱蒂抬头一看,也惊叫着一把抓住唐之盈手机:“你干嘛呢!”
“啊!”唐之盈是习惯性脑筋短路,被师姐一抓,她也明白过来,连忙停手。刘莱蒂责备:“我们都琢磨怎么能封住它,你反而要拆?想什么呢?”
唐之盈没回嘴。她及时发现窗口底部有个橡皮图标,按住移动,可以擦掉已写画上去的痕迹。
一块巨大橡皮飞到山峰的黄纸投影上,一顿擦擦擦,小姑娘的声音笑起来:
“好痒哦……唉,这个能量的气味,很熟悉哦。”
“哦?”刘莱蒂竖起耳朵,“这个能量,是什么气味?和你们文物自己的能量、熏炉冒出的绿烟能量,都不一样,对吗?”
“是呢。这个能量挺好的,但是也很……严厉。”小姑娘思考措辞,“绿烟之前,它就在了,不让我们和现代人接触太多,也不让现代人在博物馆里捣乱。”
听着挺熟啊。
“擦干净以后,我们改写个‘封’或者‘禁’字,把封条贴到炉盖上,能不能彻底堵住有毒的绿雾?”刘莱蒂问。
“可以试试,不过我觉得……能量不够哦。”宫灯晃了晃衣袖,又一阵碎石乱坠地动山摇,“你懂的,破坏容易,要造个坚固的封禁物可是很难。你们得把这个能量激发到最大才行。”
刘莱蒂不禁苦笑。那么封条上凝聚的能量,怎么才能激发到最大呢?
“你的身上,也有这个能量哦。”小姑娘忽然又说。
“什么?”刘莱蒂一低头,正看到自己的塑料瓶护甲。
经历这一路战斗、奔跑、攀爬,护甲已是千疮百孔,摇摇晃晃勉强挂在她身上,她坐下时都没感觉到太大阻碍。此时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北犬靠到她腿上的狗头,透过护甲的塑料壳看过去,明显比犬身其它部位凝结得更坚实。
是光线折射效果吗?她试着移动塑料瓶下沿和北犬肢体,检验几次,得出结论:这护甲对罩进里面的能量体,确实有保护和恢复作用。
“我能不能把这个护甲脱下来,转给北犬穿上?”刘莱蒂对宫灯山峰喊着询问,回答是:
“应该可以吧,这种能量一向很保护我们呢。”
“那我该怎么操作?”
“不知道呀。”
“……”刘莱蒂气结。
好在小姑娘又说了一句:
“这种能量该怎么用,一般都有明确的文字公示哦。”
“是吗?”刘莱蒂一时还没明白,身边的唐之盈却抬手指住她胸口:
“师姐……惊叫!!!”
唐之盈擦干净了那个“拆”字,止住山峰崩石后,没敢再乱动,举着手机坐一边静听宫灯小姑娘与师姐对话。听到“明确的文字”,她一扭头,塑料瓶包装上的饮料品名正映入眼帘。
“什么惊——”刘莱蒂伸手抚胸,也反应过来了,“难道这是操作方法?”
小姑娘不吱声,唐之盈忍着笑怂恿:“你试试嘛,反正不要钱。”
也不消耗文脉值什么的……
刘莱蒂沉下脸,也没别的选择,只好一手按在那两个字上,另一手抚住北犬的虚弱身体,运一运气,尖叫:
“保护北犬!保护狄山王墓狗项圈!”
声波在峰顶远远传扬出去,还激起了群山回声,不断震荡。唐之盈没能忍住,噗哧一声接哈哈哈哈哈,笑弯了腰。
刘莱蒂给她一个白眼,只觉身上有些发痒。低头看,破烂塑料瓶在慢慢雾化……还好,惊叫有效。
饮料瓶化成长方影子,瞬间脱离刘莱蒂身体,飘去包围住了北犬,再度凝实成塑料瓶护甲形状。
瓶口严密地卡住了金黑两色狗项圈,瓶身掏洞伸出四肢,底部一样透空,伸出狗尾。北犬的身体毕竟比刘莱蒂小一些,这块塑料重新雾化组合后,比之前更完整了。
汪汪两声,北犬爬起身,很不适应地转圈甩尾,想弄明白身上突然多出来的硬壳子是怎么回事。
它既有力气这么折腾,就说明已在恢复体力,唐刘二女都露出笑容。
“你们现代人,真的很不一样呢。”小姑娘的声音感叹,“北犬这样的小能量体,我们分出来的时候,没打算让它存在多久……它完成了任务,也就不重要了,你们却很看重它呢。”
“北犬是队友哎,又不是一次性工具。”唐之盈回答。
“嗯……跟你们做队友真好。”
刘莱蒂却在凝神思索,看看北犬身上的塑料瓶,又望一望仍然投射在山崖上的空白封条,喃喃自语:“有明确的文字公示吗?”
规则大神……《环都省博物院观众文明参观须知》……被提前消耗掉的“一键呼救”……
“尚浴,”她问宫灯山峰,“我记得本馆参观须知里,有一条全区域禁止吸烟的规定。我们把这条规定打在封条上,能堵住绿烟吗?”
与她预期截然相反,小姑娘的声音很不高兴:
“我又不是自主愿意吸烟的!”
“不不,我的意思是——”
“我被造出来,就是为了吸灯油烟灰的呀!主人们都不爱闻油烟味,还脏,还呛,工匠就让烟雾顺着衣袖飘进我肚子里的清水,这样外面就干净多了。王后特别喜欢在沐浴的时候让我陪侍在旁,否则她刚洗净头发身体,就又被熏脏了。你贴禁止吸烟的封条,好象在骂我哦!”
“不是……”这又说回来了。刘莱蒂欲辩无力,大喘一口气,只好先道歉:“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哼。”宫灯还是不快,“错哪儿了?”
这口气,从小姑娘秒变老祖宗了啊……刘莱蒂哭笑不得,想了想回答:“现在该封禁的,不是吸烟,是冒烟。”
“还有呢?”
“您老人家是世界上最早的空气净化器,为保护环境做出了卓越贡献……”刘莱蒂快编不下去,推一把唐之盈叫她接话助攻。
唐之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另起话头瞎扯:
“怪不得祖宗名叫‘尚浴’,原来是这个意思啊?主人洗澡时点的灯?”
“嗯……其实是她原型文物上刻了很多字,其中就有‘尚浴’这个官名……”
刘莱蒂没解释完,小姑娘又幽幽一句:“我原名不叫‘尚浴’……兆法图它们都这样叫我,我也就应了。”
“那你原名叫什么呢?”唐之盈好奇发问。
“……不记得了。”
唐之盈也无语扶额,一低头,忽见手机屏幕上,停留很久的空白封条输入界面,正在闪烁。
闪烁三次,页面左上角出现熟悉的倒计时钟:15,14,13……
“我Kao!”唐之盈哀嚎,“师姐!你快看!”
刘莱蒂伸头过来一瞧,当机立断,松开一直握着的右手心。
她右手握拳很久很久了,唐之盈瞥见过几次,微觉奇怪,也没来得及问。此时一摊开,掌心里露出一片写有“氪金”二字的海苔条,及上面粘着的两三枚粗大人头饭粒。
“啊?”唐之盈吃惊,“你还留着一点饭团呢?”
“嗯。感觉可能还有用。”刘莱蒂答。
三个饭粒先飘起化成人型,其中两个并不是习见的高髻美女,却是那一对戴着长带高帽的小舞童。他们都拧身旋转成了微型龙卷风,钻入唐之盈手机,那片海苔随即溶化。
屏幕左上角的倒计时数字增加到了“30”,随后继续递减。上次使用这个工具,确实也有“续命延时”的效果,但……也续不了太久啊。
“到底封条上该写什么?”唐之盈急了。
刘莱蒂却指住窗口底部一个新增的图标:“点这个。”
那图标跟“橡皮擦”并列,却是个不太规则的长条形状,象舞童头上飘起的帽带。唐之盈一戳,页面跳转“猫多团”app。
不,并不是。图案、布局、配色都跟那个购物平台很相似,但没有显示完整页面。不知道是饭粒数量太少、能量不够还是什么原因,页面只显示了顶部一段,没有下方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顶部一段,也只有个长方条的搜索栏。
刘莱蒂继续指示:
“搜图,环都省大气污染防治条例。”
该封禁冒烟……最早的空气净化器……有明确文字公示的……规则大神。
11,10,9,8……
搜索页面跳转了几次,最后显示出一堆红字文件图片。
刘莱蒂指住一张盖有圆章的红头文件:“点开放大。”
说完,她抬头去看宫灯衣袖峰崖上的黄纸封条投影。投影上也闪动着浏览器搜图页面,页面忽然一黑,随即被一张印有“关于颁布《环都省大气污染防治条例》的通知”字样的红头文件图片填满。
严厉的能量,保护文物,也保护现代人。
“哇。”小姑娘赞叹了一声。
没再说什么,宫灯山峰提起了整条右衣袖,露出下方仍在冒出暗绿烟雾的峰顶。
4,3,2,1。
维护现世秩序的权威。明确文字。
以红头文件充作封禁图案的巨大黄纸符,准准地压覆住云山峰顶。纸卷在山巅罡风里翻卷如游龙。
云顶崩解,震响轰隆,四下延伸的山脊如巨兽脊椎节节爆裂,岩崖断面喷涌出绿雾,整片整片化成液态塌陷。环形冲击波震得云海倒悬退却,又呼啸翻滚着扑回,一落一起间,白雾冲上天穹,短暂地淹没了一切。
视野晦暗,能见度不到三步之外。前方却忽发红芒,封条朱砂箓泛出血髓般的光泽。轻微的砰嘣声冲击着纸符,山峰内部似有一股股绿雾仍试图冲破封印,又被一一镇压回去。
白雾渐渐消褪,视野廓清。那轰隆隆的山石崩碎声音却没停止。
唐刘二女和北犬紧紧靠在一起,举盾护头,撑过了剧烈震动和雾瘴狂卷。听着动静小了,唐之盈慢慢放低盾牌,瞄一眼封条和宫灯,一声惊呼:
“尚浴要碎了!”
确实,巨大的宫灯山峰把右袖从云山尖顶上抽回之后,双袖抚膝,端端正正跪坐在山顶斜坡上,脸上还是那个表情,头顶的裹巾却开始崩裂,落石如雨。
小姑娘的声音也很平静:
“我变成这么大,本来就是因为吸收了太多绿烟和玉匣的赝品链能量呀。能量都消失了,我也要消失了。”
“那个——你的那个——”
“自主意愿。”刘莱蒂接替结巴哽住的唐之盈继续说,“尚浴你的自主意愿应该还在吧?只是回去睡一觉?象别的国宝一样?”
“不知道呀。”小姑娘轻轻一笑,“你们猜,兆法图它们的自主意愿,为什么不敢上山来?只能给你们法宝赞助,让你们来帮我?”
“呃——”别说那几位祖宗,连薛定饱这个始作俑者,进入云山时空泡后也基本是全程掉线的状态,他们的“自主意愿”在这里确实毫无存在感。
“这里是绿烟喷涌的中心,能量太强啦,它们扛不住哒,很快都会被污染控制。”阳信宫灯惆怅地叹口气,“我进来的时候,也不知道。知道以后,太晚啦……等到这个被能量吹起来的躯体完全爆裂,我的意愿,应该也剩不下什么啦。”
碎石掉落的劈啪轰隆声越来越快了,跪坐的山峰也渐渐失去完整人型。唐之盈大脑一片混沌,不知所如。
刘莱蒂还能勉强控制住声线:“尚浴!你能不能把我们的自主意愿送出这个时空泡?或者告诉我们,该怎么出去?”
阳信宫灯又是轻轻一笑,答得简洁:
“我不知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