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莱蒂硬拗着塑料瓶护甲，坐在北犬身边，抬头凝望山峰一样的跪坐小姑娘人型。
“文化雪怪”集中全力与唐之盈缠斗对攻后，峰顶这一带的风雪几乎全止，满地积雪甚至渐渐开始融化。高峻的人型坡崖上，积雪也流瀑般淌落，有些地方已露出黄铜底色。
真是再熟悉不过的造型啊，刘莱蒂在心底慨叹。我早该想到的。
浮云飘散，蓝天之下，这发髻裹巾、高举右袖跪坐的年轻女子，庞大身型金碧辉煌又庄重典雅。
脸上积雪持续融化成雨，露出她蹙起的双眉和微噘的小嘴，宛然是在哭泣。她身着曲裾深衣，宽袖及地，衣纹流畅自然，褶皱刻画精细，袖口与衣摆处还可见云气纹，服饰甚为华美。
这些都非常眼熟，唯一的差迟是——她右袖袖管笼罩的东西，原本该是一盏铜灯。
刘莱蒂入职环都省博物馆后，每到节假日参观高峰期，常被调去“支援一线”做讲解。对于这尊“镇馆之宝”，她闭着眼睛也能背讲解词：
“……宫女身体中空，右臂高举作持灯状，袖管与灯体相连形成烟道；左臂平举托住灯座，姿态端庄稳重。其头部、右臂及灯罩均可拆卸，便于清理积灰。灯体分为灯盘、灯罩、宫女身躯三部分：灯盘中心有铜钉固定灯芯；双层弧形屏板组成的灯罩可自由开合，通过调节角度控制光线强弱与照射范围；灯盘边缘设有凹槽，可嵌入灯罩屏板，设计精妙绝伦。
“阳信宫灯不仅是艺术珍品，更体现了汉代工匠超前的环保理念与实用智慧。其核心功能是通过虹吸原理净化油烟：当灯烛燃烧时，烟雾顺着宫女右臂的袖管进入中空的身体，最终沉积于底部盛水的腹腔中，从而避免烟尘污染空气，堪称世界上最早的‘空气净化器’……”
“尚浴，”刘莱蒂一面回想之前国宝们透露的只言片语，一面斟酌字句套话，“你右袖下面原本是油灯，现在变成了散发绿能的炉子，是吗？”
“不是哟，”山峰顶上传过来小姑娘的声音，“油灯还在。我不是送了好多油灯给筮人吗？”
“呃。”刘莱蒂扶额。这些国宝祖宗们能多么颠三倒四夹缠不清，她是有心理准备的，可事到临头，还是太阳穴发胀青筋直蹦。
既然如此……她又望一眼唐之盈与雪怪的战斗，雪怪的纸杯身体已有一小半着了火，仍然抽鞭喷冰不停攻击，看来还会再顽抗一阵子。
还有时间。
“从头开始讲，好不好？”刘莱蒂试探，“尚浴，你记得最早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次，小姑娘的声音沉默许久，才缓慢迟疑地答话：
“我，挺早就醒了……还有朱雀杯，兆法图他们……一开始，我们都挺好的，隔着玻璃，每天都能看见不同的人，你们这些现代人……慢慢能听懂你们说话，还能懂有些人，在想什么……有好人，有恶人，有的喜欢，有的不想再看见……一直都这样，后来有一天，云山炉……”
“云山炉”三字一出，雪坡再次震颤，崖缝土坑裂隙处又喷绿雾。
刘莱蒂忙伸手捂住口鼻，憋气先不呼吸。那边唐之盈则开始咳嗽，战斗力大减。
文化雪怪身上燃着的火苗，却被一股绿雾硬生生喷灭，只剩半截的胶卷鞭子又延展恢复长度，是“Boss中途回血”的表现。
山峰般的跪坐宫女，动了。
她举过头顶的右袖又微微提起，喀啦啦岩石掉落的动静中，一声巨响，她重新放下衣袖，盖紧峰尖。
地动山摇之后，绿雾明显衰减消散。
刘莱蒂放下捂口鼻的手，恍然大悟。
“你看，就是这样，它开始冒奇怪的绿烟。”小姑娘语气很无奈。
“就是说，云……这熏炉变坏了吗？”刘莱蒂问。她已开始在脑内勾勒“正邪之战”，一个善良国宝为了保护同伴和人类，舍身与邪恶国宝拼斗什么的。
“邪恶国宝”，自然就是两次提及其名，都吃了大招的“错金铜云山炉”。
自从她看到金光道路尽头那座层峦叠嶂的陡峭山峰，就觉得其形状也很熟，一样都是她闭着眼能背的解说词：
“云山炉由炉座、炉盘、炉盖三部分构成，炉座为喇叭形，透雕三条腾空出水的蛟龙。炉盘呈半圆形，炉盖为尖锥状山形，山峦高低错落，峰谷间雕刻有虎豹奔跃、小猴嬉戏、猎人持弩巡猎等生动场景，细节处还点缀着树木与云气纹饰，构成一幅立体的仙山狩猎图……
“通体以错金工艺装饰，金丝细如毫发，云气纹线条圆转流畅，与山势起伏相融合……炉盘里的香料燃烧时，轻烟从炉盖孔洞袅袅升起，缭绕于山峦与异兽之间，营造出云雾弥漫、仙气缥缈的意境……”
当一座熏香炉，决定燃烧毒药而不是香料，那就是杀人利器了。
这个“泡中泡”，整体就是在错金云山炉里吧。沼泽是炉座和炉盘云雾，山峰就是炉盖，她们如今爬到了炉盖顶峰。
“善良国宝”阳信宫灯，也是用衣袖镇压住云山炉盖，阻止它喷毒……然而，阳信宫灯否定了她的猜测，语气坚决：
“没有啊。熏炉没有自主意愿，我试着和它沟通好多次，用过各种办法。它真的什么意愿都没有。”
“那它怎么会喷出奇怪绿烟？”刘莱蒂诧异。
“我也不懂啊……我只是不喜欢绿烟，可等绿烟污染了主人们的金缕玉匣，它们忽然变得好疯狂……玉匣醒来以后，就很不开心，说被赝品链毁了名声什么，之前我也不敢接近它们。等绿烟让它们发了疯，更是变得好可怕——”
小姑娘发出一声哽咽。刘莱蒂想到两套玉衣护甲突然黑化，差点勒死唐之盈和自己，也是心有余悸。
“金缕玉匣被污染发疯了，之后呢？又发生了什么事？”她继续问。
“金缕玉匣还有主人的体型，有最接近主人的气息，如果不阻止，它们爆发起来，能使唤或者杀死我们的自主意愿，象生前那样。我……不想那样，这里有很多很多人喜欢我，我愿意每天和他们见面玩耍。我问兆法图它们，要不要一起阻止玉匣，它们说好，我就借了能量给它们。”
“兆法图、朱雀衔环杯、龙凤透雕大铺首，这三件国宝答应和你一起战斗，对吧？”刘莱蒂渐渐摸清这祖宗的思路和行动了。
“嗯。我知道控制好玉匣以后，还要封堵住绿烟，才能阻止它再发疯。绿烟是从这云山仙境里冒出来的……从前我侍奉王后沐浴的时候，听说过好些长生、修仙的事，知道凡人要到这样的仙山很难很难。我只能让地图和金路车带我去，路上呢，朱雀衔环杯可承仙露，永免饥渴。如果能到，用龙凤透雕大铺首敲门，仙人会给我开门吧……”
“可它们都没能和你一起来。”刘莱蒂指出。
“是啊。”小姑娘叹气，“绿烟出现之前，它们都提到过，遇到了特别的现代人，大概被影响了自主意愿吧。我借给它们能量以后，没想到它们都很快陷入到自己的困境里，帮不了我了……”
原来如此。刘莱蒂轻轻吁出一口气。
在进入这云山炉时空泡之前，“四柱国宝”里的三柱“凑份子”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看来那些借走阳信宫灯能量的文物，是把“自己的困境”生成了类似游戏关卡的存在。她和唐之盈“通关”的作用，则是恢复和释放了那些国宝的自主意愿本心。
“再后来呢？”她催促下文。
“没有帮手，我得也阻止玉匣呀。”小姑娘叹息，“我点亮灯保护自己，玉匣怕光，打不到我，反而被我从匣内吸走了好多绿烟，送进肚子里净化。绿烟越吸越多，我也越长越大，玉匣越来越弱小，或者说正常……然后突然一下，玉匣的能量就消失了。”
玉匣消失……刘莱蒂看一眼还在打怪的唐之盈，心下猜测，是她用“新手福利装备”薅走两套金缕玉衣，炼化成护甲那时候吗？
“我自己一个人，打赢了两套金缕玉匣，还挺厉害的嘛。”小姑娘很骄傲，“不知道为什么，大铺首那时候醒过来了，劝我不要轻举妄动。可我得封堵住绿烟啊，不然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还会一直发生。没人帮我，我也得做呀。我就进了泡中泡，唉，好好的云山仙境，已经被绿烟糟践成这样了呢。”
喀啦啦咯吱吱，人型山岩的头顶微微扭转。又一波石雨落下，差点砸到刘莱蒂和北犬。
刘莱蒂举手护头，连忙说：
“我懂我懂，尚浴不必行动示意——你进了云山仙境，就用衣袖笼住峰顶，把绿烟抽吸进自己腹内水体中，一直到现在，是吗？”
“嗯。我带进来的清水有限，坚持不了太久，一直盼着帮手们快来……我坐在这里，有时候能看到博物馆里发生的事，能出声说个话，别的也做不了太多。唉，你们终于来了呢。”
刘莱蒂把声音放柔和，小心措辞：“尚浴你知道我们会来帮手，我们果然来了。再然后呢？应该会发生什么事？”
“你们帮我一起，把熏炉峰顶冒出的绿烟永远堵住呀。”小姑娘顿了顿，又改口，“不是，不是‘永远堵住’，但也能长久堵住，等到——”
“等到”什么，她又停住不说了。刘莱蒂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追问：
“长久堵住绿烟以后，又会发生什么？”
“我还不知道……总之，会有事发生的。我们只要先长久封堵住这里就好。”
“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呀。”
说了一大圈，竟又绕回原点了。刘莱蒂再有耐心，也不禁泄气，苦笑着吐槽：
“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居然没耽误尚浴你奋不顾身、赴汤蹈火。”
“那不然呢？”小姑娘疑惑，“我被造出来，就是要一面吸毒烟一面照亮的，要不还能干嘛？”
“……”刘莱蒂一时无言以对，再回头看看开心打怪的唐之盈，忽地笑了：
“遵从身体本能的无脑莽，不计后果的守护狂，你俩还真挺像。”
***
“赤焰鱼跃波！爆！”
唐之盈一顿一推，将盾上又一重火红鱼影激射到雪怪身上，嘴里喊出自己胡乱起的招数名称。
她刚把雪怪最后一截胶卷长鞭也烧掉了，纸杯中心那个绿色圆形logo也被燎尽，白杯只剩半个乌黑纸圈，估计也就最后几滴血了。
果然，杯口嘶嘶地喷出最后一小撮软弱冰碴，雪怪全身燃起火焰，萎缩塌倒。
唐之盈还没敢掉以轻心，持盾严密监视敌人。右手一震，手机弹窗：
【任务总名称：拯救工具人已完成进度：5/6
当前任务完成奖励：影印封条一张/执念归形符一张/技能暴发符一张
通关评价：哇哇哇恭喜！太不容易了！唐之盈团队成功消灭泡中泡内多只绿能变异妖兽，已经抵近最终任务完成线，也与国宝工具人建立起联结与信任。加油加油，总胜利就在眼前！】
这个……至少算确认打怪任务结束了吧？
唐之盈环顾四周，找到了坐在一边抬头发呆的师姐，和她身旁躺倒的北犬。
再确认一遍雪怪已经基本烧成了灰，她拎起火焰盾，兴高采烈跑过去献宝：
“师姐！通关了通关了！”
刘莱蒂转头看她，笑容苦涩。唐之盈问：“怎么了？”
师姐摇摇头：“没什么，我跟尚浴聊了聊，有点emo……你打完怪了？”
“嗯嗯！”唐之盈把手机递过去，刘莱蒂扫一眼，先盯住“影印封条一张”，指示：“你试试这个。”
唐之盈一点，手机背后射出大束光线，在空中映出一张巨型空白黄纸符。
跟她之前得到过的翻倍符、升级符外形基本一致，都是有朱红边框的竖长条黄纸，只是这张，边框里面空空一片，没有任何字样符号，而且……好大一条。
符影下沿快垂到坡面，上边则基本与那人型山峰的头顶齐平。唐之盈要用力仰面朝天，再垂头对地，脖子弯个一百八十度才能从上到下看完这纸符全貌。
“好大呀，”小姑娘的声音也惊叹，“这是能堵住绿烟的封条吗？”
唐大小姐循声望过去，忽然“啊”一声，手指人型山峰：
“师姐！你觉得这个形状，象不象那个镇馆之宝，叫啥来着，什么信宫灯？”
刘莱蒂叹气：“你才看出来是吗……对对对，阳信宫灯，人家都跟我们聊好久了。”
“那——我们要完成的总任务，拯救工具人，要拯救的就是她？”
唐之盈这一问，倒有些出乎刘莱蒂预料。她认真考虑了下，转头问国宝本尊：
“是吗，尚浴？我们用封条代替你右袖，堵住熏炉冒出的绿烟，这个时空泡消失，你就自由了？可以送我们回现代世界？”
“我也很想知道呀……”小姑娘又迷惑了，“等一等，让我好好想一想。”
她沉默了。唐之盈举着手机，维持着空中的巨型黄纸符投影，小声问师姐：
“这封条怎么用？”
“不知道啊……也许把投影移到正确位置就行？”刘莱蒂也小声答，扫一眼手机屏幕，忽又指：“你看。”
唐之盈一看，屏幕上也显示着这张空白黄纸符的图样，纸符中央有闪动的光标，旁边有气泡文字：
【“焚身照夜”任务完成奖励：影印封条一张，可在封条上书写影印任意文字、图形，由此决定对目标的封禁效果。】
“封条上该写什么？”唐之盈懵，“日期时间？查封部门？盖章？急急如律令？”
“好象……都得写吧。”刘莱蒂也不确定，“不然你再问问那猫？怪都打完了，它好歹也该冒个泡了吧？”
唐之盈觉得也是，但屏幕上一直闪着空白纸符图样，又进入了“无法回退”状态，想把薛定饱或其它外挂揪出来聊天是不能的。
脚边呜呜一声，北犬蠕动身体，勉强爬向刘莱蒂，靠到她腿上。
二女低头看过去，一直缠裹着北犬的墨绿字母锁链在慢慢消溶，想必是“文化雪怪”被灭的结果。
两个姑娘大喜，都伸手去摸拍狗头，然后发现……
她们的手能直接穿过北犬身体了。
这说明北犬的存续值已经低到没剩几滴血，可能只有个位数。
刘莱蒂叹口气，扬声对宫灯山峰喊：
“尚浴？且不说封条了，能不能先救救你家狗子？它这个能量体快消散了吧？”
“能量体吗？对啊……”小姑娘的声音遥遥传来，听上去她还在神游天外，“一切都是因为能量……我们出不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