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房的铁皮顶被后半夜的湖风敲得嗒嗒响,混着远处湖水拍岸的闷响,本该是工地住宿者睡意最沉的眠时。风声和水声里混杂了断断续续“呜呜”哀哭,又像在喊什么,尾音拖得老长,被风扯得变了调,一会儿飘到窗户外,一会儿又绕到门板边,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人在板房周围打转。
窗外的老树被风吹得晃,枝桠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像无数只瘦长的手在抓挠。
王好汉按开床头灯管,起身拎暖水壶往“活水素保健杯”里倒了点温水,呷两口下肚,心里略安定了些。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半夜被鬼哭吵醒了。深秋的水边已经很冷,他床边有个电暖气一直开着,可那股子凉森森的感觉还裹着他,就像有人刚在他床边站过,连呼吸都带着湖水里的腥气。
恼火地骂了句娘,王总穿衣起床,敲敲旁边几间宿舍板门,把年轻人都叫起来,拿上探照灯、摄影机、铁叉防身棍,开上两辆越野车,出门绕着酒店工地和考古工棚转了两圈——什么都没看见。
只有耳朵最好使的司机小杨,开到考古工棚外邻近水岸的小路上时,说“好象听见有什么大家伙往地里钻”。众人停车查看,还是一无所获。
探照灯的光圈在暗夜里晃来晃去,只照出湖水哗啦哗啦地拍着大浪,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翻涌,要爬上岸来。
“什么冤枉,什么投胎,当这档子把戏我老王没见过?”第一晚被惊醒时,王好汉擦把汗就爬起身,带人开着手机电筒查看工地建材堆,“偷盘条的!我不到二十就经过一遭,贼拿录音喇叭放个鬼响,吓唬人不敢出被窝,一夜拉走十来吨!”
虽这么说,查了一圈,工地里的建材钢筋并没失窃。但“夜半鬼哭”还是天天有,王好汉不甘心,听见就要起来“抓贼”。
夜里抓鬼,白天还得应付越来越起劲的“要说法”家属,连续这么折腾几天,年轻人都有点受不了,王好汉白天也一直打瞌睡。于秘书半哄半骗地把他打包塞上车,叫小杨送回东关他家里去休息。
只去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又回来了。
同车还带回来一男一女——唐之盈、孔维刚。
半天后,熊富民和刘莱蒂也从光伏发电站那边到了酒店工地,摩拳擦掌准备组团拍摄“打鬼现场”。
这主意是唐之盈提出来的,理由么,“自从我小唐总炒热了度假区,光让那帮不着四六的网红蹭流量了,亏死!不行,我得反杀回来!”
对,王好汉是从这几个小年轻嘴里才知道,如今居然还有一种行当叫“拍鬼灵异网红”,跟那些“野攀网红”“偷菜网红”“污水洞潜网红”的性质没差太多,都是靠出位表演搏流量的。
唐大小姐在逗镈平台的认证个人号“XT唐之盈”,至今还只发了陉泉光伏发电站那一条视频,下面催更的评论已经有不少。她挂着的“雄唐集团品牌创新体验官(兼影视文旅项目首席用户洞察官)”萝卜岗也没停职,虽然无工资也不用打卡拼绩效,总得刷点存在感。
但要“恢复牛马生涯”,唐之盈还得先过一关——向自家长辈们证明她已经“病愈”,至少不会再动不动“心理崩溃、离家出走”。
唐孔刘三人坐动车回来,在车站就被家里安排的车子直接接走。送回陉泉县城东关老宅后,唐之盈被大姑王婶连哄带骂地审了几天,孔维刚也向大姑父和王叔交代了不少情况——自然是回来路上早串好供的,运气不错,没出大漏子。
霸总唐忠红夫妻仍然留在国都未归,还调了总裁办不少人过去,不知道在忙什么。女儿他是顾不上的,按惯例全权委托给姐姐唐卫红“严加管教”。
可惜没怎么上过学的唐大姑这两年管教侄女越来越力不从心,往往被唐之盈一句话就气厥过去。
“你到底咋想的?啊?”大姑拍着红木沙发扶手质问,“你一个黄花大闺女,早上出门跑步,看见个旅游团招客人,你就敢直接上车?不怕给拉山里去卖了?啊?咱们年年弄那个什么防骗防绑架演练,你就一点都不往心里去?啊!”
这一顿骂么,唐之盈早知道自己是免不了的,也早想好了对策:
“我那时候生气嘛,应该已经气得头晕发烧了,脑子就不大会想事……再说,也有点特殊原因,挺巧合的。”
“你还有啥特殊原因?啊?”唐卫红女士气势逼人。
“嗯……大姑你们真要问嘛?”唐之盈皮笑肉不笑地看看两位女长辈,“我有点不好意思说呢……”
“说!你都好意思干了,还有啥不好意思说!”大姑拍扶手拍得巴掌都红了。
撸着橘猫的短发小姑娘眨巴眨巴大眼睛:
“那个‘说走就走的旅行团’,站大巴车门外负责招客人的阿姨……长得特别像我妈。”
唐大姑眼圈一下子红了,站起身边抹泪边往外走。她身边的王婶则长叹一声:“你这孩子哟……”
挨骂到此结束。长辈们还想问出那个“野鸡旅游团”的名称店址,唐之盈坚决不吐露:“人家又没做错啥,连团费都没收我的。说了你们肯定要去报复人家出气,我才不当这帮凶呢。”
总之,回老宅这一趟实在称不上舒适开心,只能算唐大小姐跑去草原下副本兼勒索赵国舅支付的成本。
等王好汉也被送回来,说起工地半夜闹鬼的事,唐之盈赶紧撺掇王叔带自己过去拍“打鬼现场”,孔维刚当然也趁机一起脱身。
抱着大橘猫——唐大小姐声称这是自己的“陪伴治疗动物”,心理咨询师建议养的,所以一直带在身边——二人连行李一起上了王叔的车,开回矿区生态项目工地。
刘莱蒂这几天则一直在光伏电站那边。她回来那天,蹭车蹭到半路接近湖区的地方就下了,联络熊富民过来接上她,师兄妹二人到项目实验室和附属的小型车间,做了些新研究。
唐之盈知道师姐新得的鹰冠棒球帽有“鹰眼监控系统”异能,她决定要去“打鬼”抓网红,也是觉得有这国宝法力加持,应该很轻松就能成功。在聊天群里商量了下,没人反对她的提议,刘莱蒂还顺便把熊师兄也带上了——熊富民对这些成天捣乱的网红主播更恨得牙根痒痒。
在工地板房里见了面,做好计划和物料准备,一起吃完晚饭,熊富民孔维刚和于秘书陪着王好汉打牌,两个姑娘窝在旁边沙发上耗时间。刘莱蒂用笔记本电脑不知做着什么设计图,唐之盈边撸猫边刷手机玩。
刷着笑着,唐之盈忽听身边师姐一声长叹,关掉屏幕上一个窗口,扬声问:
“师兄,那个TOC对照实验今天的数据出来了没有?有变化吗?”
牌桌上的熊富民转过脸:
“我走之前跟值班的交代了一下,如果数据有变化,及时通知我。到现在没消息,那应该还那样吧——要我打电话问问哇?”
“算了,都这个点了……”刘莱蒂看一眼板房窗外的漆黑夜色,摇摇头。
“师姐你们在搞啥实验?”唐之盈好奇地问,同时做好了“一个字都听不懂”的心理准备。
“嗯……咱们从草原博物馆带回来的纪念章,有玉猪龙图案的那个,你记得吧?”刘莱蒂提示。
唐之盈点头。熊富民则转回脸,跟孔维刚说了句“售价30能毁灭世界”,二人一起哈哈笑。
刘莱蒂向那俩翻个白眼,又扭头看唐大小姐,叹气:
“我想想怎么跟你讲明白点……你和山阿祖宗,和掉进外面湖水里的云山炉纪念章,之间有强感应的,对吧?我和风之主,跟那个玉猪龙纪念章之间,也有。具体怎么个感应法,还在慢慢摸索,总之我知道那个纪念章在水里会有些变化。”
她讲话的声音不大,混在四个男人叫牌说笑的动静里,只有唐之盈能听清楚,不过趴在她腿上的大橘猫也睁开了一只眼睛。
“我在师兄那边的材料实验室,这几天做完了观察记录隔离和初步的本体表征分析,现在正做TOC对照实验……简单讲,就是把纪念章和类似性质的合金材料都放在烧杯里浸泡,定期取水样检测各种指标,分析纪念章能有什么作用……到现在还没测出什么有意义的数据。”
女学霸往上推了推棒球帽檐,有点焦躁无奈。熊富民之所以同意给她提供实验条件,当然是因为上次光伏板结构突变的“神迹”。但这种无偿帮忙也不能持续太久,何况她自己提前休的“明年假”也没剩两天了,不能一直泡这边实验室里不回去上班。
“喵……”大橘猫懒懒地叫了一声。
两个姑娘都条件反射地操起手机,点开“国宝暴走”群聊天窗口:
【薛定饱:你是把玉猪龙纪念章泡在纯净水里了喵?
刘莱蒂:当然啊,我们要检测它的元素析出啊。
薛定饱:什么元素喵,论元素它就是个售价30、成本几块钱的合金片片喵,有啥好检测的喵。你感应到的是玉猪龙文物能量喵,那个只在有效环境里才能发挥出来喵。
刘莱蒂:什么样的有效环境?
薛定饱:这个也得你自己琢磨喵,反正一定是和文物特性紧密相关的喵。玉猪龙在纯净水里大概会一直睡下去喵。
阳信宫灯:是呀,纯净水嘛,一切都很安全平静,那还有啥值得操心激动的嘛。我的强感应筮人要是也能给我提供那么纯净的环境,我也想一直睡大觉呀,可惜,啧啧。
ZY糖:……山阿祖宗你又阴阳我?(撇嘴.gif)】
唐之盈手机背面探出一张笑眼弯弯的小宫女脸。刘莱蒂抬头思索半晌,又开始在笔电上操作程序。
室内六人熬到半夜十二点以后,都有些疲倦了,打牌的声音都小了很多。
鬼哭声是一点以后响起来的。
那是一种时断时续、忽高忽低的哭声,尖锐又幽怨,很难分辨出男女,还夹杂着某种仿佛指甲刮擦骨头的窸窣声。它象是从空旷的山谷和水面深处弥漫开来的,又萦绕在建筑工地黑黢黢的楼体框架和考古工棚间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牌局立停。四男二女收拾东西抄家伙,又出门集齐人手。他们这回拍“打鬼视频”,也请了警力一起参与见证。**人分乘两辆越野车,浩浩荡荡开出工地大门。
一轮冷月悬在墨蓝天幕上,将大湖水面照得一片森白。风掠过枯黄的芦苇丛,发出呜呜哀鸣,但这自然之声,已被另一种更加凄厉的非人声音掩盖:
“……我……死得……好惨……哪……”
自从溺水盗墓者家属天天来闹事,两处工地进度停滞,这里夜晚留守的人员本就很少了。出现鬼哭声后,附近几个村的村民晚上也都不敢再往这边的园子菜地鱼虾池来,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早早熄灯,连狗都不敢大声吠叫。
越野车保持着低速行驶,也没开远光灯,耳音好的几个小年轻坐在前排,循着那忽远忽近的鬼哭声开过去,渐渐离开两处工地,越来越接近湖岸边一处芦苇丛里的乱葬岗。
那里原是五峰村许多人家的坟地,征地盖度假酒店时,一并谈下来给了补偿款。大部分坟头下的棺材骨灰都被后人迁走了,剩几座无人理会的孤坟,早埋没在一人多高的芦苇荒草间,平时除了野鸟狐兔出没,都是一片死寂。
第一辆车的灯圈刚刚照亮芦苇丛轮廓的刹那,那瘆人的鬼哭声,戛然而止。
天地间只剩下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湖水拍岸的震颤轻响。
两辆越野车原地停下,**个人提着照明灯、举着摄像机、手机、执法记录仪、警棍锹把,边吆喝边寻找拍摄。从网红们折腾这些天的阵仗来看,出动的人员设备应该不少,怎么也该有点踪迹吧?
转着圈一直找到将近三点,没有发现什么拍摄或播放设备,没有找到人影,甚至连一个新鲜的脚印都难以辨认。仿佛刚才那折磨了人们大半晚的哭声,只是集体产生的幻觉。
“邪了门了!”于秘书连呼哧带喘地骂街,“难道还真能是鬼,听见车响就原地散了?”
队伍有了躁动和疑虑,人们嗡嗡议论着,有人准备打道回府了。
刘莱蒂轻轻按了按头上的灰色棒球帽。“绿松石金眼鹰”的图案正持续散发着只有她能感知到的热量。
她闭上眼睛,将意识完全浸入淡金色的AR意识界面。所有正在运行的拍摄画面信息流都在她的思维殿堂里汇总分析,闪烁的【低风险警告标志】她熟练地无视掉。“视野”拔地而起,鹰冠能量调大强度,如红外电磁波束一般扫过身边区域,并将边界越扩越大。
那种“信息冲击过载”的头痛恶心感又回来了。在星星点点连绵成片的微弱电磁场之间,刘莱蒂努力排除掉身边设备正常运行的信号,直到只剩下一个……非常微弱,断断续续,却带着明确的人为调制痕迹,其源头在……
她的“视角”猛地转向在夜风中起伏的芦苇荡,以及隐约可见的厚土地表层。
“地下!”刘莱蒂猛地睁开眼睛,“或者……在那些孤坟里!”
“蛤?”她身边的唐之盈懵,“还真是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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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