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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新鬼烦冤旧鬼哭

孔维刚作为神仙打架的传声筒,此番全程围观了富二代大小姐“一哭二闹三上吊”策略大获全胜,同时也算好好休息了几天。

这日他刚在自己房间里给三人定好返程车票,房门忽然“砰砰砰”敲响。没等他出声,唐之盈拧开把手冲进来:

“孔哥!你有王叔身边人的联系方式吗?我打他电话打不通!”

“怎么了?”孔维刚惊。

跟在唐大小姐身后,刘莱蒂也走进来,手机还通着话:“……那个颜色,就算他们后期加了滤镜,我也越看越不对,弄不好真会出人命……”

“这两天网上有个视频,是……嗯,一个朋友发我的,说看着很危险,需要我们赶紧提醒度假项目去处理。”

唐之盈边说边在自己手机上点了两下,打开逗镈APP上的一个视频,举到孔维刚眼前给他看。视频旁白的男声语速欢快,带着探险节目主持人的夸张语调:

“……家人们看好了啊!现在带你们探索地球的‘异次元入口’!看到这个漩涡了吗?下面可是连地图上都没有标记的水下迷宫,真正的矿工版亚特兰蒂斯……”

视频画面开场是无人机的俯拍镜头:锈黄色湖水像一块巨大锈铁片嵌在盆地中,水面漂浮着泡沫状污染物。镜头快速推近至近岸漩涡,配以心跳声效的电子乐。

一个身穿黑色潜水服的年轻男子,蹲在泛着金属光泽的水边,一边调整面镜,一边对着镜头笑嘻嘻说话:“马上解锁全网独一份的水下废弃矿道秘境!据说里面藏着‘时光结晶’!跟着我们最新发售的专业款水下运动相机,来一探究竟!”

开场台词讲完后,他“扑通”一声入水,镜头下一秒即切换视角没入浑浊水体,能见度骤降至不足两米。

“Wow~刚下潜就感受到了!你们看……这巨物恐惧感,这天然琥珀光,是不是比人工泳池有感觉多了?”

潜水灯照亮前方矿道入口,扭曲的金属支架像巨型水草的骸骨,剥落的安全警示牌上,“危险”字样随水流晃动,岩壁上的黄褐色锈迹被照得发亮。男声通过防水麦克风摄入,闷闷的,还带有明显的呼吸气泡音和刻意营造的兴奋感。

孔维刚分不清是真的潜水现场收声,还是后期配音旁白,但他后颈汗毛已经炸起来了:“这什么玩意——跑我们项目的水下废弃矿道玩洞潜?”

“是啊!是真不怕死啊!”唐之盈撇着嘴把视频拉到最高倍速播放,只见画面上先后出现了长满铁细菌的矿车轮廓、附着发光硫细菌废弃安全帽、有明显断裂迹象的矿道支撑柱……

潜水者抓起一把淤泥从指缝流泻,展示灯光照射下“闪耀的天然矿物质”,也玩户外的孔维刚却知道那是云母片与重金属颗粒物的反光。

整个水下拍摄的视频镜头里,几乎没有鱼虫甚至鲜活藻类,浑浊的水体里飘着细小颗粒,画面颜色则从暗褐绿到橙红紫,一看即知工矿污染十分严重。

但那解说或旁白,全程都在讲“三百年才能形成的天然锈色艺术”“赛博朋克美学的终极形态”“Mario的灵魂在发光”之类网红大词,时不时加几句器材带货。虽然画面上方一直有“专业团队操作请勿模仿”的提示语,但右下角也一直闪烁着器材商logo和促销代码。

孔维刚看了一眼视频播放转赞数据,还好,只有几千,应该还没出圈。他操起自己手机翻通讯录:

“王叔的电话打不通吗?这事应该先告诉熊哥吧?环保工程这部分他负责的——”

“师姐正和大师兄说这事呢!”唐之盈收起自己手机,指了指身后的刘莱蒂。

刘莱蒂刚结束通话,对着二人叹气:

“我把视频地址发给熊师兄了,他说带人去找找拍摄地点,在岸上加一些警示牌、铁丝网围挡之类的。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哪……”

“那样恐怕还不够。真出了事死了人,这群垃圾很有可能起诉业主方没尽到管理责任,要求巨额赔偿。”孔维刚皱着浓眉滑手机,“王叔干了一辈子工程,这种事经历过太多了……唔,我先跟于秘书说一下吧。”

他走到窗边去打电话。唐之盈转向刘莱蒂:

“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吧?我看那个潜水服还挺厚实的?一般也死不了人?”

“拍视频的这个肯定是没死,架不住后来可能的模仿者啊,”刘莱蒂摊手,“在高危废弃矿道玩洞潜,可能引发结构坍塌被活埋,可能搅动沉积物丧失视野和方向,可能缠上尖锐物毁了维生设备,可能被高酸碱液体腐蚀器材关键部件,可能呛入重金属污水,潜水服上可能带出水底滋生的致命细菌……”

“网红潜水师的N种死法吗?”唐之盈笑着结束这一问。

但这个话题没到此为止。“错金云山度假项目”突然引来大量关注、甚至成为“网红打卡点”后,这些方方面面滋生的搅扰纠缠,成了近期最烦人的事。唐孔刘三人联络到的熊富民王好汉及相关人员,都在向他们抱怨这类麻烦。

在三人打道回府的列车上,孔维刚还在跟王好汉电话说这事。结束通话后,他往座椅背上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气,满脸黑线。

“王叔说什么安防公司?”唐之盈坐在他对面,听了一两耳朵。

“项目公司跟警方通了气,本来是想报警先让那个视频下架,免得引来模仿者,结果逗镈平台方不怎么配合——明显收着广告商钱么。”孔维刚叹气,“警方现在跟咱们公司提了不少要求,叫业主尽可能用水泥钢板封锁所有矿道入口,除了湖岸的围栏警示牌,还得在关键点位安监控摄像头和警报器,安排安保人员不定时巡逻……”

“听着也没毛病?”唐大小姐思考。

孔维刚看着她叹气。坐唐之盈身边的刘莱蒂接了话:

“确实没毛病,就是得花钱吧——王叔叫你联络雄唐合作的安防公司要报价吗?”

“是。叫我先预估个数,恐怕得上千万,王叔也叹气。”CFO助理摇头,“度假项目占地太大了,跟城市写字楼、商业中心什么的安防系统就不是一个概念。光安装围栏和摄像头,那成本就高到没法承受,现在王叔手头又那么紧……”

唐之盈看看刘莱蒂,大眼睛闪光:“师姐,咱们再做个局,设计赵国舅给出这笔钱行不行?”

另二人都笑出了声。女学霸吐槽:“你是敲诈赵国舅上瘾了吗?别瞎闹,他个人给你发几万红包求和是一回事,项目公司经营是另一回事,你别搅到一块乱折腾。”

她其实知道唐大小姐为什么还惦记这事,不就是因为几万红包到手还没捂热乎,就被大橘猫强行抽走还贷了吗?搁谁也不甘心哪……

孔维刚作为中间传声筒,自然也知道那个大红包——虽然只知其入不知其出——此时也附和刘莱蒂:

“是啊,董事会和财务那边早决议不再给陉泉项目投钱了,小盈你别乱闹腾,小心再给王叔招祸——对了,刘姐,你知道那个考古工地的事了吗?”

“什么?”刘莱蒂问。

“不是有两个盗墓的趁泄洪没人看管,跑去工地挖宝,结果淹死了?”孔维刚提示,“现在那二人家属正在网上发帖,声称他们是失踪被杀以后抛尸灭迹,要求警方重新调查呢。”

“被杀抛尸?”刘莱蒂诧异,“他们说被谁杀的?”

“泄洪之前,王叔不是带现金去劝离了几家钉子户吗?都是同乡,死的那俩跟钉子户多少沾亲带故,现在就说是帮忙抗强拆惹的祸,得罪了我们项目方,被王叔派人做掉了抛尸。”孔维刚苦笑,“当然他们发的申冤视频没说这么明白,就各种拐弯抹角暗示……不知道找了什么水军,正给他们推流炒热度呢。”

刘莱蒂思考:“这手段,我怎么听着有点熟呢……”

“不是跟你爹你弟找水军网暴你的手段差不多?”唐之盈倒先想到了。

孔维刚却不这么想:“现在有点纠纷就买水军,搞舆论倒逼,已算流行药方了。说到这个……刘姐你回去以后,单位那边怎么样了?能正常上班吗?”

刘莱蒂顿了下,淡淡回一声:“应该可以了吧。”

“应该?”唐之盈奇怪地看看师姐,直觉她语气不太对。

“至少围堵博物馆门口那帮人,这两天已经不在了。原因么……”

刘莱蒂低头,在手机上找出一组聊天记录,给唐孔二人看:

【苏米提律师:我刚接到对方律师发的消息,说你父亲刘虎头突发脑溢血,现在已经入院治疗,处于昏迷状态。

刘莱蒂:?什么时候的事?

苏米提律师:上周六上午。通知我是昨天下午。

刘莱蒂:那对我的追债起诉?

苏米提律师:那个不会受太多影响,起诉人是王精节,你父亲弟弟都只是主要证人而已。对方通知我是因为,现在他们也代理了你弟弟刘光宗,要起诉你拖欠赡养费,并要求分担你父亲的医疗费用。】

唐孔二人都飚出一句粗口。唐之盈注意到了刘虎头的“发病时间”,指着问:

“上周六上午?那不就是咱们——”

“参观草原博物馆的时候。”刘莱蒂不动声色地接过话,收起手机,“他那个年纪,天天在户外喊话折腾,一口气上不来突发脑溢血,也算常见吧。”

“我记得薛爷以前好象说过……”

唐之盈习惯地在身边找大橘猫,没找到,这才想起坐火车不能带宠物,薛定饱过安检之前就跟她们分开了,说会自己找空隙偷溜上车,到地方后再下车出站来会合。

“你父亲现在怎么样了?”孔维刚问刘莱蒂,后者答:“好象被转回县医院去插管维生了,植物人吧。”

空气一时沉默了,三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刘莱蒂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他们坐的是动车不是高铁,设施略显陈旧。刘莱蒂走到车厢连接处,伸手刚碰到卫生间门的金属把手,额头忽然传来一阵细微清晰的温热感。

棒球帽上的“绿松石金眼鹰”激活了。

淡金色的AR界面自意识深处铺展开来,由多个监控画面构成的信息流,正在刷新她的思维殿堂。七八个【风险警告标志】在其中闪烁,大多是“行李架包袋滑落风险”之类的低级警报。离她最近的一个,是“摇摇晃晃的醉汉正在饮水机接沸水”,她决定不理会。

但其中一个橙红色的【风险等级:中】,瞬间攫住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视角被强制拉近、放大——那是前方隔着三节车厢的大件行李存放区。一个头发老长、衣着邋遢的男人,正背对人群,用身体掩护自己,拉开了一只行李箱的拉链。

那行李箱侧面用大片粉红水钻贴出卡通图案,提手上还挂了一只毛绒小熊。

没多少时间思考。刘莱蒂的意念在实时监控画面上飞快滑动,界面瞬间跳转到该区域的消防安防联动子系统。一个标有“烟雾警报器”的虚拟按钮在闪烁,她思考一秒,给了个肯定表示。

隔着三节车厢,“呜——呜——”警报声传过来,依然尖锐刺耳。那疯狂旋转闪烁的红光也遥遥映出附近乘客的慌乱骚动,乘务员和乘警更急忙赶过去。

正掏摸卡通行李箱的邋遢男人猛然抽回手,惊慌地左右看看,低头飞快混入车厢乘客群。

***

湖岸的风裹着水汽,吹得考古工地大棚屋顶簌簌作响。

棚外的泥地上还留着泄洪后的痕迹,挖掘机的履带间缠有干枯水草。但此刻,这片空地被刺眼的白色与黑色填满:十来个村民举着招魂幡、捧着遗像,把大棚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竹竿挑着的白布条上歪歪扭扭写着 “还我亲人命”“强拆打死抛尸墓坑”,最前面两个老年妇女抱着镶黑框的遗像,后头跟着的人稀稀落落地喊着口号:

“雄唐就是□□……”

“别躲着,有种出来露个头……”

“我侄儿他俩早找不见人,突然说钻水里淹死了?骗鬼呢……”

王好汉戴着安全帽,蹲在酒店大楼三层的预制楼板上,无奈地瞧瞧几百米开外的考古工地,再瞧瞧自家建筑工地大铁门外——也有一样的“讨说法家属”。对方兵行两路,包抄到位,组织严密,分工有序,显然颇有来头。

蹲在他身边一起查看敌情的还有几个人,除了秘书和司机,这个考古项目的现场队长老邢也在,正沉默地抽着烟。

“那俩挖宝淹死的,我咋记得已经签字火化了呢……”王好汉寻思。

“是火化了啊,我们队上还一人给了一千块人道慰问金呢。”邢队长郁闷,“到现在没整明白该咋走账报销……”

“那咋家属又突然想起来闹了呢?”

“不知道啊。他们说是死鬼托梦,哭诉死得冤,叫家里人给报了仇才能去投胎,一听就瞎扯呗。”

“还说报了警,要求法医检验?都成骨灰渣子了,咋检验哪……”

“不知道哪位大仙给出的主意,叫法医往骨灰里倒点水和泥,搁窑里烧,看裂缝裂成啥样就知道有没有冤情……麻的这是要重新发明一遍甲骨文咋的……”

考古工地和酒店建设工地都刚刚复工不久,人员还没怎么到位,拉过来的建材物资也不多。两头这么堵着门一闹,正常进度又停滞下来。

报警,警方也很无奈——这阵子县里乡里大部分警力都被抽调来支援过这个“网红打卡地”,还是严重不足。光五峰村那边的交通和治安,每天就得占用一半以上人手。

王好汉和其他需要外线工作的职员,这阵子大都住在工地宿舍,轻易不敢回村里指挥部去住,以免被堵得下不来只能靠腿爬山。

这晚他躺在单人间板房里的床上,翻来覆去到半夜,刚刚朦胧睡着,突然被一阵像掐住了喉咙的呜咽声拽出梦境。

那声音软乎乎的,却带着刺人的凉,顺着板房漏风的门缝钻进来,贴在耳朵边上绕。

他猛地睁开眼,在黑暗里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我……死得……好惨……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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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新鬼烦冤旧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