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领着又往前走了几步，才注意到台阶上还站着一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穿着T恤，脖子挂着耳机，正专注戳着手机，连头都没抬。
“思清！”门廊里走出一位气质温婉的妇人，路曼宁和苏静书已经算保养得非常好的情况下，依然看起来比她们年轻很多，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真丝衬衫，嗔怪地拍了下少年的肩膀，“手机放下！不知道叫人？”
顾思清敷衍地抬了抬手，眼睛还是没离开屏幕：“三嫂好。”
“你别理他。”妇人又气又笑，转向宣芷瑶时换上了歉意的笑容，“这孩子被我惯坏了，杳杳别往心里去。”
路曼宁指了指程曦：“这是二伯母，思澜和思清的妈妈。”
“二伯母好”宣芷瑶微微欠身。
程曦捂嘴笑了：“快，咱们进去，大家都在里面等着呢。”
路曼宁一边牵着，一边引着路，时不时转头温柔地看她一眼，另一边顾思澜也一直紧紧挽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进了正厅，凉意扑面而来。
“顾尹！”程曦朝里面喊，“时翊带杳杳回来了。”
一个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从沙发后站起身，手里还拿着报纸：“哎哟！时翊回来了！”
“这是二伯”路曼宁继续介绍着。
“二伯”宣芷瑶笑着喊人，顾尹热情地迎上来，上下打量的眼神并没有审视。
厅内深处，落地窗前，两张对坐的藤椅上，顾玧正和另一个男人下国际象棋，那男人背对着门，背影挺直，穿着深色的中式对襟衫，和顾玧的儒雅相比，多了几分狠戾。
是顾屿，宣芷瑶心里有了判断。
“杳杳来了！”顾玧从宣芷瑶进门就站起了身，笑得眼睛弯成一道月牙。
顾屿眼睛始终看着棋局，看起来，丝毫没有起身打招呼的意思。
“爸，大伯”顾时翊的声音突然响起，“这是杳杳。”
宣芷瑶一愣，一看他不知何时从身后走上前，正站在她身侧。
顾屿缓缓起身。
他的面容与顾玧有三分相似，眼窝很深，看人时的目光像狗子，视线在宣芷瑶脸上停留了一秒之后就移开，喉间滚出一声模糊的：“嗯”
之后便没再看他，继续下棋，像是刚刚只是错觉。
路曼宁打着圆场，牵着宣芷瑶到一旁的沙发上坐：“来，杳杳吃点水果。”
转身往沙发走的时候，顾思澜突然低声贴在她耳边：“嫂子，三哥已经很久没有叫过大伯了，今天为了介绍你，居然主动叫。”
宣芷瑶视线转向顾时翊看了一下，怪不得刚刚他一叫顾屿，身边的人表情都那样奇怪。
顾思澜和程曦坐在一旁，三个人围着她聊天，顾玧和顾屿的棋局还在继续，另一旁顾尹正看着儿子顾思清打游戏，厨房忙活得正热闹，只有顾时翊一个人坐在另一边的沙发，翻看着杂志，像是被隔在另一个空间，与这满室的热闹格格不入。
宣芷瑶聊得不多，只是偶尔应声，陌生的环境，她总是习惯性观察，眼睛不动声色扫过整个厅堂。
这是她自己摸索出最快融入新环境的方式，小时候在福利院观察其他小朋友，看他们谁和谁关系好，谁又和谁有矛盾，谁是真心笑，谁在假意忙。
厨房做好了饭，路曼宁引着大家入座，顾思澜蹦蹦跳跳地跟在宣芷瑶身后。
“嫂子，我跟你坐！我挨着你！”
宣芷瑶走到餐桌前，看了一圈，看到顾时翊已经走到其中一个位置准备坐下，不知是不是感受到她的目光，顾时翊看向这边，两人视线对上。
她朝他走了过去。
“我坐这里吧”宣芷瑶朝身后的顾思澜说。
在完全陌生的欢迎下，他是她唯一熟悉的人，下意识地觉得，靠他近一些，心里会踏实些。
同时，顾时翊在看到她走过来时，也轻轻替她拉开了身边的椅子。
“好，那我坐这边。”顾思澜说着拉开了宣芷瑶另一边的椅子。
餐桌是圆桌，顾玧和顾屿分坐在主位两侧，顾尹坐在顾屿旁边，程曦和路曼宁挨着，顾思清坐在了姐姐顾思澜旁边。
菜上齐了，宣芷瑶看了一圈，大多是雅致的淮扬菜，也有一些家常菜。
吃饭时，顾思澜的嘴也一直没停，始终凑在宣芷瑶耳边说小话：“三嫂，你跟我三哥在一起，不会觉得闷吗？”
宣芷瑶余光看了眼身边的人：“是吗？还好吧。”没接话也没反驳。
“三哥真的是我们家除了大伯之外最凶的了，就连大哥当刑警的也没有他凶，小时候……”顾思澜话说到一半停下，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人，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长辈，停在顾屿身上的时间稍长了些，确定没有人听到，松了口气，接着改口：
“没事，你们是夫妻，他应该对你不会这样。”
宣芷瑶点点头，眼睛正盯着那盘芥末虾球，色泽金黄，但离她很远，伸手去够太不礼貌，转桌似乎也显得太不矜持，只能默默看着。
大家三三两两地聊着，路曼宁和程曦偶尔跟宣芷瑶聊天，气氛还算和谐。
“时翊。”顾屿的声音打破了热闹的氛围，空气瞬间安静。
凌厉的目光越过桌面，精准地落在顾时翊身上：“既然结婚了，就应该把重心放回国内，过两年，你们俩就要个孩子。”
宣芷瑶夹菜的筷子顿住，垂眸，手指在桌下悄悄攥紧纸巾，心想：来了，到底还是来了。
“他们年轻人有自己的计划，咱们这些长辈就别跟着操心了。”路曼宁笑着说。
“是啊是啊。”程曦跟着附和，“现在小年轻都晚婚晚育，再说他们这才刚结婚，多过两年二人世界多好，他们心里有数。”
“玩心重。”顾屿丝毫没理会两位弟媳，眼睛看着顾时翊，“既然想在公司立足，就该摆正自己的位置，那个位置，不是你想坐就能坐，也别觉得随便娶个人就可以在公司立足的。”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角度。
“随便”“娶个人”宣芷瑶听到几个字眼，眉头便皱了起来，正要开口，却见顾时翊先一步拿起了公筷。
他夹了只虾球，稳稳地放进了她的碗里，接着第二只，动作自然地像是在做一件习以为常的事。
“孩子的事”夹菜的筷子没停，顾时翊开口，“我们暂时没有打算，也是我们自己的事，就不劳几位长辈费心了。”
他又顿了顿，夹了块羊肉放进宣芷瑶的碗里，眼神从始至终没给过顾屿一个好脸色：“至于位置，那个位置如果不想给我，我也可以不要，顾家也不止我一个姓顾。”
“砰！”的一声，
宣芷瑶刚要夹他给的虾球，被吓得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顾屿重重放下筷子，脸色铁青，但碍于外人在场，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起身离席。
顾时翊面不改色，丝毫没受影响，又给她盛了一碗汤：“没事，吃就好。”
满桌寂静。
顾玧强笑着招呼：“快吃，菜凉了。”
路曼宁沉了口气后也重新招呼起来：“时翊，给杳杳盛一些这个，这个好吃。”
桌上的气氛慢慢回暖，像是不曾发生过刚才那幕，恢复了热闹。
吃过午饭，顾时翊被顾玧叫去谈事，宣芷瑶则被路曼宁拉去了楼上的卧室。
“杳杳，今天真不好意思，你第一次来就搞成这样。”路曼宁牵着她坐在沙发上。
宣芷瑶笑着摇头：“没关系的，”下意识想喊“阿姨”，及时反应过来改了口，“妈，真的不用这样说。”
路曼宁摸着宣芷瑶的手，叹了口气：“这个家，人太多，故事太多，以后妈慢慢讲给你听，你不用顾虑时翊他大伯，这种家庭聚会每个月才一次，我跟时翊说过，让他以后不用带你过来，下次让他带你回咱们自己家，妈给你做好吃的，听你妈妈说你喜欢吃甜食，正好我平时喜欢走甜品，下次做给你吃。”
“好，那我有口福了。”宣芷瑶笑意盈盈，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还是那句话，杳杳。”路曼宁注视着她，“来这个家，不用听别人的话，只要听自己的心，有任何的想法，如果不好跟我们说，就跟时翊说，他一定会解决的。妈妈不想你在这个家受任何委屈。”
宣芷瑶看着眼前这个妈妈，突然觉得她也很不容易，其实在宣柏舟和苏静书答应结婚之后，路曼宁单独找过她一次，那时她还在致简上班，中午突然接到路曼宁的电话，说在公司楼下等她，找她也不为了别的，只为了确定她是真的自己愿意和儿子结婚。
“杳杳，阿姨喜欢你，你刚出生阿姨还没来得及去医院看你妈妈和你，结果就出了事，这一下居然就是二十几年，终于把你找回家，阿姨也是真的为你妈妈高兴，如果你能和时翊结婚，阿姨当然非常开心，但阿姨也不想你有任何被迫的，不情愿的，不得不的情绪。”
路曼宁语气坦然：“家里的生意，你不用担心，你顾叔叔已经在联系其他渠道，即使我们两家不联姻，也不会让宣家为难，所以，不用听别人的，如果你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我们现在就可以停下来。”
路曼宁的手很暖，和她无论一年四季总是微凉的温度不同，那天她也是这样抓着她的手。宣芷瑶很意外，她设想过很多，路曼宁来找她的目的，是拒绝这场婚约，或是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百般开心她能跟顾时翊结婚，但没有想到，路曼宁居然真的站在她这一边，为她想。
也许是同为女性，或是自己身为商业联姻的牺牲品，对这些有足够深刻的体会，所以不想看朋友的女儿也走上这条路。
但宣芷瑶不得不承认，路曼宁是她原本以为在这个陌生的家孤立无援时，也许例外的存在。
两人从楼上下来，顾时翊和顾玧的事也谈完了，看时间差不多，两人就收拾离开了老宅。
刚上车，顾时翊就突然开口说：“抱歉。”
宣芷瑶愣怔地扭头：“为什么？”
“今天让你觉得不舒服了。”顾时翊特意扭头看她，也在为中午这顿饭道歉，“不过不用有负担，之后我们估计很少会过来。”
但宣芷瑶却突然笑出了声：“刚才你妈妈，跟我说了同样的话。”
见她并没有不开心，顾时翊也难得笑了笑：“能看出来，她很喜欢你。”
他用了“她”，并不是“我妈”，宣芷瑶看出他似乎和家里的人都不怎么亲近，倒不是只凭借一个称呼，只是一种直觉，看相处模式的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