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文君瞬间就清醒了，她的手下意识用力拉住了周冉。
“文君，你怎么样？”周冉以同样重的力道回握她。
尤文君少见的有些乱了阵脚，拿着手机有一瞬呆楞，随后想起应该要先给尤晓玥打电话。
“您的号码未在服务区。”几个字如冰冷的毒蛇爬上她的手臂，缠住她的脖子。
得离开这。尤文君想到，却在拉着周冉转过身的瞬间停住。
那老妪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们的身后。
祂的整个脑袋都变成了黑洞，像是凭空出现的时空裂缝，连光都有要被吸入趋势。
“放肆！”一旁周冉瞬间暴起，如一团劲风，回身抽出神像手里的柳条，一步跨出站在尤文君身前。
她的动作一气呵成，胳膊呈45度斜至地面，踏出一脚，杂草簌簌作响，整个人的气势似是一面坚硬的盾，一瞬间，尤文君感到的所有负面反应都消失了。
“阿婆，您常年徘徊在后山，这么多年虽有执念却从未烦扰人间，我本无意插手，只是为何要伤害我的朋友？”周冉厉声说道，背影挺拔如松，尤文君却注意到她的袖子在细微的颤抖。
“……”老妪没有反应，尤文君也想象不到祂能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来回应周冉。
不对，尤文君眼睛发酸，一眨不眨地盯着祂脚下的地面。
她注意到那一角屋檐的影子本来在老妪身前，现在却是跑到了祂的身后去。
老妪一直在向前！以她们谁都没察觉到的方式，和速度。
她正想低声提醒周冉，后者却再向前一步“再要上前，就别怪我动手！”
老妪停顿了一瞬，接着尤文君眼前一晃，祂竟直接冲了过来！
周冉反应极快，低喝一声，手中柳条的残影画出复杂的图形，口中念念有词。
眼看老妪快要触碰到她，周冉眼都不眨，脚下呈丁字，柳条像拂尘一样猛然一甩，力度大到划出了破空声。
“啪”
一阵强风从两人中间处爆发，吹得她衣服猎猎作响。
尤文君看到老妪如一缕烟雾，被柳条抽散了，而祂看不见视线的脸上，最后看向的是点翠仙子神像的方向，不知为何，尤文君从中感到了一丝向往，或是憧憬。
周冉反手一收，柳条顺从地躺回她臂弯里。她背脊挺直，头发都没乱，像一个成功屠龙的骑士。
尤文君觉得自己大概有些低估了周冉，虽然没见过别的道士降魔，但只要是活物，就能感受到她刚才散发出的凛冽的气势。
周冉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过身关切道：“没事吧？文君。”
尤文君开玩笑地说“早说你这么厉害，我还呈什么强啊。”
周冉放松下来“没事就好。”
“你把祂怎么了。”
“只是暂时驱逐而已。”周冉回头看了看刚才的地方，沉声道。
“祂很强吗？”尤文君问，实际意思是为什么没直接降服了祂。
周冉摇摇头，没回答。
她回到神像脚边，看着手里的柳条有些发愣。
尤文君注意到她的手腕还在轻微抽搐，便柔声道：“收下吧，点翠仙子一定是觉得你拿着会更好地发挥它的用处。”
周冉很轻的抬了一下头，却没看过来。
“……好。”最终，她悄声说。
——
“怎么好好的人会失踪呢！”两人小跑在回归的路上，周冉高声问道，在得知妹妹失踪后，她看起来比尤文君还着急。
“不知道，先出去，这里没信号。”荒废的山道太过崎岖，好几次尤文君都差点踩空摔倒，周冉便跑在她前面，遇到陡坡时回身扶住她的胳膊。
尤文君一直举着手机，看到信号格出现后，立刻打开通讯录。
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今天一早又从枕头底下掏出了旧手机，在九点零一分点开了微信——九点是尤晓玥每天会发来消息的时间，比闹钟还准时。
可手里的金属方块却异常安静，她退出刷新了几下，得到了几条公众号提醒和无关紧要的消息，粉色蝴蝶结很快被挤了下去。
于是尤文君把旧手机装进了背包，路上还拿出来看了两次。
“要报警吗？”周冉问道。
“不。”尤文君现在冷静了下来，“她不是那种任性的小孩。”
相反，尤晓玥很早熟，她一直都懂事到让人忘记了她其实还是个孩子这件事。她不会离家出走，更不会突然玩消失。
尤文君点开她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嘟声里，尤文君脚步再次加快，尤晓玥是个懂事的孩子，她不会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如果这电话无法接通，那她一定遇到了危险，会断联的那种危险。
冷冰冰的机械音像是催命符，尤文君越来越焦虑，就在她听不到女孩声音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喂，姐姐？”
“晓玥，你在哪？没事吧？”尤文君停下脚步，焦急地问。
“我没事，姐姐。”女孩的声音平稳，并没有平时打电话时高昂雀跃的音调。
“你……”尤文君刚想问话，却听到细微的抽泣声。
“晓玥”她一下放缓了语气，说：“告诉姐姐你在哪好吗，我很担心你。”
电话那头传来明显的一声抽泣音，“姐……姐…我…我能不能…”
“嗯，慢慢说。”尤文君温柔极了，轻声安抚着小姑娘。
“我能不能……来找你……？”尤晓玥哽咽着。
“好。”
“我……我知道你在……在哪里……我能来吗？不会……打扰到你的。”小姑娘着急道。
尤文君皱眉，她想知道是什么让尤晓玥这么应激“晓玥，我说可以。”
“……”对面一时没了声音，她耐心地等着。
“真的吗？”尤晓玥鼻音浓重地问道，语气里有雀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真的，晓玥，你可以来找我。”尤文君继续肯定道。
“太好了，姐姐，我明天就可以到翠丝镇！”小姑娘还在吸着鼻涕，声音却开心起来，尤文君紧绷的心也放松了一点。
她听到电话里传出的火车站广播，问：“你一个人来么，怎么知道我在哪里的。”
尤晓玥啊了一声，有些迟疑“我，我关注了你的微博，你经常浏览翠丝镇的旅游贴，你不是去了那里吗？”
尤文君哑然，她的微博没有关注任何认识的人，也从不会发任何帖子，没想到即使这样也会有人悄悄关注自己，甚至连浏览记录都会翻阅，一种微妙的感觉在心间升起，她不自觉看向周冉，后者一直密切看着她的面部表情，投来询问的眼神。
尤文君感到心里有一种暖洋洋，湿漉漉的感觉，像黎明时分拨开晨雾的太阳。
“姐姐……你生气吗？”尤文君迟迟不开口，尤晓玥小心翼翼地说。
“不，我没有生气，晓玥，你路上小心，电话保持开机。”得到否定的回复，尤晓玥再次展开笑颜，高兴地应了一声。
“怎么样？”见尤文君放下手机，周冉立刻问。
“没事，她说要来找我。”
“啊？这是怎么回事，跟家里人吵架了？”
尤文君下意识摇头“她是那种你打她一巴掌都要关心你手疼不疼的人。况且那两个人没有功夫跟孩子吵架。”
周冉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那两个人”指的是她们的父母。
她有些好奇养出这样一对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姐妹会是什么样的人，但这属于别人家事的范围，周冉不再多问。
“等她来了再具体说吧。”尤文君道。一边给姑姑发去信息“晓玥来我这里了，不用担心。”
——
这天晚上，周冉执意要留宿在宅子里，尤文君推拒无果，便只能去收拾了客房，就在她的房间对面，中间隔着一间前厅。
“好啦，现在肯定万无一失。”周冉半个身子从床底出来，利落起身拍了拍手。
“又下了什么咒。”尤文君在一旁抱着手臂问。
“安眠咒。”
“……”
周冉噗嗤一笑“逗你的，昨天我的符篆全部用在抵御外敌上，完全没有防内部危险，这才让它钻了空子。”她指了指天花板，学着尤文君的样子给站在虚空的“仇人”一个白眼。
“今天你可以睡个好觉的，有事就叫我哦。”
尤文君嗯了一声。
宅子很快融入黑暗和寂静，除了院子里昏黄的钨丝灯泡。
果然如周冉所说，今晚的一切都很安宁，没有任何奇怪的事情在酝酿。尤文君感到一种莫大的幸福感，只有经历过苦难，人才能明白平日里的平静有多么宝贵，连一个安静的夜晚都变得如此珍贵。
她很快陷入了沉睡，在梦中，她再次回到了拂华殿中。
与白日截然不同，这里的拂华殿美丽而庄重，她的四角屋檐骄傲地翘着，门前的牌匾金光闪闪，尤文君站在门口向内望去，殿中处处燃着烛火，温暖明亮。
尤文君跨过门槛。
“呼”
黑暗取代了温暖，在踏入的瞬间，她就感受到了异常的气息。梦中的尤文君丝毫未觉得奇怪，她坦然地接受了一切。
点翠仙子身后慢慢渗出幽白的光，她认出了那是月光，如此纯净，让人不由得想到此时的山林一定很美。
她循着丝质般的光带走过去，发现了微弱的呼吸声。
神像背面，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有一小团东西在抽动。
尤文君静静地看了一会，是一个小孩在哭，她没有选择上前，而是在原地想看看这个小东西能哭多久，倒也没有捉弄或是厌恶的心思，只是单纯想看一会。
小东西哭累了，慢慢停下。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看了过来，一双眼睛折射出皎洁的月光，让尤文君想起小溪里闪闪发光的鹅卵石，然后她就真的听到了叮咚的声音。
不过不是流水，而是玉石。
那一小团站了起来，尤文君发现是个还没自己一半高的小屁孩，他腰间的玉佩看起来品相极好，碰撞的声音清脆至极，如弦乐器的泛音。
小男孩够着往窗外看，可窗户太高了，即使尤文君伸长脖子也只能看到一小块天空。
她现在打算走上前。
刚踏出一步，衣料摩擦和鞋底踏在地面的声音就引起小团子的警觉，他惊恐地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