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冉离开时,尤文君把她送出大门,问道:“你能感觉到这里到底有什么吗?”
“嗯……具体的我就不跟你说了,这房子里煞气很重,而且好像是冲着你来的,但它现在还无法真正做什么。不过在你睡觉时,魂魄与房子的能量产生交互,它会有可乘之机,这也是你的噩梦的来源。‘魄静魂游而为梦’,简单来说,就是这里的东西想勾走你的魂。”
尤文君似懂非懂,又问:“那会有什么后果吗?”
周冉向她投去奇怪的眼神“你没看过玄幻小说吗,魂都没了,人就醒不过来了呀。”
“那魂会去哪?”
“会迷失,然后消散,也就是死亡。”
尤文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你不怕?”周冉问。
尤文君很快地笑了一下“其实我有这个准备。”
周冉叹口气。
她给把翠娘头上的布掀开,给祂背后贴上一张符纸,两指竖在唇边,嘴里念念有词。
片刻后,她睁开眼:“这个可以镇压祂一阵,今晚不会有事。”她顿了一下“其实你最好可以跟我上山,非要住在这个鬼宅子里吗?”
“我已经付了房租了,不住白不住啊。”尤文君笑着。
周冉有些无奈,但是她知道,要叫醒一个擅长装睡的人,需要足够多的耐心和时间。
周冉走后,老宅再次恢复了寂静。
尤文君扶着墙,强烈的眩晕让眼前的院子像一个巨大的搅拌机,冷汗如同蚂蚁爬过脊背。她慢慢坐在地上,从睁眼的那刻起,一股巨大的虚弱感从体内深处涌现出来,周冉要是再不走,她就要撑不下去了。
那道存在感强烈的视线也从始至终从未离开她身上半秒。
“你为什么一直在看我?”尤文君喃喃道,她也不知道这是自言自语,还是一个期望听到回答的问题,她甚至不知道提问的对象是什么。鬼,还是房子。
她能感觉到,这视线虽然杂糅了很多无法理解的情绪,却唯独没有恶意,甚至不像任何一个来自鬼魂的视线,更不像人类,非要形容的话,尤文君会说它像浓雾。
萦绕在山间的,不知来处的,紧紧将人包裹着,偶来一阵风可以勉强吹散一小块,却很快又会围上来。一切生物都会逐渐迷失其中,最终变成一块被定格的琥珀。可浓雾本身并无恶意,它只是拥抱着一切而已。
尤文君缓了好一阵。
说实话,如果不是周冉的话,她真的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来到这里以后的一切都算不上顺利,她像是掉进妖怪洞里的唐僧肉,还是自愿送上门的那种。
光是一个翠娘就够受的了,想到这,尤文君突然意识到这个宅子里可不止门口那一个翠娘,她立刻起身在院子里寻找第一天看到的木雕翠娘,然而不知为何,她几乎把院子翻个底朝天,也没见到那座并不小的雕塑。
“……”尤文君很不想深究,但这东西的邪性让她不得不相信它是真的会自己躲起来。
“靠。”她再一次爆出了平时不允许说出口的心声。
在给刚离开半小时的周冉发消息和自力更生之间,尤文君果断选择后者。正好她打算趁这个机会好好探索一下宅子,尤其是昨天在山上看到的那两个“隐形”的偏房。
房东所交代的事宜中,并未提及任何有关偏房的消息,且提供的钥匙也没有多余出一把,所以是个人都看得出房东并不希望她进入那里。如果是以前的尤文君会保持这种礼貌,虽然她有着难以满足的好奇心。
但现在的尤文君,出于某种心理,也许就像这个镇子对她毫不客气的的刁难一样,她也倾向报以同样的态度;也许从意识到自己必须要逃离从前的生活开始,她便开始改变一些无伤大雅的决定。
一旦开始改变,就很难再回到从前了,尤文君知道自己会变得越来越难以满足,她会希望甚至渴望冒险,她不怕甚至想要身处危险,就像这些天所经历的一样。她不会反抗,也不想反抗。
周冉看透了这一点,所以决定干预。
她也不知道配合周冉演这一出戏的决定最终会是善良,还是会成为残忍。
尤文君先是围着外墙绕了一圈,一周下来大概有一百多米,她仔细摸过每一寸墙体,并未发现有暗门。倒是在后墙根发现了一个洞,看起来是野生动物挖出来的。
她蹲下向里张望,可以看到主屋的后窗。
宅子后的山上杂草丛生,完全没有道路的痕迹,她沿着山体走势向深处望去,发现在这座山很深的地方,层层绿色之中,透漏这一点棕色的痕迹,只有一丁点而已,像是作画时不小心沾染的一滴颜料。
她用手机镜头放到最大,勉强可以辨认出那确实是一段屋脊。
看起来可以通向它的路径以经荒废了,尤文君拍下照片,作为后面几个月用于消遣的备选地点。
回到院子,她又摸了一遍院子的围墙,这一摸她发现,这个假围墙的维护显然比外面那层要做的更到位,也更偏向现代的仿古民宿,乳白胶漆完全覆盖了它应有的年岁痕迹。
同样的,一无所获。
尤文君又去查看大门,发现门框的厚度很正常,说明它确实只与一层围墙相连,那多出来的那一层呢?
她用手指蘸着茶水在石桌上画了画,便明白过来。
内圈的围墙并不是完整的一圈,仅仅在左右两边各加了一堵墙作为隔断。可要说建造者是为了隐藏的话,这未免显得太过粗糙,连小孩都能翻过这道并不高的墙。
比起隐蔽,这更像是抱着一种“眼不见为净”的目的而修建。
尤文君从屋内搬来木桌,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墙。
跨坐在上面时,她看到了位于宅子右侧的偏房的外貌。和主屋同样的建筑,由四根深红的圆柱撑起整体框架,窗户纸已被腐蚀的千疮百孔,破破烂烂挂在上面,像一个风烛残年老人的眼睛。里面黑漆漆一片,只能看到临近窗口的一点青石地面,反射出一缕幽幽的光。
尤文君向下望去,看到墙角处有一个水缸,可以作为一会她返回的垫脚石。不过以防万一,她还是扔过一把椅子,才敢跳下去。
切实站在房门前的感觉和刚才截然不同,即使周围的墙只有不到三米高,却也足以遮蔽一大部分阳光,使得这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好几度。
冷白的手电光扫过窗口,空气中闪烁的浮尘告诉外来者这里所沉积的岁月,如同凝固千年的死水。
面对着门口的地方,摆着一张空荡荡的供桌,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尤文君拽了拽锈迹斑斑的门环,没想到很容易就开了。
“吱呀……”一条缝隙的出现扰乱了两边的平静,也意味着两个世界正在连通。
她把两扇木门开到最大程度,在轴承处卡上一小块石子,希望一会不要上演恐怖片里大门自己关上的桥段。
尤文君进门直奔供桌靠着的那扇墙,刚才从外向内看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墙上规整的缝隙。这里的墙面材质与主屋不同,并非青砖砌成,而是土墙之上覆盖了一层木板,边角处可以看到破碎木板之后的褐色墙体,宛若裸露的血肉。
在伸出手之前,尤文君停顿了片刻,她发现在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已经习惯了那道视线的存在,而现在,她来到了房子的隐秘处,视线依旧存在,并未有减弱或增强的趋势,就如同天空大地,成为了宅子范围内先天物理条件一般的存在。
尤文君撇了撇嘴,这种时候倒是可以把它当作一种陪伴宠物,尽管可能它什么也做不了。
她沿着缝隙到处敲了敲,到一个地方时,发出了明显的一声空响。
紧接着,整面墙都发出松动的声音,灰尘簌簌落下,像是房子活了似的。
尤文君见状后退到门口,警惕地观察着,木板悄然打开了几厘米,不再动了。
这真是好大的工程量,她本以为只会是保险箱那么大的暗格,却没想到几乎整面墙,上至房顶,左右展开近三米,都是机关范围。
尤文君有预感,这一整面墙的背后,就是那堵假围墙建起的原因。
她握住木板尝试活动,发现是个推拉门,且两边联动,推开一边,另一边也会跟着打开。她有些惊讶,这种在家里用久了都会滞涩的门,在这里几百年竟还如此丝滑。
只花了两秒,她就打开了这面巨大的木板,她转过头,看向本该是墙体的那部分。
然后她足足愣在原地十秒。
大脑条件反射般出现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屏住呼吸,整个人陷入僵直状态。
眼睛,全是眼睛。
就如梦里的一样,翠娘的眼睛。
密密麻麻,虫卵一样,从褐色的土墙中长出来。
直勾勾,笑眯眯,看着她。
尤文君强迫调动自己僵直的腿,仿佛一瞬间长满锈迹,骨缝里传出的嘎吱声让她心脏再度收缩。
“砰!”突然,她的后腰撞上了供桌,有什么东西被撞倒了似的。
这声响一下唤醒了她,尤文君迅速转过头,只见那个木雕翠娘倒在桌子上正摇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