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的脖子不自然地后仰着，喉咙不断上下滑动，嗓子的肌肉挤压到极限，不断发出尖锐到不像人类的声音……
竟是那道哭声。
“呜呜呜……”完全不属于她的声音正从她的嘴里发出，慢慢地，她大张着嘴，声音逐渐变得微弱，那已经尖锐到超出人类耳朵能捕捉到的频率。
梦中的尤文君却能听到，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要被震得四分五裂了，剧烈的疼痛布满整个颅骨。
翠娘的眼睛像无数根针，把她整个人钉在床板上，浑身的皮肉都泛起灼烧感。
尤文君快要崩溃了，她无法思考，只有心底在无意识呐喊着“救救我，救救我……”
突然，又是那个清脆的声音。
像一捧清泉，从头顶浇灌至全身，所过之处任何疼痛都不复存在。脑子里的眼睛也如同云烟，被轻飘飘抹去了。
尤文君眼皮轻颤，意识逐渐回归。
她浑身像被洗过一样，满是冷汗，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呼呼呼……”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开始尝试调动身体。
等等。
尤文君浑身再次僵住。
还在，那个视线还在！
她瞬间被迫激发出潜力，猛地坐起身。
屋内什么都没有。
可那视线无孔不入，她从没感受到过这么庞大的目光，像是被一座巨大的神像俯视一般，她看向上方，遥远得好像夜空的屋顶漆黑一片。
这是……她环顾四周。
是房子。
是这座老宅在看着她。
尤文君活到现在，算是终于明白寻常人见鬼的感觉了。
她无法理解这座房子的存在，也无法理解这个镇子，这里像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她现在真是“见鬼了”！
被看着的尤文君实在无法入睡，她也怕再次被困入梦魇，硬是撑到天边微微亮，那道视线消失后，才再次睡着。
尤文君是被一阵砸门声吵醒的，她晕乎乎地拿起手机，发现已经中午了，赶忙爬起来去开门。
“来了来了。”她一边穿上外套，一边小跑着走向大门。
搬开沉重的门闩，一阵清风袭来，像是打开了链接外部世界的通道，沉闷的氛围一扫而空，和微风一起来的，还有一道轻快悦耳的嗓音。
“文君！太阳都晒屁股啦。”周冉迫不及待地推开门，跨了进来。
“是你，你怎么来了。”尤文君吓了一跳，有一瞬间失神。
她说不上是开心还是担忧，周冉的出现一定程度上给了她很大的安全感，在危机过后看到一幅熟面孔，不得不承认，她甚至感到了一点放松。
“你怎么了，文君？脸色好差。”周冉惊呼道，掰住尤文君的肩膀，仔细打量着她。
“我没事，昨晚没睡好。”尤文君轻轻别过身子，向屋内走去。
周冉看着她的背影，皱起眉头。
“文君。”
尤文君转过身，周冉的声音有些低沉，语气很严肃。她发现，这个一直带着几分洒脱到几乎天真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符合她“道士”身份的表情，叫人天然地想要好好听她接下来的话。
“怎么了。”尤文君挂上招牌的温柔笑意，就像竖起一道防线，淡淡地回道。
周冉看着她，叹了口气：“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遇到这么危险的事也不选择求助，是不信我能帮你吗？”
尤文君哑然。
“其实你昨天就遇到了吧，本来看你执意拒绝，我是不想再来打扰的。”
周冉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地说着，尤文君才发现，她的眼睛其实一直都很淡然，没有**，没有情绪，即使是笑着的时候，眼睛也是不笑的。
“还好我今天来了，这座宅子阴气这么重，亏你能住这么多天都没事。还有门口。”她反手指了指门外。“翠娘都跟着下来了，你怎么还能这么淡定呢？”
尤文君其实有点被周冉的气势镇到了，但她的表情就像被浇铸好的模具一样分毫未动“我说过，我不信这些。”
“……”周冉闭了闭眼睛，良久，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安静。
最终，她像是下定决心般，“文君，我实话告诉你，其实我昨天下山是打算离开这里的。”
尤文君愣了一下“离开？”
“嗯，我本来以为多年刻苦的修行，没有一天缺席的历练，足以让我成为师父的接班人。可是……”周冉的表情变得沉重，“我可能永远也没法实现这个梦想了，我还没出师，师父就先一步离我而去了。”
“你知道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尤文君与她对视，终于理解了这个女孩身上的矛盾感来自哪里，她的心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之中，外壳却像骤然冷却的铁水，被定格在灿烂的笑容里，她没法逃出这层躯壳，只能尽力契合它以免受伤。可是她还能坚持多久呢？
“师父说，‘你要学会活着，才能得道。’”周冉的眼睛有一刻失神，“可是你知道吗，这对我来说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
周冉看着她笑了笑：“抱歉，跟你说这些奇怪的话。总之，昨天你撞到我，我觉得这是天意，我仔细想过了，离开之前一定要帮助你，我不算真正活着，可我不能看着你放弃活着。师父说过，站着不动装瞎子的那些，是心死掉的人；会害怕会逃跑的，才是活人。”
尤文君哑口无言，从小到大，虽然没人希望她消失，却也没人期望她的存在，这是第一次有一个人对她说这些话。
“而且你别小看我，我六岁起跟着师父修行，已经有了十五年工作经验了，足以打败一大批同龄人。”周冉收拾表情，再次露出小虎牙，眼里闪着细碎的光芒。
尤文君承认，她动摇了。
她看着那点细小的光芒，和太阳相比微不足道，甚至都比不上星星，可在昨晚那段漆黑的路上，她无比希望能看到这样一点亮光，一点点就够了。
这一切遭遇也许并不是无故出现，所有偶然事件中都必然有一个主角，而这件事里的主角，就是周冉。
她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而周冉，正陷入自己职业生涯甚至人生的临界点，她还记得昨天第一次见到她时，自己认错的一双眼睛，是没有**，没有倒影的。
可是现在，尤文君看着那双眼里的关切背后，实际闪动着的，是周冉自己的想，是她想要面对的一件事，重新燃起的的**和念想。
想到这里，尤文君笑了起来，是她只有在救助站时，才会露出的真正的温柔：“那请你帮帮我吧，周大师。”
周冉背着手，像模像样地四处转了转。
在这期间，尤文君还没来得及纠结周冉的事，后脑勺突然发紧。
房子在看她们。
仗着现在有靠山，尤文君仔细感知了一下，然后她的鸡皮疙瘩起了一阵又一阵。这目光太厚重了，她想不出什么样的情感积淀可以孕育出如此沉重的视线，几乎涵盖了世间多有极端的感情，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嗯……文君啊…”周冉最终站定在主屋，面色微沉“我觉得，那个传说有可能是真的，你觉得呢？”
尤文君回过神，点了点头。
“你昨晚遇到什么了，可以告诉我吗？”周冉轻声道。
讲完全部遭遇，尤文君喝了一口周冉带下来的山茶。
“……天呐。”周冉扶着额头，表情有些难看“你是说，你在这短短两天，遇到了翠娘，房子里的鬼，还有山里的老妇人？”
尤文君颔首。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掐指默算片刻，周冉睁眼松了口气“还好，文君，你不会有事。你的命很硬！”
尤文君心里啊了一声，又转念一想，命硬应该是事实，不然她可能早就被小鬼害死了。
她没有选择说出自己24岁可能会死的事实，其实她也没有告诉周冉自己能见鬼，她希望周冉能通过帮助她这件事重新找回自己想做的事，但还是不希望自己这个人和她有过多交集。
“但是…奇怪…”周冉停顿一下，疑惑道。“你身上多了点东西。”
尤文君下意识就向身后看去。
没有小鬼不知不觉趴上她的背。
“多了什么？”
周冉却摇摇头“看不清楚，你以前遇到过什么人吗？”
“什么人。”
“嗯……”周冉思索片刻，肩膀一松“算了，还是先解决要紧的事，这东西看起来不会伤害你。”
“翠娘我可以帮你解决，老宅里的话，我还得再观察观察。至于阿婆，你不要再走那条小路了。”周冉在布包里翻找出一个布囊“诺，这个给你，护身符。”
尤文君心里有些好笑，兜了这么大一圈，还是到了这一步，她接过，问：“多少钱，我转你。”
“这是我自己练习做的，送你好了，别这么客气。”
“不行。”尤文君拿出手机，坚持道“我这人信奉亲姐妹明算帐，欠了你我晚上会睡不着的。”
周冉一瘪嘴“好吧。”
“叮”两人加上了微信，周冉操作着手机，一边说“你哪天有空，跟我去一趟山上。”
“干什么？”
“我带你去拜一拜点翠仙子，请她庇佑，翠娘就不会敢来了。”
尤文君恍然“可是我不虔诚的话，点翠仙子会保护我吗？”
“嗯……”周冉顿了顿，认真思索了一番，随后郑重地点点头“会的，点翠仙子是一位尽职尽责的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