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文君紧盯路面,不知道来的是人还是鬼,有时她对于鬼能发出声音这件事是不认可的,都没有实体了,怎么产生振动?
一双运动鞋出现在视线里,她很快地抬了一下头,随后心里一紧。
脚下未作停顿,尤文君直直冲着来人撞过去。
“哎哎哎你……”对面没料到来人是个莽夫。
尤文君头也不抬,像头横冲直撞的牛犊。
“啊!”没有预想中清凉的风,只有一声痛呼和两个捂着脑袋的小女孩倒在羊肠小道。
尤文君眼中含泪,心里一惊,这下是真“撞鬼”了!
“你干嘛!”女孩揉着额头叫道,“怎么直接往人身上冲,有没有素质!”
尤文君受了一记白眼,意识到自己认错了,急忙上前:“对不起对不起,我,低血糖犯了,你没事吧?”
任谁看她这行动迅速身手矫健的样子都不是低血糖,可她的脸色又确实苍白如纸,女孩睁着大眼睛没戳破她,反而递来一只手“怎么样,站得起来吗。”
尤文君点点头,女孩的手温热有力,掌心有薄茧。
“你是游客吗,是要去道观吗。”女孩说道。
“嗯。”尤文君用余光看了一眼路边,老妪已经不在了。“我没事,不晕了。”她轻轻抽了抽手说道。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往刚才老妪的位置看了一眼,随后笑道:“没事就好,我送你上去吧。”说罢便不由分说地拉着尤文君向前走。
尤文君皱起眉,看着两人的手欲言又止。
转过又一个弯后,视野豁然开朗。
尤文君跟着跨过道观前门,院里烟雾缭绕,像是天上的云飘了下来,香火气萦绕周身。
女孩一气走到后院的石桌旁,把她按在凳子上,才呼出一口气。
尤文君抽回手:“你……”
女孩坐到她身边,问道:“你刚才是不是遇到了奇怪的事?”
尤文君没说话,她一时摸不清女孩的目的。
“你是来旅游的吗,怎么一个人走那条路?”好在女孩并没有留给她回答的时间,一连串的问题倒豆子似蹦出来。
“抱歉,我有点激动了。”女孩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说。
尤文君摇头道:“谢谢你。”
女孩咧嘴一笑,提起一旁风炉上咕嘟响的茶壶,为尤文君斟上一盏。
“今早新鲜采摘的山茶,尝尝。”尤文君接过杯子,温热的茶水散发出清香,水蒸气附着在她冰凉的鼻尖。
她轻抿一口,入口微苦,后味清凉:“你是这座道观的人吗?”她问道。
“是的。我叫周冉,从小就在这里长大。”
看着眼前笑容甜美的女孩,尤文君心中并未放松。她揣摩着周冉的目的,想算命,想卖护身符?还是……她最不希望的,周冉只是一个单纯的自来熟。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尤文君礼貌点头打算离开。“谢谢你的茶。”
“没事。”周冉回,接着又问,“对了,你住在哪里。”
尤文君有些奇怪,难不成还想上门推销?
看到她的迟疑,周冉立刻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走这条路上山,这不是游客路线。”
大概是面前的女孩看起来实在太真挚,不像是有所图的样子,尤文君回道:“我住在山脚的那个老宅子,房东去旅游了,我帮他照看房子。”
“老宅?那里原来有人住吗。”
“……”
尤文君心里暗叫不好,难不成和她联系的人……是假房东?
“那栋房子很有名,翠丝镇还保留的古建筑不多,那里算一处,关于它还流传着一个传说,你有没有听过?”周冉说。
尤文君自然接道:“什么传说?”,说完她就有点后悔,不该让话题继续下去。
周冉笑笑,拂了拂袖子,说:“话说五百年前,天上有一仙子名为点翠,乃当朝皇帝后花园一株丝兰所化。点翠仙子生来无拘无束,并不在意枝叶是否受妃子的喜爱,她随意地开随意地长。”
尤文君看周冉生动的表情,打断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无奈只能端起茶杯当听客。
周冉玩弯了弯眼睛:“皇帝有位妃子,很喜欢这株丝兰,便叫人悄悄把花移栽进她的院子。点翠遇到这位妃子也算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两人从此相伴数十载。”
“妃子是来自草原的姑娘,她给点翠讲广阔的天与地,点翠心中向往,却也知道妃子时日不多了,两人约定,等她开出第一朵白色的小花的那一天,便是逃离深宫之日。”
“点翠开花的那天,她们竟然真的看到了离开的希望,臣子逼宫,天下大乱,宫里的所有人都在逃命。”
尤文君已经被带入到了故事中,期待道:“那…”
“没错。”周冉点头“妃子抱着已经长的有半人高的点翠踏上了回家的路。可是,她们撞到了已经失心疯的皇帝,皇帝把点翠连根拔起,撕毁她的根茎,说这株妖草蛊惑人心,叫忠臣叛变忤逆,害得他的王朝落得如此下场。”
“??”
“妃子拼命夺回了点翠的一根枝条,顶端开着一朵颤颤巍巍的小白花,妃子气急攻心,咳出一口心头血,血泪浇灌其上,点翠点化成仙。而妃子则化作一尾丝兰蝶伴其左右,两人飞向天边,重获新生,最终停留在此,守护万物生灵。小镇由此得名,翠丝镇。”周冉说着,语气平静温柔。
“……”
尤文君的笑容快要维持不住:“有必要从这么早开始讲吗……”
“好像是有点早哈。”
尤文君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后心念一动,问道:“山脚下的石像,就是点翠仙子吗。”
“你居然看到那个了,那不是点翠仙子,是翠娘,蹭热度的。”
“还有盗版啊。”尤文君站起身,“我想去殿里看看。”
“好啊,我们这里有免费的香。”周冉笑道。
“不用了,我不信教。”尤文君摇摇头,丝毫不觉得冒犯,如实说道。
虽然体质特殊,也见过超自然力量的存在,但她本质上说还是偏向唯物主义。毕竟从第一次睁眼看世界开始,鬼就存在于她的眼里,这是她认知里世界本来的样貌,所以根本不存在什么信不信,反而要她去相信世界上没有鬼比较诡异,就像告诉一个正常人你每天见到的家人朋友其实根本不存在,都是幻觉而已,不能信。
但是神佛这个东西吧,她就持怀疑态度了。每天对着一座雕像许愿,拿着个罗盘碎碎念,就能实现梦想,知晓未来?迷信,纯粹封建迷信。
周冉也不觉得有什么:“财神也不信啊,像你这样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已经不多了哦。”她率先跨出后院,“那我讲那老宅子的事你肯定不会害怕。”
尤文君嘴角弧度不变,心道不害怕没错,不过不是因为唯物主义,而是见的太多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大殿,这座道观并不大,却很有仙风道骨,一砖一瓦毫不做作,不像那些已经成为景点的庙宇,气质非凡。尤文君看着周冉的背影,也就是这样的道观能养出这样天然的孩子了。
殿内只有供桌上蜡烛形状的电灯在亮,天光从大门朦胧地洒进来,神像的头部隐在阴影中。
尤文君静静地看了一会,神像微微垂目,她又向前走两步,进入祂的视线范围。
这个举动让她想起了山脚下的翠娘。
对啊,翠娘的脸虽然和常见的神佛没两样,可是她的眼睛。
尤文君点开相册,是的,翠娘的眼睛不是向下看的,而是直勾勾盯着正前方,再加上雕刻技艺不精,简单的五官构成了强烈的恐怖谷效应,她与手机里的翠娘对视,有一种真的在被凝视的错觉。
“这是什么?”周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尤文君微不可查的打了个激灵。
“翠娘。”她把手机递过去,往旁边挪了一小步。
“我去,你这个角度拍的也太恐怖了吧。”
“它本来长得就很恐怖。”
“也是,我跟你说,这种小地方的神仙你千万不要拜,有很多都是盗版的邪神。”
“哦。”尤文君想起古宅里翠娘的木雕,问道,“现在还有本地人供奉它吗?”
周冉摇头:“早没了,现在都来拜财神的。”
尤文君走出殿外,她开始好奇这个宅子的主人了:“宅子的传说到底是什么?”
周冉快步上前,示意她跟着自己:“这个宅子,最初的主人家姓许,是当朝的武将,开国要臣,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大户人家。”
“大户人家住在这么偏的地方。”
“嗐,后来老将身体不行,没落了呗。他生了很多孩子,希望孩子能再现自己曾经的荣耀。”
两人走出道观,绕着外墙走向背面。
“可是他家里受到了奇怪的诅咒,有两个儿子从小都是练武奇才,大哥少年时却受了伤,成了半残废,从此一蹶不振。”
周冉指了指山下,尤文君看过去,是老宅。
“你看它像个什么字。”
尤文君歪着头辨认,犹疑道:“十?”
“不。”周冉伸手在空中比划着,“这房子不知道当年怎么修建的,前堂到后屋是十字型就算了,两边竟然还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偏房,最重要的是和主屋完全不相连接。”她划出一横一竖,又在两边各加了一道。
“是木字啊。”尤文君恍然,没想到宅子里竟然还有密室一般的存在,怪不得总觉得院子很窄呢,可是房东没提到那两个偏房,她也没见到有能打开的门。
“再加上外围墙”周冉画了一个长方形,“木困于一隅,难长成才,是残木;木形散,腐朽无用,是散木,散木,残也。”
尤文君心中一颤,脑海里显现出那个月光下的背影。
“二儿子,比大儿子天分更高,年纪轻轻就成了中郎将,成了最有希望复活他父亲伟业的一个人。不过呢,这个二儿子娶了一个很不一般的女子为妻。”
周冉讲到兴头上,转头期待地看着尤文君,尤文君会意:“怎么不一般?”
周冉满意地点头:“此女子身怀妖术,可救重伤之人性命,不论多么紧急的情况都能把人救活,但是代价是需要付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轻则头发丝,重则就是四肢了。”
“二儿子年少成名,皇帝派他带兵打仗,一去就是一年,再回来时没了半条小命。妻子救活了他,可他从此失去了四肢,成了废人一个,最终不知为何,被发现死于后山,曝尸荒野。”
周冉指了指半山腰,摇头惋惜道:“从那以后,许家一蹶不振,再无可塑之才。而这座房子呢,就是当初二儿子和他妻子的府邸。”
“他妻子也离奇失踪,没人再见过这两个人,房子自然也成了鬼宅,人们猜测他的妻子用这些年人们的身体部位,已练成魔。夜晚时分,经过这里时可以听到锯东西的声音,就是当年她迫害她丈夫的情景再现。”
“……”尤文君一时没有说话。
周冉回过头“怎么样,吓到了吗?”
尤文君看着她,脸上失去笑容:“我昨晚真的听到了锯子的声音。”
“啊??”
“你别吓我。”周冉搓了搓胳膊,四处张望着往尤文君身边凑。
“你不是道士吗,怎么比我还害怕?”尤文君好笑道,她平时不是爱开玩笑的人,但不知为何逗弄周冉让她觉得很有趣。
“那也不耽误我害怕啊。而且我还没有道士证,师父说不算正规军。”周冉拉起尤文君的袖子,原路返回,嘟囔地说,“倒是你,你不是不信鬼神吗。”
“对了,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周冉转身问道,眼睛弯成一道月牙,两颗小虎牙显得俏皮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