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文君静静躺了一会,梦里发生了什么她很快忘了,但是那种感觉还萦绕在心头,是绝对不能对外人说起的秘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年幼的她开始有意识的在网络上搜索有关残疾人的信息,当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以及内心产生的奇怪的悸动开始,她就决定要把这个秘密永远藏在心里,直到死的那一天。
她不允许别人知道这样的自己,也强迫自己忘掉这样的她。可是人的弱点是永远无法背叛本性,那种自我本我之间的撕扯使她痛不欲生,所以她虽然放弃了医生的梦想,却还是会选择去宠物医院工作,虽然她不允许自己点开任何特殊群体的网页,却还是会在周末去福利院做志愿者。
她时常把自己分裂成两块,把**喜好统统埋进内心深处,表现出来的永远是那个温柔热心的女孩,有时候演的连自己都快相信了,可那些见不得光的**总是会在午夜梦回提醒她,你是一个变态,你不正常,就像昨晚一样。
她不怕鬼,甚至见到那样可怖的画面会兴奋起来,这不是变态是什么。
“嗡嗡。”
震动声打断尤文君的胡思乱想,她看了一眼手机,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文文,告诉妈妈你在哪里。”
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狠狠把手机倒扣在床上。
自从前天离开家,她这对从小到大面都没见过几次的父母,突然转性玩起母女情深那一套,电话短信一个接着一个,不管拉黑多少次都能用新号码接着发,原因也很荒谬,说是想给她过24岁生日。
尤文君对着镜子冷笑一声,她敢说他们肯定连她的生日在几月几号都不记得。不过她也确实有些好奇,能让他们如此大动干戈地找自己,会是什么原因?难不成家里破产了要找人背债?
她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对着镜子摇摇头,应该不太可能,依照她妈那个养尊处优一辈子的大小姐性格,家里破产早回娘家了,哪里还有空找她这个生物学上的女儿。
手机一直在床上震个没完,尤文君最后滑动几下信息,在一个备注粉色蝴蝶结emoji的联系人那里停下,最后一条消息是“姐姐,我想去找你。”
她停顿两秒,没有选择点开对话框,而是拔掉电话卡,彻底断开了和原来世界的联系。
对于“家人”这个概念她不太熟悉,小时候也有一段姑且能称为童年的时光,可她爹没什么别的不好,就是特别迷信,干什么都要找大师算一卦。
所以当大师说出,“这孩子身上不干净,会影响你的财运。”时,她爹不得了了,这辈子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没有钱,于是大手一挥把年幼的她送到了正在经历丧子之痛的妹妹手里。
其实尤文君挺能理解她爹的,小时候穷得饭都吃不饱,孩子可以再生,财运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况且他每个月打来的钱很富足,姑姑对她也很好,她不怨恨,也没什么不满足的。只是有时候她想问,这么迷信的话,为什么在生她之前没先算一卦呢。
不过大师没说错,她体质确实不干净,从小见的鬼比人都多。大师说她24岁这年将经历劫难,多半是九死一生。
而现在距离她24岁还有三个月,要问死前最后想干什么的话,她会说不知道,不过不管干什么,肯定都得离那对奇怪的爹妈远一点,万一她爹丧心病狂,想着反正也要死了就拿她养小鬼呢。
尤文君拿出前一天办好的备用机,打开微信,里面只有一个联系人,是这座古宅的神秘房东。
“在吗?”她发道。
依旧没有回信。
这个从未露面的房东和这座宅子一样神秘,两人在软件上交流完租房注意事项和交接方法后,对面就再没音讯了,甚至连她的转账都没有收。
可能是个不缺钱的富n代吧,尤文君在心里猜测,走进院子开始按照约定给花花草草浇水。
吃过饭后,她换上轻便的运动装,简单装了点水和饼干打算去爬山。
她事先查过,这里能算得上人文景观的应该只有她住的那个鬼屋,现如今全国各地旅游业都使劲发展的趋势下,没有人文就宣传自然风光。这小镇地段偏远,风景特别好,都是未经开发的山林,还有一条小瀑布,很符合当下年轻人追求小众的旅游风格。
宅子背靠的这座山就是当地政府大力宣传的景区,名叫翠丝山,山中常年满翠,四季如春,而山顶有一间很灵的财神庙,也算是抓住了旅游景区的另一大痛点——财神,灵。
不过到底不是旅游区,只有一条窄窄的国道通向山脚下,淡季前来的游人少之又少,大多是路过,好奇的顺便上去看一眼。
尤文君锁好门,骑着房东留下的小电驴开往山脚下。
盛夏刚过,正午的太阳还略显毒辣,她压低帽檐,拧紧车把再度加速。
作为一个在城市里长大的孩子,爬山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这应该是她第一次独自爬山,尤文君颇感新奇。
沿着小路走了一会,周身的植被逐渐丰富起来,这是一条当地居民常走的土路,没铺石板,没有台阶,对她来说有些险,但最近她总是会想做一些冒险的事情,尝试满足自己习惯压抑的好奇心。
树林基本遮挡住了太阳,清凉的草木气让人不自主放松下来。
突然一旁的树上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尤文君闻声望去,只见树冠抖动,一个影子飞速窜下来,跳进一旁的草丛没了影。
疯长的草里,一个灰色的东西显露出来,尤文君小心拨开边缘十分锋利的植被。
是一个很有年头的石像,大约半人高,样貌已经被岁月侵蚀的模糊不清,但尤文君还是立刻就认出来,这和老宅院子里放着的那个小木雕是同一种东西。
原以为那只是庭院装饰的一部分,但这山里也有同样的石像,尤文君不禁猜测起它的来头。
她四下看了看,捡起一根形状不错的木棍,用来拨开幽深的草,一个碎裂的香炉露了出来。这俩东西的破败程度堪比出土文物,不过尤文君基本可以确定这是以前当地供奉的山神一类。
老宅里的那个只有15厘米高,普通摆件的大小,是用木头雕的,基本没怎么受损,但是这东西怪就怪在根本没有一个神像该有的样子。
祂的整体呈“s”型,不是前凸后翘的s,而是极不自然的左右s。身着长袍,月牙眼半眯,像是在笑。看起来不是什么正神。
尤文君心头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却不知道从何而来。她拍了张照片,继续往山上走。
到达半山腰用了一个小时,这里有一处凉亭,凉亭前立着个石碑。
“咳咳……”一声突兀的咳嗽响起。
尤文君循声看去,没有人。
“咳咳…年轻人…”沙哑得听不出年龄性别的声音说道。
尤文君喝了口水,没有转头。
清风袭来,树林犹如浮在头顶绿色的浪,带走了太阳的温度和光。
有什么东西混在其中,快速向着尤文君接近。
她果断抓起一旁的外套,站起身走出亭子。
“哗”风陡然变大,一片绿色的虚影迎面袭来,稀稀拉拉的叶子打在她的胳膊上。
尤文君站住脚,再睁眼时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是一个矮小佝偻的老妪,头巾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黑漆漆的。
尤文君心里有些发毛,她从没见过一个人脸上可以长这么多皱纹,像一块满是裂纹的石头,最深的沟壑甚至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感觉。
“年轻人。”她的声音也像砂石摩擦,颗粒感十足。
尤文君没等老妪继续说,抬腿径直向前走,眼看两人就要相撞。
一阵凉感穿过身体,就像游戏bug穿模似的,尤文君走过她毫无障碍。
老妪身体未动,脖子完全旋转180度,黑洞般的眼窝阴恻恻地盯着她的背影。
鬼魂和人类在尤文君的视角里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看起来都是具有实体的形态,可她是无法触碰到它们的。
要说如何分辨的话,尤文君记得在她还和父母一起生活的时候,家里有一个总是沉默的阿姨,她每天都安静地待在花园里。
年幼的她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只觉得阿姨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那是一种没有焦点的,空洞的,看着她却又穿过她的视线。
直到有一天,妈妈蹲在她的身前,问她一个人在花园里干什么,她看到妈妈的眼睛时,才明白世界上有一些人眼里是没有光的。
说来也讽刺,平时基本不怎么管她的妈妈,竟然是第一个发现异常的人,也许母亲和孩子之间真的有某种联系吧,某种不依附感情而存在的联系。
当她与人对视时,可以分辨出那一点微弱的差别,眼睛里是否还存在着一点**,一点执着,或是一点念想。不过见的鬼多了,她可以通过外形气质一眼看出来,就像有些人一看就是地痞流氓,有些人一看就是社会精英一样。
大部分情况尤文君不会理会主动来搭话的鬼,她从没听过好鬼说话,会说话的鬼大都有歹念,至于它们能做什么,尤文君不敢断言。她倒真的见过小说里或者鬼片里那种扒人肩膀的鬼,会有一条细细的线连在他们之间,像是某种契约。
尤文君缓慢地走着,速度平均没有停顿。
距离她十步的前方,再次出现了那老妪的身影,她的眼窝似乎更深了一些,已经快看不到眼睛的形状,只剩两个窟窿望向这边,尤文君能感觉到其中散发出的不善。
她专注于脚下的路,不再乱看。
老妪以每十分钟一次的现身频率不断出现在路边,尤文君加快步伐。
其实鬼和人也没什么大差别,不管是被路边的野鬼缠上还是被路边的传单小哥缠上都是一样的烦人。
尤文君擦了擦汗,有鬼当陪练,爬山进程竟比原定快了一倍,可惜的是一路上的风景都没法欣赏。
又一次,她感受到了前方阴冷的气息,不知是否是海拔升高的缘故,周围温度降低了不少,连指尖都开始发凉。
尤文君有点烦了。
她怒气冲冲地抬眼,打算用一记眼刀表达自己的不满。
视线上移,掠过一双陈旧的布鞋,发黄的布衣,满是皱纹的手,密密麻麻的老年斑像蜂巢一般。
再到她佝偻的背脊,萎缩的肩膀。
漆黑的脸孔。
尤文君浑身细微的颤抖了一下。
老妪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从脸部的外轮廓陡然下陷,像是被外力重击,整张脸都凹了下去。
尤文君反应很快地掐住手心,把自己的目光从漩涡一样的脸上移开。
这下她什么别的心思都没有了,闷头快步往前。
前方有脚步声响起,又有东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