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老周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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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傍晚,沈音在饥饿中出了门。
他已经二十四小时没吃东西了。昨天晚上吐了两次,胃里没东西可吐,趴在马桶上干呕,呕到眼泪流出来,喉咙火辣辣地疼。今早醒来身体不抖了,但还是虚,骨头缝里都空了。他扶着墙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两个鸡蛋,一个蔫掉的番茄,半包挂面。他盯着它们看了十秒钟,把冰箱门关上了。他不想再吃挂面了。那种滑腻面条滑过喉咙的感觉,让他想起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
他套上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戴上帽子,把帽檐压低,出了门。
天快黑了。黄昏的空气又闷又热,湿漉漉地捂在人脸上。天气预报说今晚还有雨。天空灰紫色,云层很低,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路灯一盏盏亮起,光晕在潮湿空气里晕散成模糊的圆。
他走到两站路外的一个夜市。没有特别的目的地——只是不想待在那间屋子里。夜市很热闹,烧烤摊的白烟升起来,混着孜然和辣椒的气味,钻进鼻腔,呛得人发闷。人很多,声音很杂。但在他的感知里,这片嘈杂的底下,有一层更深的"噪音"在流动,几十个人的执念翻涌着。那团灰色在他视野边缘闪烁、扭动,有的稀薄,有的浓稠,在烟火气里穿梭。
他经过一个烧烤摊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的身体感应到了什么,一种"不同"的东西,从嘈杂的执念声中凸显出来。空气本身在发颤。
他转过头。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靠边的小桌旁,正在吃烤串。不到三十岁,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她吃得很慢,心不在焉的。烤串上的肉焦黑了,她没注意。
但沈音注意到的不是她的吃相。他注意到的是她头顶上方的空气——在震动。
扭曲。那个女人周围的空气在微微地变形,从她的头顶向四周扩散,连落在她肩头的路灯光都碎成了片。他上一次看到这种扭曲,是在荒庙里,那只狐狸的身体碎成光点之前。
他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汗毛倒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想说什么。也许是"小心"。也许是"你没事吧"。
他没来得及说出任何一个字。
没有人看到那道线,它比游丝还细,细到连路灯光都从它身上穿过。
那声"音"来的时候,不是连续的,是一根针。尖锐的、细长的、带着灼热温度的徵音,从某一个方向射过来。沈音没有听到它,他是"看到"它的——一道红色、细如发丝的线,穿过了夜市的烟火气,命中她后背靠近左肩胛、正对心口处。那红线在空气里燃烧,留下一道灼痕。
女人的表情凝固了。
她手里的烤串掉在桌上,油星溅在裙摆上。她的身体往前一歪,整个人从凳子上滑下去,摔在地上。周围的人围了上去。有人尖叫。有人喊"打120"。夜市乱成了一锅粥。那团灰色从人群里翻涌而出——惊恐、震惊、麻木,甚至还有几丝窃喜。
人群已经围上去了,有人蹲下去探她的脉搏——还有气。
沈音这才转身。他的视线追着那道红色细线,看到了它的方向,夜市的西边,一条没有路灯的岔路。那根线的末端消失在那条岔路的深处,但他"听"到了残留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一股腥甜的愤怒,还有某种冰冷的算计。
他追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追。但他的腿已经迈出去了。
他穿过正在聚集的人群,钻进那条岔路。天黑,路面不平,他差点被一块翘起的地砖绊倒。他稳住身体,继续跑。脚步声在前面,越来越远。他能听到那人的呼吸,平稳的、有节奏的,不像是在逃跑,倒像是在收工回家。每一步都踩在拍子上。
他追了大概五分钟。拐了三个弯。脚步声消失了。
他停在一个废弃的停车场里。四面是生锈的铁栅栏,地面是裂开的混凝土,缝隙里长满了野草。一辆报废的面包车歪在角落里,四个轮子全没了,车窗敞着,车座上露出黄色的海绵。路灯坏了,只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反射过来的微光,在铁栅栏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没有人。
沈音站在停车场的中央,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他的耳膜在嗡鸣——刚才奔跑的时候,那些执念的声音灌进来,他现在才慢慢把它们"关掉"。太阳穴突突跳。
"你也能看见音?"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略带沙哑,字与字之间偶尔带过一丝轻微的"嘶"声,老旧唱片底噪似的。沈音猛地转身。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者站在他身后三米的地方。路灯的微光照不到他的脸,但能看到他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他没有脚步声。他站在那里,已经站了很久的样子。他把那根烟送到嘴边,没点,只是含了一下,又拿下来。常年抽烟却戒了的人改不掉的习惯动作。他夹烟的手指微微发抖。
沈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是谁?"
老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从暗处走出来,路灯光照在他脸上——一张普通老人的脸,皱纹很深,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看着沈音的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仿佛在看一件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他的目光从沈音的脸移到肩膀,又从肩膀移到手腕,最后停在那只被狐狸咬过的左手腕上,停了两秒。
"刚才那个女人,是你杀的吗?"
沈音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稳。他以为自己会发抖。
老者摇了摇头:"那是镇魂殿的处刑人。那个女人是怨灵寄体,再不处理会出事。迟早的事。"
"什么叫怨灵寄体?"
老者没有回答他。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沈音的手腕上,那个被狐狸咬过的地方。沈音的皮肤下面,一道极其微弱的银色光脉跳了一下。
老者的瞳孔缩了一瞬。他低下头,用拇指和食指慢慢摩挲着那根没点的烟,那个动作很慢,很轻。那根烟在他指间弯了弯,没断。
他说了那句话。
"跟我走。不然你活不过七天。"
沈音没有动。这句话太直白了,反而透着陷阱的味道。但他身体里那个蜷缩着的东西,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轻轻地振了一下。
"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你今晚在看到那根红线之前,就已经能听到这座城市的噪音了,"老者说,"凭你现在每次把那些声音关掉的时候,太阳穴都会痛。凭你三天前在荒庙里抱过一只被雷劈的狐狸,然后它在你怀里化成了灰。凭着这条街上的人都叫我老周头——你叫我老周就行。"
沈音的后背一阵发麻。
这个老人怎么知道荒庙的事?
他死死盯着老者的脸,想从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看出点什么。老者比他高半个头,站姿松垮,像一棵种在墙边的老树,风吹过来就晃一晃,但根扎得极深。他的中山装洗得发白,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只有袖口有一块深色的污渍。沈音忽然想:一个普通老头,怎么会知道"处刑人"?怎么会知道"怨灵"?怎么会知道荒庙?
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知道,就算问了,这个老人也不会回答。
老者没有等他回答。他转过身,走向停车场的出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一根烟头,半截,已经灭了,烟灰还完整地挂在烟嘴上。
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鼻翼翕动。
"处刑人用过的。烟雾里还残留着他的音痕。"他把烟头装进口袋。"你要学的东西很多。"
沈音站在空旷的停车场里,看着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暗处。
风起来了。很闷,很低。快下雨了。空气里有一股压抑的电离味。
他攥了攥拳头,松开。
他追了上去。
夜色里的风更紧了。他跟在老者身后,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老者的步子不快不慢,闲适得很,但沈音要小跑才能跟上——他发现这老头走路几乎不出声,鞋底落在地面上,比一只猫还轻。路边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老者脚步不停,头也不抬,那只猫却弓着背窜进了更深的暗处。一道灰影从猫身上渗出,是纯粹的惊恐。
跑出巷口的时候——他听到了老者的声音,从前方几米处传来,没有回头:
"七天是吓你的。"
沈音愣了一下。
"但如果你继续一个人——确实活不了太久。"
老者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出一道瘦长的影子。他没有停下来等沈音。但他走路的节奏,比之前慢了那么一点点。
沈音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茶馆在一条老巷的尽头。一楼的门脸不大,门板旧得发黑,檐下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字迹磨损得只剩笔画骨架。老者推开门,没有回头,径直上了二楼。楼梯吱呀作响,每一级都在唱不同年代的歌。
沈音在门口站了几秒,还是跟了上去。
二楼的光线很暗。老者没有开灯,他走到墙角,弯腰从柜子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又放了回去。
他转过身来,看着沈音。
"有件东西,等你准备好了,我再给你。"
沈音没有问他是什么。他的目光越过老者的肩膀,落在墙角那只半开的旧木箱上。箱子的锁孔是新的,但箱身的木头已经黑得发亮。箱盖边缘露着一角深色的布料,看质地是乐器套子的料,边缘有金属搭扣的压痕。他隐隐觉得,那件东西,跟荒庙里的狐狸有关。
他想再靠近一点看,脚刚抬起来,老者便咳嗽了一声。很轻。沈音把脚收了回去。
"……上一任的主人,也是沈家的人吗?"他问。
老者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茶杯是粗瓷的,沿口有道细细的裂纹,用金漆修补过——金缮。
"等你准备好了,我再告诉你它的事。"他没有直接回答,声音沙沙的。"有些话,说早了是负担,说晚了是遗憾。"
老者没有把答案说出口。
老者走到桌边,拿起一只旧茶杯,往里面倒了半杯凉透的残茶。他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杯沿贴着嘴唇停了一瞬,他放下杯子,笑了笑,自言自语似的:
"这茶凉了……再续一杯?"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沈音,对着空气出神。沈音站在楼梯口,忽然觉得这个老人不像是刚刚捡到他的陌生人。他等了他很久。等了十八年,或者更久。
楼下茶馆的灯亮着,有客人在小声说话。沈音站在楼梯口,朝楼下看了一眼,茶客们的低语、壶嘴的蒸汽声、老木楼梯吱呀的响动,这些声音在他耳朵里渐渐清晰起来。他闻到一股陈年木头的味道,混着茶叶和香灰的气息。
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等了他很多年。
> 作者有话说:老周登场!这个角色我写了三天,求【评论区】聊聊你第一眼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关注 收藏让我知道有人在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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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老周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