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天音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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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音是在一阵鸟叫声里醒来的。
不,那不是鸟叫。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长的裂缝,慢慢分辨出来,是楼下谁家的手机闹钟,隔着两层楼板传上来,变得又细又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闹钟还在响,单调的电子音在清晨的空气里钻孔。他数到第三十七声才停。第三十八声没来,突然的安静反而让耳膜发胀。
翻个身,被子滑到地上,他没捡。窗户开着一条缝,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泥土味和极淡的烧纸灰味。天晴了,阳光切成金色的长条躺在地板上,尘埃在光柱里浮沉。几粒尘埃忽然齐齐一颤,楼下传来关门声,尘是跟着声音跳的。
他还记着昨晚那座庙里的事。
那个念头扎在记忆里,拔不掉。狐狸往他手腕咬的那一口、落进身体里的那束温热光,还有那四个字——「去找音墟」。他翻身趴着,脸埋进枕头,鼻尖蹭到枕套上陈旧的洗衣粉味。他清楚记得自己浑身湿透走回这间屋子,防盗门锁孔冰凉贴着指尖,跪在地板上剥衣服时手抖个不停。
到底是真的,还是暴雨里吓出的幻觉?
他抬起左手,翻过来看手腕。
干干净净。无伤口,无淤青,无痕迹。青色的血管在皮下安静走着,没有银光,没有异样发热。抬手揉了揉眼。皮肤是正常的颜色,温的、软的。昨晚那道光脉,他忽然注意到颜色似乎变了。昨晚明明是金色的,现在血管深处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银,金色正在被什么慢慢洗掉。变化极微弱,几乎看不出来。
坐起来,头有点晕,嗓子干得冒烟。赤脚踩地板,脚底板贴着凉意,一格格传上脊椎。走到桌边拿水杯,灌一口。隔夜的凉水有股铁腥味,顺着食道滑下去,在胃里激起一阵绞痛。
拧开水龙头,打算洗脸。
水出来的瞬间,他听到一声——指甲划过玻璃的响动。
水流底下另一层频率。尖利的、持续的,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精准。沈音猛关水龙头。声音消失,耳膜上还残留着余震。
再拧开,又响了。同时他注意到,水凉的触感也不对,透过铁管直往骨头里钻。
他蹲下,凑近水管接口,把耳朵离铁管几厘米。水在管子里流动,正常的沙沙声。但那层尖锐的响动附着在水的振动上传出来,穿过管壁、穿过空气、直刺听觉神经。伸手摸水管,冰凉。金属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指腹一抹,凉意顺着手腕往上爬。
站起来,退一步,盯着水龙头几秒,伸手关了。那层尖细的频率在关水瞬间断了,在颅腔里回荡好久才散。
没洗脸。用湿毛巾擦了擦眼,换件T恤,拿钱包钥匙,出门。
想吃顿正常早饭。也许昨晚只是太累,脑子出了点问题。
楼下早餐摊老板娘认识他。沈音在这巷子住了两年,每周两三天来买豆浆包子。老板娘五十多岁,胖,嗓门大、手快、嘴不饶人。蒸笼盖一掀,白雾滚滚。
"小沈,好几天没见你了。昨天那雨大得吓死人吧?"一边说一边从蒸笼夹出两个肉包,套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袋子沉甸甸,热气透过塑料袋,烫得手心发疼。
沈音接过,勉强笑一下,掏手机扫码付款。屏幕上二维码在晃,指尖有点抖。
他听到了那道低语。
不是从耳朵进来。是从脑子正中间炸开——一个女声,尖锐、带哭腔,每一个字都扎进颞叶:
**「为什么不等等我……」**
手里包子差点掉地。几乎同一瞬间,周围的空气冷了下来。后脊梁窜起细密的麻意,汗毛倒竖。
猛转头。早餐摊周围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穿背心的大爷喝粥、年轻女人低头玩手机、两个中学生分一笼蒸饺。没人说话。没人开口。
但那低语还在。从女人头顶上飘出来。沈音看到了。真的看到了。
一缕灰雾,无形状,在半空缓慢扭动。雾丝连着女人的头顶,另一端消散在晨光里。那句话就是从雾丝里传出来的。
**「说好了下个月结婚的……你说走就走……」**
女人还在刷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表情平淡,眉头没动一下。可她的头顶在"说话",雾丝每扭动一下,就吐出一句咬碎的心事。
沈音脑子嗡嗡响。
"小沈?包子拿好啊,别掉了。"老板娘的话把他拉了回来。低头看手,塑料袋里的包子还冒着热气,油渍渗透纸袋底部。他攥紧袋子,指节发白,点头,快步走出巷子。身后老板娘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哎,小沈,脸色怎么这么白?年轻人别老熬夜……"
没回头。走过街角,那道低语还在,越来越远,尾音拖成细线,钩在耳后。
停下,靠电线杆,大口喘气。杆子表面粗糙,蹭得后背生疼。
街上热闹。上班人群从地铁口涌出,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公交刹车声尖长。本来是条普通的清晨街道。
但在沈音耳朵里,它变了。
他开始听到更多东西。
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经过——一声沉闷的叹息,像石头沉到水底,泛起圈圈涟漪,荡到他脚边。拎菜篮的老太太过马路——很轻、几乎听不见的一声"快一点……",一缕烟从她胸口渗出,拖在地上。背书包的小学生跑过——笑声从后背喷出,空洞洞的。他没敢再看。
每道低语都附着在灰雾上,雾线连着每人头顶、胸口、或后背。他甚至能"看"出雾的质地:有的稀薄,有的浓稠,有的在阳光下折射出油彩般的光。
又感觉到那股冷。从那些人身上渗出来的冷,有的碰到就碎,有的黏稠地附着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他吸一口气,鼻腔里全是铁锈味。
顺着人行道走,脚步越来越快。想回家。想关门、蒙被子、让一切停下来。但双腿灌了铅,每一步都要极大意志力才能抬起。
路过一栋旧居民楼,差点被一句话绊倒。
**「十几年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话不属于任何人。从楼上倾泻下来——从五楼打开的窗户里,淹没半条街,浑浊、缓慢、不可阻挡。
沈音抬头。五楼窗后坐着白发的老人,背影佝偻。老人面前摆一张桌子,两副碗筷。一副动过,筷子放整齐;另一副完整的,连碗边都没沾油星。老人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话,声很轻,嘴唇动一下,灰雾就从窗户漫出一大口,浓得在空气里不散。
鼻子一酸。那团浓墨般的情感——有人把十几年的孤独压缩成一颗药丸,塞进喉咙,让他吞下去。咸涩、发苦、发酸。
咬着牙,低下头,加快脚步。那股灰影追上来,缠上脚踝,冻得脚趾发麻。
天桥底下有个流浪汉。
经过时没看,不想再听。但身体不听话。经过纸箱那瞬间,耳朵——不,是身体里新长出来的"器官"——自动捕捉到了。
一股剧烈的恐惧。不是"听见",是被"拉进去"。
眼前一黑。画面闪过——火焰、浓烟、倒塌的房梁、耳边尖叫、热浪舔过皮肤、烧焦的肉味。他感觉到房梁压在身上,肋骨一根根断裂,灼痛顺着神经爬上大脑,烟呛进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在吸火。
猛挣出来,退几步,后背撞上天桥栏杆。金属的冰凉硌透了湿T恤。
流浪汉还在纸箱里睡着。纸箱边缘磨损,露出里面瓦楞纸。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是睡梦里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沈音弯腰,双手撑膝,大口喘气。冷汗从额头滴落,在水泥地上晕开。腿在抖,手指在抖,胃里一阵痉挛,干呕两声,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吐出一口酸水。
跑回家。
出租屋门锁不好用,钥匙插进去转两圈才咔嗒弹开。撞进去,关门,锁好。三道锁全扣上,指尖磕在锁舌上生疼。靠门板滑坐地上,后脑勺磕在门上,闷响一声。
安静下来了。
隔着门,外面的动静还在——但他听不到了。那些低语被压制住。出租屋似乎有什么东西能暂时隔绝外面的声音。那股缠绕的寒意也在进门后淡了,只剩指尖残留的凉意。
坐在门口地板上,不知多久。呼吸慢慢平复,冷汗干了。但身体里那东西还在,伏在胸腔深处,一呼一吸,安静地、有耐心地等待。每一次心跳,它就轻轻顶一下肋骨内侧。
抬头。
出租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布衣柜、墙角堆几个纸箱。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照片,年轻女人抱小男孩,站在一座老房子门口。女人笑,男孩笑。照片边缘卷起来,用透明胶粘在墙上,胶带发黄脆裂。
他三岁时,和妈妈合影。最后一张。
看着那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妈妈穿浅色外套,头发别在耳后,笑时眼弯成月牙。他记得她笑就是这样。后来她不怎么笑了。记事起,她总是淡淡的,说话轻声细语。一直以为性格安静,现在想来,也许只是在压着什么。
忽然想——小时候妈妈哄他睡觉,是不是哼过什么曲调?记不清了,只记得旋律很短,一首歌只唱了开头就停住。抬头望着照片里女人弯弯的唇角,喉头动动,想发声又咽回去。
他忽然很想抓住点什么——不是梦里的调子,是妈妈这个人。她到底去了哪儿,为什么留他一个人,为什么连哼过的歌都只唱了开头。这些问题压了六年,今晚被那道灰色的低语搅得翻了上来。
站起来,走到床边,倒下去。拉被子过头顶,蜷成团。被子里有股陈旧的汗味,混着晒过太阳的暖味,是他熟悉的安全感。
黑暗里,那些低语又回来了。很远。很多人说话、哭、叹气。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那些低语的重量,每道都是一颗没落地的石子,悬在半空,等人去接住。它们不吵闹,只静静地、顽固地存在,悬在黑暗里不肯落地。
他怕。
不是怕那些声音。怕自己疯了。
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光刺得眯眼。搜索栏打了一行字:
**"听到不存在的声音"**
搜索结果最上面是百度知道的一条问答。回答说:建议去三甲医院精神科挂号,可能是精神分裂症早期症状。下面跟着一串回复:楼主别吓自己、早发现早治疗、我表哥就是这样开始的……
他关掉手机。屏幕熄灭前,倒映出他惨白的脸、发直的眼,还有背后黑暗里那张泛黄照片中弯弯的眼角。
屋子重新陷入黑暗。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沉重、拖沓。
那些低语还在响。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按上左腕,指尖蹭过那道早已看不见的咬痕——狐狸留下的地方。皮肤平整,什么都没有。可他总觉得,那里还嵌着一小片不属于自己的、温热的频率,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顶着。
没再睁开眼。
> 作者有话说:能"听"到别人心事的设定展开了,喜欢这口的【投个推荐票】支持下~关注不迷路,明天沈音要炸了(物理意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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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音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