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神者没有立刻冲下来。
他们在山脊上站成一排,像六尊灰白的石柱。李忘归抬手,掌心的忘心镜再次亮起,这次不是投画面,而是直接把七道灰光投射到巨人脚下,形成一道半圆形的灰色光幕,把山洞口与山脊之间的草甸隔成两个世界。
光幕薄如蝉翼,却嗡嗡作响,像无数蚊虫在耳边低语。光幕里映出的不是现实,而是每个猎神者吞下碎片后反复梦见的“那一刻”——
李忘归的镜子里,是阿晚临死前睁开的眼睛,瞳孔里映着他空洞的脸;
左边第一个猎神者的镜子里,是他亲手掐死仇人后,发现自己连“爽快”都感觉不到的瞬间;
右边第二个,是他把遗忘丝塞进自己脑子后,第二天醒来连母亲的脸都认不出的空白;
其余三面镜子更模糊,只剩一片灰雾在翻滚,像被风吹散的烟,却始终聚不散。
巨人看着光幕,没有动。
他的胸口疤痕里的七道丝线,却像被召唤一样,一根根抬起,像蛇信子在试探空气。
白古京站在他身侧,右手按剑,左手按住自己胸口的微光。
“他们在用碎片共鸣。”归墟在她脑子里低声说,“想把你丈夫体内的丝线引出来,让它们反噬他。”
“别让他们得逞。”
巨人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他没有攻击光幕,而是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按在灰色光幕边缘。
“嗡——”
光幕剧烈震颤。
七道丝线从他疤痕里同时伸出,像七条灰色的触手,刺进光幕。
不是破坏,而是……“看”。
就像当初在归墟深处,他直视那些情绪碎片一样。
孤独丝刺进李忘归的镜子。
镜面瞬间裂开一道缝,李忘归的身体晃了晃,第一次露出痛苦的表情——不是□□的痛,是二十年没感觉过的“想念”忽然被拽回胸口,像刀子从旧伤疤里反向拔出。
怨恨丝刺进左边猎神者的镜子。
那人忽然跪下,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我……我记得了……我杀了她……我为什么杀了她……”
疯狂丝刺进右边猎神者的镜子。
那人猛地后退,撞在山石上,铁面具掉落,露出一张布满裂纹的脸,像瓷器碎了又勉强粘在一起。他盯着自己的手,喃喃:“我……我不是怪物……我只是……忘了怎么做人……”
其余三道丝线同时刺入另外三面镜子。
灰雾翻腾得更厉害,却不再是攻击,而是像在“对话”。
巨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自己的碎片,去“看”他们的碎片。
光幕开始龟裂。
不是被打碎,是被“理解”到裂开。
李忘归的声音从光幕另一边传来,这次不再平板,而是带着颤抖:
“你……在怜悯我们?”
巨人没答。
他只是把左手伸向白古京。
她立刻握住。
她的微光顺着指尖传过去,汇入巨人胸口。
七道丝线忽然亮起一层极淡的金边——那是爱过滤过的痕迹。
金边一现,光幕里的镜子全部碎了。
不是爆炸,是像冰面融化,一点点化成水,滴落在草地上。
猎神者们同时跪倒。
不是受伤,是力气被抽空。
李忘归跪在最前,双手撑地,铁面具彻底掉落,露出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他看着巨人,声音嘶哑:
“你……用爱……把它们驯服了?”
巨人低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开口,用低沉却清晰的声音说:
“我没驯服它们。”
“我只是……不躲。”
“不怕。”
“看它们。”
“它们就……睡了。”
李忘归笑了。
笑得像哭。
“我二十年……都在躲。”
“躲痛,躲爱,躲自己。”
“结果……把自己躲没了。”
他慢慢爬起来,捡起掉落的铁面具,却没再戴上。
他看向白古京:
“你赢了。”
“不……是爱赢了。”
白古京没说话。
她只是握紧巨人的手。
巨人胸口的七道丝线,缓缓收回疤痕。
它们不再乱撞,而是像听话的孩子,盘踞在心脏周围,安静地呼吸。
李忘归转头,看向身后的五人。
他们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只是呆呆看着自己的手。
“散了吧。”李忘归说。
“猎神……结束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巨人。
“如果有一天……你也觉得疼得受不了了……”
“来找我。”
“我还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或许……能帮你彻底忘掉。”
巨人没答。
他只是把白古京抱得更紧一点。
李忘归转身。
五人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山脊下走。
他们的背影不再像石俑。
像一群终于卸下盔甲的疲惫旅人。
山风吹过。
灰雾散尽。
草甸上,只剩几面碎镜的残渣,在晨光里反射出极淡的金色。
那是爱留下的痕迹。
白古京靠在巨人胸口,听着那颗巨大的心脏,一下一下,稳稳地跳。
她轻声问:
“疼吗?”
巨人摇头。
然后,在她掌心写下三个字:
——“不疼了。”
她笑了。
眼泪却掉下来。
因为她知道——
不疼了,不代表不记得。
那些碎片还在。
但它们不再是敌人。
它们成了他的一部分。
就像归墟不再是圈套,
而是……一条可以一起走的路。
远处,雪山依旧金光闪闪。
猎神者远去。
而他们,终于可以继续往前。
一步一步。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