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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旧痕

用过早膳,萧玉笙和林霜序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门在她们身后合拢,把廊下的日光和庭院里的风一并隔在了外面。

林霜序走到案前坐下来,没有翻文书,也没有端茶,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

萧玉笙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钱主簿说了什么。"

林霜序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案角那盏没有点燃的灯上,似在将这些话语在心底重新复盘一遍。隔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少见的、正在掂量的缓慢:"若现下我要做一件事。这件事很大,会推翻许多旧账,会动许多人的根基,会被满朝文武指着脊梁骂 —— 你当如何。"

萧玉笙原本靠着椅背,闻言坐直了一些,看了林霜序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怎么,你要娶了江素,还是江素娶你?" 话一出口,她见林霜序没有接话,面上的神色也不似玩笑,嘴角那道弧度便慢慢收了回去。她坐正了些,声音低了几分:"…… 出什么大事了?"

林霜序看着她,端起案上那盏茶喝了一口,放下:"没有。只是假设。" 她说完便将目光移开,落在窗纸上透进来的那一道日光上。

萧玉笙没有放过她。她看了林霜序许久,像是在心里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沉了几分:"你问这件事 —— 是不是和萧承昭有关。"

林霜序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可那片刻的沉默落在书房里,比任何回答都重。

萧玉笙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盏茶的热气上,好似将一道深埋心底的旧疤,从记忆深处翻出,摊在日光之下晾:"五年前,段南星战死的讯息传回京城。那时候我想的是 —— 你们明明坐在京城,明明手握权柄,明明可以援手,为何眼睁睁看着她断了粮、绝了路、死在了北疆。" 她顿了一下,"我怪过萧承昭,也怪过你。"

林霜序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辩解。萧玉笙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低缓了许多:"后来我查了。我自己也查了。我才知道粮道被截的事,你和他都不知情。你们也在查,只是查得比我更深,比我更久。那些旧恨,也就慢慢放下了。" 她说完这句话,抬起眼来看着林霜序,仿佛那道陈年旧伤,终于翻至末尾,静待自行愈合。窗外的风穿过庭院,把廊下的风铃吹响了一声,细碎的,在日光里散尽了。

林霜序坐在对面,听着她把那段旧痕说完,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我查了五年。钱主簿今日说的,不过是将那条线续上了。若它的尽头真的通向他 ——" 她顿了一下,"你怪我么。"

萧玉笙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窗外又一阵风过,风铃再次响了一声,短而轻,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该落的位置。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像是早就想过了:"五年前我怪过你。如今你若真要翻那道旧账,我与你一道翻。"

林霜序坐在对面,把那句话也一并收进了心里,没有再说什么。窗外日光正好,廊下的风铃又响了一声,细碎的,好似将二人未尽之言都收于清风之中,留待日后细细回味。

而远在封地的安王,又收到了一封密信。

信是傍晚送到的。随从呈上来的时候,安王正坐在案前翻看文书。他看了一眼信封 —— 和上次一样,没有署名,没有印记,干干净净的一张素面。他没有立刻拆,把信搁在案角,等随从退出去之后才拿起来。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搁在案上。没有烧,没有折回去,也没有收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而沉滞的气息,和寻常的晚风不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远处压过来,裹着尘土和枯叶的气息。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枝丫在风里剧烈地摇晃着,叶子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像是不知该往哪个方向逃。廊下的灯笼被吹得歪向一侧,光在青砖地上来回晃动,像是随时会灭,又像是正在等着什么。檐角的铜铃被风撞出一阵杂乱的声响,不再像平日那样清脆,而是急促的、短而碎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着一段没有节奏的急鼓。风一阵紧过一阵,把廊下晾着的旧布单吹得猎猎作响,远处山林传来沉闷的呼啸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翻过山脊。天边的云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像一道正在收口的帷幔,把最后一线天光也吞了进去。

安王站在窗前,一直没有动。他感受着风的变化,看着檐下的铜铃在风里剧烈地晃动,听着远处山林里越来越近的呼啸声。他知道风雨欲来,而且这一次不会小。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案前,伸手把那封信凑到烛火上。火舌一卷,纸页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捧冷灰。他没有去拂案面上那层薄灰,只是坐在那里。窗外风一阵紧过一阵,廊下的灯笼被吹得几乎横了过来,檐角的铜铃仍在急促地响着。安王坐在案前,没有再去关窗,只是等着那场风雨落下来。

萧玉笙在林府待了一整日,用过晚膳才走。

晚膳的菜色比早间丰盛些,可三个人吃得都不快,碗筷相碰的声响在灯下细碎而缓。萧玉笙走的时候,林霜序送她到门口,两个人在廊下站了片刻,萧玉笙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 "有事让人来传话" 便上了马车,车帘落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渐远了。

林霜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那阵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往回走。她没有直接回江素的院子,在廊下停了一步,侧过头,朝庭院那边看了一眼。老管家正提着灯笼从侧廊走过来,像是要去巡查院门落锁,看见林霜序站在廊下,便放慢了脚步,在几步外停下来,微微躬了躬身:"小姐。"

林霜序没有回头看他,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棵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的树影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父亲和母亲,近来可好。"

老管家站直了一些,像是想了想才开口:"老爷和夫人在别院住着,身子都还好。前几日夫人让人传话回来,问小姐忙不忙,若是得闲,让您过去看看。"

林霜序站在廊下,听完老管家的话,没有立刻接话。廊下灯笼随风轻晃,灯火落在袖口银线绣纹上,明暗一闪,旋即安定。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知道了。"

老管家没有再说什么,躬身行了一礼,提着灯笼继续朝侧廊走去。

林霜序还站在廊下没有动,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棵树的影子上。风穿过廊下,把她袖口的布料吹得贴着手腕。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江素的院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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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旧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