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林府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晨光从东边的屋檐后透出来,在青砖地面铺开一层浅淡的青辉,庭院里的露气还没散尽,空气里带着草木将醒未醒的湿润气息。
林霜序走在前面,萧玉笙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庭院时脚步都放得很轻,像是怕惊醒那些还没亮透的角落。
采薇正端着水盆从廊下过,看见她们回来,微微怔了一下,没有出声,只侧身让开了路。
林霜序推开江素房门的时候,江素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像是一直在等什么人回来,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林霜序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安然无恙,然后才看见跟在后面的萧玉笙。
林霜序走到榻边坐下来,把被她睡得有些松散的被角重新拢好,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还带着彻夜未归后特有的低哑,像是晨光里还浮着未散的倦意:"怎么醒得这样早。天还没全亮,再合一会儿眼吧。"
江素没有答话,只是伸出手,指尖在她眼睑下方轻轻拂过,像是要把那道彻夜未睡的青色按平,又像是只为了碰一下,确认那道薄薄的倦意底下的人是真的回来了。这一碰极轻,似晨风掠过水面对,却让林霜序的声音停了一瞬,没有再催她合眼。她没有躲开,就那样坐在那里,像一整夜的奔走都在那一下触碰里被轻轻接住了。
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被面上铺开一层温润的暖色,隔开了窗外尚未亮透的天光,把这一小方天地拢进一片安静的晨色里。
萧玉笙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朝门外招了一下手。两个小厮抬着一把轮椅走了进来,楠木的,扶手打磨得光滑,座垫上铺了一层软垫,轮轴处仔细裹了布条,想来是为了减少颠簸,车身后头还留了一截可以推握的把手,高低正好。他们把轮椅轻轻放在屋中央便退了出去。萧玉笙走过去,拍了拍椅背,语气随意,尾音却微微翘着:"送来了。宫里御医我也请了,一会儿就到。"
江素看了看那把轮椅,又看了看萧玉笙,没有说多谢,只点了一下头,唇角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御医来得很快,进门放了药箱,在榻边坐下来,先探了脉,又掀开江素左腿上的布条,仔细看了看骨头愈合的情况。他捻着须,看了好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老大夫特有的沉稳:"接得很好,骨头正在长合。可以试着稍微活动一下脚趾了,不要用力,只轻轻动一动便好,每日三五次,不可操之过急。"
江素低头看着自己左腿那道被木板固定住的轮廓,沉默了片刻,然后试着动了一下脚趾。那一下动得极轻,隔着木板几乎看不出任何变化,可她自己感觉到了 —— 那道断开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接上,像一根被风雪中断了很久的线,终于被春风重新绕回了指尖。她的脚趾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她清楚地感觉到骨骼之间那股重新连接起来的力道,正沿着裂隙缓缓地延伸过去,把原本断开的两端慢慢收拢在一起。她唇角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没有说话,可那一点弧度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林霜序坐在床边,一直看着她的脚趾,那一点细微的动静她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也看见了她唇角那道笑意。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似要将这片刻晨光妥帖收于心间,寻一处无风之地,留待日后慢慢回味。窗外的日光正从窗纸外一寸一寸地透进来,把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空气照得暖融融的,那道光不烈,却极尽温柔,像是在替她们把那些还翘着的边角一一压平。
萧玉笙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看了好一会儿。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的目光在江素的脚趾和林霜序的侧脸之间来回了几个来回,嘴角渐渐浮起一道压不住的弧度。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故意拖长了的尾音:"行了行了,我看不下去了。一个动了一下脚趾,一个坐在这里傻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演什么话本子。这下轮椅也到了,御医也说能动了,等你这腿再好些,我推你出去晒太阳 —— 省得你闷在屋里,也省得某人整日坐在床边发愣。" 她说这话的时候,话是朝着江素说的,可目光却落在林霜序脸上,嘴角的促狭之意毫不收敛,在晨光里分明得像一道落在地上的影子。
江素没有接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趾,又动了一下,这次比方才稍微用力了一点点,像是在回应那句调侃。林霜序坐在旁边,也没有接话,可她伸手把被角重新拢好,手指在被沿上停了一瞬,像是被那阵晨光绊住了。
萧玉笙站在旁边,看看江素,又看看林霜序,没有再开口。窗外晨光渐亮,把整间屋子都照得温润而通透,恰似一道被风掀开的旧伤,终于翻至尾页,缓缓合拢,静待日光熨干。风已经停了,日光顺着窗纸缓缓漫入屋内,把所有还翘着的边缘都一一抚平。
日光顺着窗纸缓缓漫入屋内,屋子里的晨气渐渐被暖意取代。采薇领着两个小丫鬟端了早膳进来,在桌面上摆开 —— 两碗清粥,几碟小菜,一笼还冒着热气的包子,还有一碗炖得浓稠的鸡丝羹。她摆好碗筷便退了出去。
萧玉笙已经自觉地坐到了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包子咬了一口。江素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了桌边,低头看着面前那碗粥,又看了一眼摆在手边的鸡丝羹,没有立刻动。
林霜序在她旁边坐下来,把那碗鸡丝羹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不高不低:"先喝这个。"
江素没有反驳,端起来喝了一口。
萧玉笙咬完最后一口包子,放下筷子,看了看江素,又看了看林霜序,伸手从碟子里夹了一块酱瓜放进江素碗里,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关切:"光喝粥怎么行,吃点菜。"
林霜序没有说话,却把自己面前那碟桂花糕也往江素那边推了推。
江素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酱瓜和碟沿边多出来的桂花糕,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有风穿过庭院,把廊下那串风铃吹响了一声,清细悦耳,宛若露珠坠石,碎而复凝。三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圆桌,碗筷相碰的声音细碎而暖。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桌沿上落了一道暖融融的亮线。她们谁也没有说太多话,只是那样坐着,像是这道旧痕终于翻到了不用再担心下一页会折角的那一页,可以安心地看很久了。
江素夹了一只包子放进林霜序碗里,林霜序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抬头,夹起来咬了一口。
萧玉笙坐在对面,把自己碗里那碟糖渍梅子也推到了桌子中央,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够得到。
窗外的风还在吹,可那阵风已经不再冷了。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日光正一点一点地爬过桌沿,把那一道温润的亮线慢慢拉长,一直铺到她们的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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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演话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