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素回京的消息传进宫里的时候,萧承昭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内侍弓着腰进来,步子压得很轻,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低声回了一句:"陛下,林相回来了。"
萧承昭的笔没有停,翻过一页折子,声音不高不低:"朕知道。"
内侍没有退,又补了一句:"陛下,林相是送江姑娘回府之后才入宫的。江姑娘的腿伤得不轻,还在相府养伤。"
萧承昭的笔尖顿了一下,搁在纸面上,墨洇开一小团。他放下笔,抬起头来看向内侍,目光很平。内侍的头低得更深了一些。萧承昭没有立刻说话,片刻之后开口:"让林相来见朕。"
内侍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林霜序来得不慢。她进了御书房,在案前站定,行礼的动作一如既往地规矩。她低着头,等他先开口,目光落在面前的金砖地面上。萧承昭坐在案后,没有让她平身,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朕的旨意,你收到了。"
林霜序站在那里,声音不高不低:"收到了。"
萧承昭没有接话。御书房里的安静像一根正在被慢慢拉长的弦,绷得很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那样平,可平得像压在旧宣纸底下的墨块,看着薄,实则沉:"那你为何不遵。是因为朕的旨意不够清楚,还是因为你觉得朕的旨意可以不用遵。"
林霜序站在那里,没有辩解,没有推脱,只是开口道:"陛下,臣当时在搜救现场,江素下落不明,臣无法离开。"她说话的时候,指节抵着袖口的布料,微微泛白。
萧承昭看着她,目光像是要穿过她肩头,落回他始终没有想明白的那件事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却沉得很:"朕查过江素,户部侍郎府的庶女,生母早逝,在府中并无依仗。她没有什么出挑的出身,也没有什么过人的才学。朕想不明白,她究竟有什么,值得你为她抗旨不遵。"
林霜序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她袖口的布料吹得微微拂动。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清楚楚:"陛下,她替臣挡过箭。"
萧承昭看着她,像是被那句话轻轻挡了一下。
林霜序没有停,继续说道:"臣欠她一条命。她遇险时臣不在场,已是失责。若臣在她生死未卜之时便抽身回京,臣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还有什么可以说的,然后把最后那句话放了下来,"臣抗旨,是臣的过错。臣愿领罚。"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案上的烛火被窗缝里的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明灭不定的光影。萧承昭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退下吧。"
林霜序行了一礼,退出了御书房。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她站在廊下,夜风迎面扑来,把她散落的碎发吹得拂在脸上,她没有抬手去拨。
御书房里,萧承昭坐在案后没有动。他看着那扇合拢的门,目光落在那道门缝上,像是在等它自己再打开。烛火在他身侧跳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窗外夜色正浓,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落在青砖地上,明灭不定。他伸手把那封折子合上了,没有再翻开。
林霜序回到相府的时候,廊下的灯还亮着。她走进院子,在江素的房门外停了一步,侧过头,隔着窗纸看见里面还亮着一盏灯,像是有人在等。她没有立刻推门进去,只是站在廊下多停了一息,像是在等那阵风把御书房里的气息也从她肩头吹落。然后她推门走了进去,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把那道夜色也一并关在了外面。
林霜序推门进来的时候,江素还没有睡。
榻边的灯还亮着,火苗被门带起的风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江素靠在枕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像是在等她回来。她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林霜序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把书合上搁在手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怎么去了那么久。"
林霜序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搁在门槛外面没有带进来。她解了外袍搭在椅背上,走到榻边坐下来,伸手探了一下江素的额头,确认没有再烧起来,才把手收回去。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可江素注意到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江素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林霜序,看着她垂着眼替自己掖被角的动作。灯下的光线把林霜序的侧脸照出清晰的轮廓,眼睑下方有一道极淡的阴影,像是被什么压着还没有松开。她掖完被角,手指在被沿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江素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陛下为难你了?"
林霜序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搁在膝上。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说了一句:"没有的事。"声音是平和的,尾音也没有翘起来,可江素还是听出了一点不对。她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窗外的风隔着窗纸,听不太真切。
林霜序坐在床边没有走,也没有说要回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江素搁在手边那卷书拿起来翻了翻,又合上放回原处,像是想找点什么事情做。她的目光落在灯焰上,火苗在风里微微歪了一下,又弹回来。
江素看着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上来吧。"
林霜序转过头来看她。江素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把左腿小心地保持着不动,腾出半边榻的位置,拍了拍被褥:"床够大。你坐着也是坐着,不冷么。也省得你半夜不放心,一趟一趟地跑过来看我。"
林霜序看着她,像是在想什么。那盏灯在两个人之间静静地亮着,火光把江素半张脸照得暖融融的。林霜序没有回答,可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外袍重新解了,挂在椅背上,绕到榻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下来。她躺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到江素那条伤腿,整个人贴着榻沿,隔着半臂的距离,没有靠过去。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小段空隙,谁也没有再说话。炭火在角落里静静地烧着,暖意慢慢散开来,把整间屋子拢在一片温热的安静里。
江素侧过头,看了林霜序一眼。她平躺着,目光落在帐顶,眼睑下方那道阴影在灯影里淡了一些。江素收回目光,也看着帐顶,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今晚不走了吧。"
林霜序隔了一会儿才答:"嗯。"
江素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把被角往林霜序那边拉了拉,然后阖上了眼。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终于可以放心地睡过去了。林霜序侧过头,看着江素阖上眼的侧脸,看着灯影在她眉骨上落下的那一小片暖色。她没有动,也没有阖眼,只是那么侧躺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去,也阖上了眼。窗外的风还在吹,可屋里的灯还亮着。那盏灯会一直亮到天亮,不会再灭了。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小段空隙,像是随时可以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