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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野葬坡

越野车的引擎声响彻空旷的野外,甘霖握紧方向盘,带着老吉的遗体驶向远方。

野葬坡距离枫木场不远,那是一片缓慢抬升的斜坡,上面挤满了高高矮矮的坟包,说是坟包,其实不过是一堆堆隆起的土包,有些已经被风削平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凹陷。

甘霖接任务的时候曾多次路过这片墓地,却从来没有踏入过。

车在坡地边缘停下,周围一片空旷,耳边风声呼啸,仿佛死者的哀嚎。

甘霖打开后备箱,目光在尸体上停留了很久。老人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手背上布满了皲裂的伤口。这双手不知道翻过多少废墟,才攒了那么一点东西。

兰森也下了车,风把他棕色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拢了拢鬓角,开口问:“需要帮忙吗?”

甘霖摇摇头,他拿起铲子,转身走向坡地深处。

这里的坟冢前都没有墓碑,内部的尸体想必早已被藻丝腐蚀的只剩白骨。更令人心寒的是,许多坟墓被粗暴地掘开,白骨散落一地。

几乎所有骷髅的下颌骨都被卸掉了,他们的牙齿被人敲掉,只留下两排光秃秃的牙床。

更多的是没有坟墓的尸体,褴褛的衣衫表明他们都是地表上的流浪者。藻丝从他们的眼眶、耳蜗里钻出,再蔓延到整个躯干。

在这里,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掠夺的开始。

对普通人来说,卖掉牙齿是最快换取物资的方式。子弹稀缺,且制造技术被方舟科技垄断,价格高昂。许多人就会选择用牙齿代替子弹,杀伤力和子弹相比,不遑多让。

有需求就有市场,大多数流浪者都会选择从死人身上获取资源,因为风险最低。在生存面前,对死者的敬畏变得一文不值。

甘霖在一片较为平整的空地前停下,抄起铲子开始挖坑。

铲子插入土壤,截断了正在蔓延的藻丝,空气中开始弥漫起腥臭味。甘霖毫无所觉,依旧机械地重复着挖掘的动作,每一铲都用力极深。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发,顺着额角褐色的疤痕流下,滑过眉骨,滴落在脚下的泥土中。

坑底渐渐积聚起一层蓝绿色,甘霖弯下腰,用铲子把已被污染的土壤掘了出去。那些蓝绿色的藻丝无处不在,它们盘踞在每一寸土壤中,贪婪地从腐烂的尸体中汲取着养分,也释放着毒素,夺走地表植物的生命。

旧世界崩塌后,不过短短半年,它们便快速占领了这片土地。

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循环。尸体滋养着藻丝的繁衍,藻丝毒素带走人类的生命,人类变成尸体,再滋养更多的藻丝。

掘了没几下,甘霖突然发现,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藻丝,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迅速向后退缩。短短几秒钟,坑内土壤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甘霖愣住了,他直起身,举起铲子看了看。除了泥土和一点残存的蓝绿色黏液,没有任何异样。他又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和汗水的手背,也没有任何异样。然后,他抬头看向坑外。

兰森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正在观察远处穹顶的轮廓。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身形挺拔,棕色的短发在昏黄的光线下几乎变成了黑色。

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兰森转过头,两人的视线在暮色中相遇。

“需要帮忙吗?”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和之前一样。

“不用。”甘霖转回头,继续挖掘。那些猖獗的藻丝不再冒出来,反而随着挖掘范围的扩大迅速后退,露出干净的土壤。

甘霖压下心中的疑惑,用手轻轻抚平坑底,然后爬上来,将老吉的遗体安置在坑内。

也许是看到净蚀局徽章的缘故,他昨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刚加入清除队的时候。

那天,他穿着崭新的制服,站在净蚀局的行政楼前,看着悬挂在门楣上的局徽。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将右手握拳置于胸前,一字一句念出誓词。

“从今日起,我的生命属于净蚀局,意志属于全人类。不惧死亡,不念归途,清除异变,延续文明。”

梦境在他念完誓词后突然转换。他站在一条破败的街道上,刚杀掉一个被蚀骸兽咬伤而变异的男人。他是按照清除队的规则执行的,一旦确认感染,就地清除,不留活口。

但男人的孩子跪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那孩子大概四五岁,也被感染了。他伸出小手去拉男人的衣角,嘴里喊着“爸爸、爸爸”。

甘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夹杂了一丝蓝色的鲜血沿着刀刃上的凹槽流淌。按照净蚀局的规则,这个孩子也是被清除对象。

他双手颤抖,怎么也抬不起刀。

场景倏忽又变了。他站在穹顶下,仰头看着那巨大的建筑物,胸腔里翻腾着许多问题,几乎要涌出喉咙。他走到入口处,门侧嵌入墙壁的显示屏感应到有人靠近而亮起,一个圆形的摄像头对准他的面部轮廓勾勒、分析、比对。

几秒钟后,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

“警告!警告!无穹顶进入权限,请立即远离!”

闸门两侧墙壁上的自动炮塔发出机械转动的嗡鸣声,黑洞洞的枪口迅速转过来,锁定了他的位置。他本能地后退一步,脚下却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数只蚀骸兽从地下钻出,它们探出锋利的牙齿,咬向他的小腿,他嗅到那怪物口腔中刺鼻的腥臭味,混合着腐肉和蓝藻的气味,冲得他几乎窒息。

他拔出枪,扣动扳机。蚀骸兽的身体裂成碎片,一株株绿色植物从碎片下破土而出,嫩绿的叶片在昏黄的光线下舒展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草木香。他欣喜地蹲下身,伸出手指,指尖刚要触碰到叶片……

“在想什么?”

兰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甘霖摇摇头,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紧紧握在掌心,然后松开。泥土从指缝间流泻,撒在坑内的躯体之上,他一捧一捧地撒着,直到泥土完全覆盖了老吉的脸。

埋葬好老吉后,甘霖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眼角突然瞥见不远处的一处尸堆里,有个眼熟的标志。他抬起脚步走了过去。那是一小堆较新的尸体,大约四五具,叠压在一起。甘霖用脚踢开上层的几具腐尸后,最下面的尸体完整地露了出来。

那尸体趴在地面上,右肩的背包大敞。一个细长的塑料水瓶从背包中滑落,瓶盖上赫然印着净蚀局的标志。

相比其他已被藻丝覆盖的尸体,这具尸体应是刚扔到这里不久,身上的血液尚未完全凝固成黑褐色。蓝绿色的藻丝也刚开始从口鼻和伤口处探出来。

甘霖弯腰拿起了水瓶。里面是空的。瓶身没有任何文字标签,底部有一个因磕碰而形成的凹痕。

“怎么了?”兰森跟了过来,他用手帕掩住口鼻,眉头微蹙。

甘霖没有立刻回答,他拧下瓶盖,另一面本来印着持有人唯一识别码的地方,被刻意磨掉了。

“这人难道是净蚀局的?”兰森也注意到了瓶盖上的标志。

甘霖摇了摇头:“是流浪者。”

兰森看向尸体的上半身,破烂的合成纤维外套,肘部磨得发亮,确实和枫木场的流浪者穿着相似。

甘霖把瓶盖收进口袋,伸手抓住尸体的肩膀,用力翻转过来,一张扭曲的男性面孔暴露出来,死者约莫四十岁,面孔黝黑,胡须杂乱,眼睛半睁着,眼球已经浑浊。

致命伤在眉心,那里有一个圆形的弹孔,看伤口周围的挫伤轮和烟晕,应是被人用枪抵着额头近距离射杀,一击毙命。

甘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尸体的下颌,用力掰开嘴巴。尸体的口腔里,牙齿虽然黑黄磨损,但基本齐全。然而,他的舌头却齐根而断,断口处的肌肉组织萎缩,呈现出陈旧疤痕的灰褐色。

显然,死者至少一个月前就失去了舌头。

但这就说不通了,既然能一枪杀了他,为何要多此一举割掉他的舌头?

“啧,这么残忍。”兰森捏着鼻子叹道,语气里却不带丝毫同情,更像是一种感慨。

甘霖松开手,尸体头颅歪向一侧。他的视线下移,落在袖口处,隐约看到一点蓝色。他撸起尸体的衣袖,露出来的小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新旧叠加,有些已经愈合为暗色的小点,有些还是红色。

更诡异的是,这些针孔下的皮肤组织,不似正常人般呈青紫色,而是晕染开一片蓝色。这蓝色仿佛有生命一般,以针孔为中心,向四周蔓延,洇开一片片不规则的色斑。

兰森显然也看到了这处异常,他凑近了些,“像被注射了什么东西。”

甘霖握紧手中的瓶盖,没有说话。

“难道是净蚀局干的?”兰森直起身看着他,“但据我所知,净蚀局推崇人类文明,应该不会搞什么人体实验吧?”

“人体实验?”甘霖皱起眉头。

他在净蚀局待了二十五年,从清除队的普通队员一步步成为最强清除者。他对净蚀局的了解,比大多数人都深。

在他的记忆中,净蚀局的实验室都是用来培育种子和植物的,那些恒温恒湿的培育箱,还有……他的妈妈,他们努力培育作物,用有限的资源养活穹顶里的人。

他从没听说过人体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