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霖刚坐进车里,副驾的车门就被打开了,兰森一屁股坐进来,拉过安全带系好,看向甘霖,“出发!”
“下去。”
“我……我没地方去了。”
“……”
“看在我给你那么多物资的份上,收留我一晚吧!”兰森伸出一根手指,“天要黑了,我会死掉的。”
甘霖看着眼前这个无家可归的人,突然想起了自己被挡在穹顶外的那个夜晚。
“……就一晚。”他说。
“好,就一晚。”兰森的嘴角弯起。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甘霖驾驶着越野车朝着穹顶右后方驶去,车灯扫过一处废墟,几个身影迅速隐入黑暗,这片区域鲜有人定居,但常有流浪者出没。
兰森看着窗外模糊的穹顶轮廓,突然开口:“你曾经是净蚀局的人?”
“你调查过我?”
“没有!”兰森迅速否认,“刚才在集市上,听护卫队的人说的。”
甘霖没再答话。
“我还听到他们说,你是穹顶最强的清除者。”
“……”
“清除者都需要干什么?”
“……”
“你为什么被赶出穹顶?”
“……”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
“要么闭嘴,要么下去。”
兰森悻悻闭嘴,靠回座椅内。安静了没一会儿,他又开始拨弄甘霖的车钥匙,那钥匙是椭圆形的,整块嵌入车内。外部坠着一个圆环,像是用罐头拉环改造的。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破败的小房子附近。甘霖下车绕到后座,小心翼翼地拿起地下兰。
兰森跟在他身后进入室内,甘霖拿出点火器点燃墙角的油灯,微弱的光驱散了室内的黑暗。
“你这儿也太小了。”兰森看着占据了三分之二空间的床。说是床,其实不过一些砖块垒起来的平台,上面铺着几块木板,木板上又盖了两层破布。
“那你出去。”甘霖把盒子放在矮几的一个玻璃缸上,脱掉外套。
“不是,”兰森看他像是准备睡觉了,“不用洗漱吗?”
“你看我这里有那个条件吗?”甘霖仰面躺在床上。
“……”兰森看着几乎被他一个人完全占据的床,“我睡哪?”
“自己找地方。”甘霖曲起一条手臂枕在脑后,看向油灯,“快点,我要熄灯了。”
兰森的目光扫视了一圈,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室内算的上家具的,只有甘霖身下那张床,还有床头的矮几。
“我不能睡地上吧?”他皱了皱鼻子。
回答他的是熄灭的油灯。
“……”兰森索性一屁股坐下,伸手把甘霖的长腿往里推了推,合衣躺在了旁边。
甘霖自记事起,还没和人这么近距离的躺在一起过,他微抬起手臂摸向床单下的匕首,冰冷的触感给他带来一丝安心。
窸窸窣窣地声音传来,旁边的人还在不断翻动身体,似乎在寻找舒服的角度。折腾了一会儿,那人长叹了一口气,不再动作。
“咕——”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喂。”兰森躺着喊了一声。
没有动静。
他撑起上半身,看向黑暗中模糊的轮廓,“有吃的吗?我饿了。”
依然是一片寂静。
他低下头,近距离观察了一会儿甘霖,发现他似乎是睡着了。便伸手摸向他腰间,刚进门的时候,好像是从这里拿的点火器。
兰森的指尖刚触碰上衣料就被甘霖一把钳住,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甘霖按在了身下,脖子还被冰凉的刀尖抵着。
“疼疼疼!”兰森喊道,“你干嘛?我只是想点个灯。”
“灯在那边。”甘霖明显不相信。
“我不得拿点火器啊。”兰森说着声音已带上哭腔,“我也太惨了,一路逃命到这里,还以为自己遇见了一个好人……”
“……”甘霖这才收了刀,他拿出点火器扔给兰森,又闭上眼,翻了个身背对他,“省着点用。”
兰森打着点火器,火苗噌的一下窜出来,突如其来地亮光使得他下意识眯了眯眼。彻底适应了当前的环境后,他才摸索着下床,绕到床的另一侧点燃油灯。
甘霖隐约感觉有个黑影向自己靠近,他本就是装睡,暗自纳闷这人又在搞什么花样,一边握紧了手中匕首。
那黑影只短暂停留了几秒便远离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不大的空间里依然清晰,兰森似乎在找吃的,他绕着房间搜刮了一翻,一无所获,最后只得坐回床边唉声叹气。
甘霖被他叹得心烦,翻身起来,趿着鞋子到外面越野车上拿了两个东西回来,扔到他怀里,“吃完赶紧关灯。”
兰森拿起丢到怀里的东西举到眼前,借着昏暗的光看清楚,“我这辈子最讨厌吃的东西就是罐头。”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没能抵得过腹中饥饿,打开拉环,吃了起来。
直到身侧的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甘霖才放松精神,慢慢沉入睡眠。
天际泛起一抹灰白色的时候,甘霖从梦中惊醒,他搓了搓手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梦中的触感。
兰森窝在另一侧还在熟睡,他的睡姿看起来极度不舒服,全身拱起,双臂环住膝盖,整颗头埋在怀中。
甘霖起身穿好衣服和鞋子,半蹲在床头的矮几前,玻璃缸中是各种已经枯死的植物,枯黄的枝干上挂着已经干了的叶片。他从盒子中取出地下兰,小心地把它移入玻璃缸内,几片枯叶被他惊扰簌簌落下。
他又打开一瓶纯净水,浇在地下兰根部,然后合上了玻璃缸。
兰森被这动静吵醒,他睡眼惺忪地坐起身,看着玻璃缸发呆。
甘霖拿出G17,在枪身上又摩挲了几遍,这款枪他看上很久了,但枪支铺老板只收纯净水,这也是他昨天救下兰森的原因之一。装好子弹后,他抬脚往外走。
兰森见他要离开,从床上爬起来,问道:“你要出门?”
“嗯。”
“出去办事吗?说来听听,说不定我能帮你。”
“你该走了。”
兰森一边穿鞋一边说道:“昨天只约定了一晚上,又没规定白天我不能待在这里。”
甘霖从未见过如此能狡辩的人,他转身坐进越野车,准备出发。
“能不能把我捎到边墟集市?”
“不顺路。”
“那我先跟你去,你再送我。”
似乎意识到自己实在求人帮忙,他又放轻声音哀求道:“拜托你了。”
“……一会儿你在车里待着。”
“为什么?”
甘霖按开他的安全带卡扣,“下去。”
“行行行,我不下车,行了吧。”兰森双手拉住安全带,催促道:“开车开车。”
约莫一个小时后,两人抵达枫木场。兰森乖乖坐在车上等,甘霖自己下了车。
这里最早是京郊的伐木场,后来蓝藻覆盖地表,树木全部枯死,伐木场也就关门大吉了,一群流浪者来到这里安家,因他们多为老弱病残,且常去边墟集市上捡破烂,久而久之,废品堆积,这里也被称为破烂棚。
枫木场散落着数十个大大小小的帐篷,说是帐篷,不过是几块破布搭在枯木上。
两个人正坐在入口处,随着距离的接近,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传来。
“……也不知道老大这回能抢多少。”
“不好说,这老头……捡不少呢!”
“最后还不都是我们的!”
两人说着笑起来。
甘霖在他们面前站定,“老吉住哪?”
“你是干什么的?”一人站起身问道。
“你现在回答我的问题还有机会活命。”甘霖抽出弯刀,曲指弹了一下刀刃。
“吓唬谁呢!”那人回头冲另一人说道:“看这哪来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不可置信地捂住了颈侧,鲜血从指缝中溢出,他没能再多说一个字便倒在了地上。甘霖一脚踏上去,在尸体衣服上擦拭刀刃上的血迹,“我再问一遍,老吉住哪?”
另外一人见同伴被杀,转身就跑。甘霖也不着急,抬脚朝着他逃离的方向走去。七拐八拐后,那人在最里面的一顶帐篷前停下脚步,喊道:“老大!来人了!”
帐篷里隐约传来老人的哀求声,和一个男人粗噶的咒骂声:“妈的!别不识抬举,全都交出来!”
“求……求求你,给我……给我留点吧……”
“去你的!”一声咒骂后,几个人从帐篷里钻出来。
为首的男人看到甘霖提着刀朝这边走来,一脚把报信的人踹到在地:“废物!连个人都拦不住!”
“老大,他有枪!”那手下看向甘霖腰间,哆嗦着说。
“怕什么?他就一个人,都给我上!”他让手下冲锋,自己反倒转身就跑。甘霖抬手扔出弯刀,男人趴在地上,翻身抱住大腿,“我的腿!我腿断了!”
甘霖走过去,拎起他的衣领,拖行到帐篷前。他从后踩住男人的膝弯,迫使他跪在地上,“从今天起,这里我罩了。”
帐篷里的人本来听见这么大动静都吓得哆嗦,一听这话,胆大的已经掀开破布一角,看了过来。
甘霖拔出手枪抵住男人的太阳穴,“以后谁再敢来抢东西,下场和他一样。”
手下的男人听见这话面色苍白,剧烈挣扎起来。
“砰——”
一声枪响过后,尸体软软倒向地面,几个手下吓得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甘霖拎起掉落在地上的物资进了帐篷里,一个老人正躺在地上捂住腹部低声呻吟着。
“你是老吉?”甘霖把老人扶起来,他环视一圈,这里没有坐的地方,只角落里团着几块破布,算是休息的地方。
“是……我是,”老人剧烈地喘息着,肺部仿佛一扇年久失修的破风箱,“你是谁?”
“汤永晨委托我来的。”甘霖把被抢的物资递给他。
“你……你是甘霖!”老人一激动,剧烈咳嗽起来。
甘霖这才发现老人腹部有几处刀口,正汩汩流血,“你受伤了。”
老人却没管,只摸索着把物资塞到甘霖手里,“给……给你。”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慢慢闭上了双眼。
甘霖感受着老人慢慢变凉的体温,他恍惚回到了妈妈临终前,也是这样躺在自己怀里。
她对净蚀局的人说,“育种技术我可以交出来,但我有一个条件,人类重返地表之前,不管发生什么事,穹顶内永远有甘霖的一席之地。”
净蚀局爽快答应了。
甘霖抱起老人的尸体走出了帐篷。外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一个黑瘦的小女孩走上前,举起一块拇指大小的肉干,“哥哥,给你。”
甘霖没有接,他蹲下身说道:“谢谢。但你比我更需要。”他把手中的袋子递给小女孩,“爷爷送你的。”
小女孩接过袋子,看了看老吉,低声道:“等爷爷醒了我会跟他说谢谢的。”
陆续有人上前感谢甘霖。
兰森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幕。
甘霖这个人,很奇怪。
对一个死去的人产生怜悯的表情,他只在甘霖脸上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