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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微风敲面门

次日一早,约莫几刻钟后,租客纷纷吆喝着小二添热水备饭食,店主和安此番又是掌柜又是住房小二。

不过日头攀过院墙,褚棠生才堪堪醒来。

他撑起身,动作比昨日更滞涩了几分。灵力在灵脉中沉得像一潭死水,他照常运气,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撑了好一会,松了。

还是不成。

桌上放着和安备的药汤和饭食,还有些温热,很贴心,和初见时的残羹剩饭相比简直天上地下。但端起碗,他慢慢开始摩擦碗壁。

光从他后背照过来,发丝都泛着金光,映得他苍白的皮肤几近透明。

起早贪黑的是掌柜和安,负担着他这病秧子也是他。

若说等自己养好伤、找回家人,找他报恩,倒也两不相欠。

可自己这伤,终究是个烂摊子。

饭食用罢,褚棠生在院中站了片刻。

半月来,他对这座镇子的了解仅限于这间窄窄客栈。禁制是谁下的、他是什么人、逃出来之前发生了什么——这些事和安答不上,药汤也医不了。

他得自己去找找看。哪怕只是出门走走,也许能撞见什么。

街道上吵吵嚷嚷,人不多不少,散在各处。

一个红衣小童举着一打草纸,一个回身撞在了褚棠生腿上,诶呦叫唤。

褚棠生落上后门最后一道锁,弯腰将他从地上捞起来,拍了拍小孩灰扑扑的屁股。手触到衣料只感细腻,他微微一顿,手感不错。

小童身没站稳就冲着褚棠生飞快甩着草纸:“公子公子!咱镇上有悬赏啦!要看看吗?一文一张!”

褚棠生一模袖兜,没钱。

草纸的簌簌声还在耳畔,他蹲下身,压下小童挥动的手:“哥哥手里头没钱呢,可有什么办法从小公子您这换一张来呢?”

小童忽然把他拽住:“没钱?一文都没有吗?”这娃娃,劲挺大的。

“额,是啊。”

小童眨眨眼,松了手,盯着褚棠生的脸看了两秒,忽然咧嘴一笑,小手一伸递过一张纸:“不收你钱了。”

说完他就转身跑。小短腿带着身体一颠一颠衣角都荡着轻快。

心里头微微诧异,褚棠生眼疾手快,从后头轻扯住了红衣小童的衣领,向他怀里塞了一块他从桌案顺来的点心,笑道:“虽是没钱但哥哥有点心,和你换好不好。”

“小弟弟怎的对哥哥这般好。”

小童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望了一眼褚棠生,眼珠转转,不见惊喜,收了糕点就跑走了。

而后一头扎进了人流中,再不见了。

嚯,这孩子,跑得也快。

这般走着,也到街上了,周身嘈杂起来。

一旁有个卖糖人的老头,一边吹糖一边打瞌睡,对面有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乞丐,身上盖着破棉絮,身旁是两只狗在巷口互相咬着玩。

小孩的事,褚棠生暂且搁置,他沿着主街一边走着,开始细细看着草纸内容。

纸上文字看得出来是被人誊抄手写的。许是抄到最后不耐烦了,字越发丑陋。但在最后仍能依稀辨认出棺材二字,附带着一个被涂鸦得乱七八糟的长条物件。

后头大概是印着一道官印。

褚棠生揉揉眼,心下回转,感到奇异,这棺材还能悬赏?什么没良心的盗墓贼,连人棺材都盗?瞧瞧去。

还没在肚子里编排完废话,嘶鸣声炸响在他耳后。风声破空而来,一匹马从他身边不过几尺飞驰而过。鬓毛自褚棠生面门刮过,待他抬头,

只见马拉着的马车窗上的帘子被风刮起,一名面容姣好的少女端坐其间。

少女侧脸无表情,冷静生硬,而街边被吓着的百姓各个模样不相同,心有余悸地骂着:

“什么人啊,真是要撞死人啊……!”

“这是急啥,何事匆忙至此,毁矣!……”

“攀上高枝就忘了姓什么——那《策论》真是她写的?”

“灵智科出来的,偏门左道!”

“听说她背后是赵家——啧啧,赵大人,手段脏着呢。”

“抢来的官衔,真是何来脸面回来!……”

“欢玲,慎言。”

褚棠生旁边这俩少男少女言语最为劲爆,年轻公子的呵止更是格外清晰,他不由得侧目,待到瞧清已经被发现偷看了。

俩人瞧着很是烦躁,甩甩手走了。

摸摸鼻子,褚棠生全当无事发生,跟着马车慢慢走开。走了一阵,却还是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两个少男少女的背影。

策论……这镇子不大,是非倒不少。

这混乱之处总该是有点机遇的吧。

不多时,一座白砖红瓦,幽静处生,闹中取静的宅邸,显露在褚棠生面前,红漆大门前,一架轿子停在前头。

宅邸贵气却也平常,可是,这门后透过来的气息,却让他感到熟悉,一道黑缝夹在中间还添了几分神秘。

混进去应当不难,褚棠生正想着呢,一只手用力拽住了他的袖子,叫他打一哆嗦。

“褚棠生,你来这里干什么?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瞎走什么!”

说话的是和安,他手里头提着个食盒,后头跟着个小仆。

褚棠生看着他一时语塞,而他没等褚棠生回答就回头吩咐小仆:“你,回去帮忙去,褚棠生,你…跟我进去,这地方不是你能随便来的,当心点。”

正和他意,这般便安静地跟着和安跨进了府邸门槛。

大门不过刚刚关上,寒气却聚拢,褚棠生的太阳穴突突跳起,他拢了拢衣襟。

熟悉感愈发清晰了。不成想和安毕恭毕敬地将饭食交给一个小丫鬟,便要拉着褚棠生走掉,手拉上他的时候很强硬:“褚棠生,赶紧走!”

褚棠生感到一阵蹊跷。

和安,怕成这样?

此时气氛凝住了。

“额等等……”未等褚棠生拖延,狂风裹着沙砾袭来,噼里啪啦卷起尘土将和安吹飞。轰隆一声巨响,隔了两扇门的厅内传来一声尖叫几声哀嚎。

沙砾擦过褚棠生的脸,留下一道血痕。他下意识运起灵力,抗住了这狂风,灵脉的隐痛慢慢反上来,此时也不甚清晰了,他直觉大宅里头得有什么在等着他。

于是,他飞快掠进府邸议事大厅,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门槛绊了他一下,一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震荡。

风声从前方灌过来,木门突破最后一道屏障,敞开。一口漆黑石棺材悬浮空中,森森鬼气裹住桌椅,缠住几个中年人的手臂身体,最近一人尤为严重,风声惨叫声和木屑纷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神魂连着颤栗,想逃!

“啊!什么人!李锁荧!杀了他啊!”褚棠生一脚踩到一块柔软,是一个人的手,他一惊赶紧抬开。这个人已经被鬼气裹住,他看不清喊那人的面容,只能分辨出他身形似少年,离着黑棺最近。

他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这里。

对此褚棠生出奇的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反而感到很是熟悉甚至带有一丝安宁。

像是顺应他所想一样,突然,四周声音褪去,时间变得缓慢,仅存他与静默如山水画一般的场景。

鬼气抚过他的脸,将他勾住。黑棺的气息他似乎曾深深沉浸过,与他朝夕相伴,如今倒像是故人相见,倦鸟归林,颇有种掌握天地无边极乐。灵脉中的刺痛在这一刻竟也减轻了。

他痴痴地慢慢走向混乱中央,想要真正靠近抚摸,融入安宁。

微风绊住衣角,一阵冷冽清香袭来,有人单手拦住了他。

是那个冷硬的姑娘,她注视着褚棠生,薄唇微启:“公子,请你离开。”

说完,她抓住褚棠生的肩膀,将他带飞府邸外,一落地,又以指为笔,于胸前画阵,阵法成型印在了褚棠生的额头上。

褚棠生一直攥着锁荧的胳膊,这姑娘没有让他感到杀意,倒叫他松懈,中招后,他只感一阵眩晕。

最后一刻,他抬掌将姑娘拍飞出去,记住了她的脸……不认识,是了,他能认识谁…

自己则沿着墙角无力滑坐在地上,后事再不可知。

锁荧从地上站起来,瞥了一眼倒在墙角的泥巴人。灰尘让她瞧着少了丝清冷疏离,多了丝草野气,看着褚棠生,她嗤笑一声:“挣扎什么,还以为有什么能耐。”

说罢,她擦了擦嘴角的血渍,理了理耳边发丝,蹲下身,掐住了褚棠生的脸,审视这张对于她而言还算过眼的脸。

空气冷静下来,锁荧清楚地发现这人真不寻常。黑棺自从他的靠近躁动,将他带离范围便和从前一样死了,赵敏找的男妾当真能是他?

她单手把住褚棠生的手腕,呵,灵脉阻滞,还是个废柴。

锁荧撒手,又随意将他的头往右偏去,想看看他的脑后状况,猛然瞧见他耳后发着淡淡金光,是印!她瞳孔一缩,将手飞快撤了,站起身,不再看他。

宁寂!

竟是他的印。。。好你个赵敏。

她面色不虞,沉吟一会,她握紧拳头叫来侍卫,将褚棠生抬走了。

她远远看着褚棠生,神色复杂,当真是厚颜无耻,胆敢污宁大人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