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活一整日,大家都累了,季氏在二门直接吩咐孙女们回房歇息,晚膳在各自房里用,不用折腾。王道恭一家亦是径直回了秋爽苑,孟氏虽也疲累,仍惦着王宜午宴去迟的事儿,怕她吃亏。
“祖母,那朱姑娘硬要无事生非,好没道理,咱们不曾得罪过她,反倒事事谦让,她仍纠缠不休,孙女也不是好欺负的。”王宜微抬下巴,一脸得意,眼神中却带了些忐忑,怕祖母觉得自己不识大体。
孟氏忙抱着她抚慰:“虽说是鲁王的女儿,可不过是个庶出女,且她兄长成亲后被分出王府,一家子没个出息的人物,竟然如此刁蛮,简直不可理喻。”说着慈爱地摸摸王宜的发髻,“宜姐儿莫要担心,今日做的对,不卑不亢,这才是大家风范。”
狄氏越瞧越觉得闺女伶俐又聪慧,小小年纪,已能应付自如,不由更加怜爱,怕她还要多思,转了话头,“说起来,姜太太今日对安姐儿倒是格外亲厚,难不成……”这意思不言而喻,吕氏怕是瞧上王安了。
王道恭半依靠在椅背上,沉声道:“若是真能成事,真是门好亲。”登州知府姜铭丞,只有一个嫡子,现在白云书院求学,为人稳重亦知变通,相貌端正,是个结亲的好人选。王道良打理家业未曾入仕,安姐儿若是嫁入姜家,致哥儿也能再添个助力。
王宜在一旁十分愤愤:王安才十三岁,这会儿说亲也太早了吧?可孟氏、狄氏却很赞同,姑娘家嫁人可得千挑万选,一辈子的事儿不能马虎,且结亲是两家之好,若能互相助益,自是更能圆满。
王道恭又跟孟氏、狄氏聊了些前头宴席上的趣事,右下首的王敛端着茶杯却在沉思:中秋夜的老鼠是在他们与朱清清起争执后才有的,今日朱清清的所作所为说明她睚眦必报,老鼠是她放的也未可知。看来得仔细查查,免得让朱清清觉得自家好欺负。
被世子妃强行送回家的朱清清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给盯上。
效哥儿小人家家累得直打盹,狄氏忙让人带他下去歇息,众人也各自散去。
夜晚王宜躺在床上,看着垂落的云锦纱帐,想起今日的事情,不由得越发怀念起莱州来。这里的姑娘人虽小却已满腹心思,好不容易结识一个实心眼的于珍珠,可她也太容易害羞了,说起话来总有些拘束,最可气的是还有朱清清这样躲都躲不掉的麻烦,莱州虽有个让人无语的刘萱,跟她比也算不上什么。
这边厢王宜归家心切,那边厢到了莱州军营的谢言也不甚开怀。
谢言是奉皇命来莱州督导军务的,说是督导,可他一没有具体的职衔,二没有带兵的经验,年纪又轻,最重要的是,能为他压场的莱州总兵王道恭回老家探亲去了,说的话根本没人听。军营里可不管你是勋贵还是平民,有真本事的才让人敬重。
谢言明白,说是让他督导军务,实际上是贤王嫌他在京里碍眼,把他打发出来。即便是命他来这多年没有战事的莱州卫,也没给个实职,名不正言不顺。谢言想找个刺头打一架,立立威,可惜这营里的兵虽不多,纪律却严明,总兵大人不在也秩序井然,那些不听话的兵油子早被收拾了,真真让他无处下手。
这日傍晚,谢言又是在军营无所事事闲逛一天后出营,跟着他的谢甲、谢乙见他心情不好不敢上前,三人也没骑马,晃晃悠悠的沿着护城河往城门那儿走。军营离城门不远,且军营有部分民兵晚上要下营归家的。
谢言是习武的人,耳聪目明,远远地就见城门处围着一圈的人,似乎是起了什么争执。他不是爱凑热闹的人,本打算从边上溜过去,走到近前的时候听吵架的声音有些熟悉,“东平郡王又如何?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你不过是一个郡王家的奴才,就敢如此横行无忌、草菅人命,眼里还有王法吗?”
眼前义正辞言怒斥恶奴的高大汉子谢言认识,是步兵营里的郭人杰,平日里嫉恶如仇,为人忠厚仗义,人缘很好。此刻他握起的拳头上青筋尽露,紧紧抿着嘴角,眼神锐利如刀,直视着一个大腹便便、三角眼吊梢眉的中年男子,他身后跟着几个同属步兵营的汉子,双方气势剑拔弩张。
“呸,哪里来的贱民也敢辱没郡王?小心我让县令把你抓进大牢打个三百大板!”那中年男子神情十分倨傲,身后跟着的几个侍卫哄笑在一起,显然根本没把眼前的几人放在眼里。“我劝你们还是跪下道个歉,老子心情一好说不定就不跟你们计较了!”那中年男子越发嚣张,看着郭人杰像看着地上的蝼蚁一样。
郭人杰身后已经有人忍不住要上前动手,郭人杰挡在前面沉声说:“莱州城的规矩一向是排队入城,县令以上官员携令乘轿骑马才可另行入城,你们一无职务令牌,二无轿辇车马,强行入城不说,还打伤无辜百姓,简直不知所谓!县令该打的是你们!”他看一眼已被人扶起嘴边仍有血渍的老人家,声音更冷:“更该向这位老爷子道歉!”虽未动手,郭人杰几个却仍旧挡在那中年男子前不让他入城。
“就是就是,打了人还想走,这是莱州城,可不是你们东莱县,少他妈作威作福!”
“几个奴才,说起来还不如咱们平民百姓身份高呢,狗仗人势!”
“几个军爷绝对不能就这样放过他们,狗蛋他爷爷可伤得不轻,少说也得掏个药钱!”
围观的百姓纷纷开口斥责那中年男子,也有人认出郭人杰是城外军营里的兵,给他们呐喊助威,说到底,也是看不惯外来的人在莱州如此蛮横。
“好!好!好!反了你了!连你汪爷爷的事儿都敢管!老子就是打了人怎样!兄弟们,给我揍死他!”说着,那中年男子就吩咐身后的侍卫上前教训郭人杰等人。郭人杰忙叫周围百姓散开,拳脚无眼,免得被伤到。
谢言想了想,低声吩咐谢甲、谢乙先回住处,孤身一人施施然走过去。他脸上没有表情,步伐坚定,周身一股冷凝之气,路人不自觉给退散出一块空地来。
“慢着!这位管事,”他故意暗用内力,远远听着就如在耳旁一样,那汪管事倒惊了一惊,“莱州城可不是那种小地方,这里是讲律法的,伤人就得认罚,如今官府未来人,这位军爷只让你付药钱道个歉,已是心善,你们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谢言容貌过人、气势强硬,一看就知不是普通人,汪管事身后的侍卫已有些退缩。
“哼,几个大头兵也敢摆官爷的谱,今儿个我偏不信邪,给我上!”汪管事丝毫不知悔改,并没把谢言放在眼里。身后的侍卫此次被郡王派出来就是帮着汪管事办事的,自然听他的吩咐,彼此对视一下,挽起袖子就冲上前打起来。
郭人杰先前看到谢言出现,以为他的后台比东平郡王还厉害,谁知还是打起来,忙收敛下心思,带着手下人动起手来。谢言未曾再说什么,扭扭手腕,便过起招来。
几个侍卫毕竟是王府出身,功夫颇有些道行,可惜他们遇上的是莱州卫的兵。王道恭治下严格,士兵们天天操练,每月还有军中比武,学的都是要人命的制胜之术,人人都能以一敌三,对付几个侍卫绰绰有余。
谢言打小习武,武艺高强,帮着郭人杰等人一会儿的功夫就把侍卫们打趴在地上。且打斗中还替郭人杰挡了一脚,无形中跟他们亲近不少。
围观百姓频频叫好,汪管事满脸冷汗,双腿竟开始抖起来,那大肚子一上一下的,十分可笑。郭人杰只冷眼看他:“汪管事,现下如何?”
汪管事强撑着不肯松口,使劲儿咬咬牙,大不了就是被揍一顿,若是被郡王知道借他的名头还被人给教训了,一定没有好果子吃,若只是仗势欺人郡王倒能放他一马。郭人杰看这人明明站都站不直还嘴硬,不禁皱紧眉头,一时反倒没对策,总不能对个软脚虾动武。
谢言深知东平郡王那个人死要面子,他手下的人都是些沽名钓誉之辈,府里的奴才更是烂泥扶不上墙,偏偏不知哪里来的底气到处惹是生非。只在他的东莱县也就罢了,如今还闹到莱州县,真是作死。
汪管事混不吝,郭人杰等人颇有些苦恼,谢言提议道:“不如将他们几个交给官府?刘县令一向公正严明,绝不会徇私枉法,咱们毕竟不是衙差。”说着,他抬眼看向郭人杰,面色虽冷,却语带真诚。
郭人杰等人也觉得如此做最好,找人进城告知衙门,领着官差出来把汪管事等人带回县衙,跟着送受伤的老人家去了医馆。谢言虽不怎么开口,却一直跟着忙活,彻底完事天都已经黑了。
“谢督军,今日的事儿真是多亏你,往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郭人杰先前还有些瞧不上谢言,认为他不过是靠着家中威势混日子的大少爷,这几日对他跟着大家伙同吃同练诧异不已,还跟着他们一起为贫苦百姓出头,真是难得。
跟着的几人也纷纷附和,他们一向以郭人杰为首,自是同样对谢言刮目相看,谢言本就存着跟郭人杰相交的意思,闻此抱拳朗声道:“投军本就为保一方平安,怎能看百姓受苦而不顾呢?郭兄实在是言重了。”
两人相视一笑,真正成了朋友。
天已不早,几人闲聊几句即各自回家。谢言不善言谈,没料到如此顺利的结交上军中的领头人物,心情畅快,谢甲、谢乙久等他不至还有些担心,等他一回来就发现主子又高兴起来了,忙摆了膳,接着伺候谢言洗漱歇下不提。
登州城里王宜想回莱州,孟氏、狄氏惦记着府里,王道恭跟王敛的假期也有时限,一家子定下八月二十六返家。王政虽得中亚元,老太爷跟韩院长看完他的试论皆认为需磨一磨,遂打算继续在登州读书,三年后再参加会试,以便能一击即中,重现其祖父探花郎的风采。
本以为王安的婚事会先定下来,谁知二十一这日,鲁王府请了世代书香的邱家大太太做媒,替王府十少爷朱玉珏求取大房的庶女王宓。朱玉珏是庶出,却与世子兄弟情深,是唯一未被分出王府的少爷。而王宓虽也是庶出,却是大房唯一的女儿,由孔氏一手教养,父亲又是有实权的一方知府,说起来,与没什么功名的朱玉珏也算般配。
季氏跟老太爷认为婚事可成,打发人快马送信到齐州,问问王道温跟孔氏的意思。王宜走的那日已有回信,王道温同意了这门婚事,王宓成了登州王家头一个定亲的姑娘。
二十六,宜出行,初秋已至,蝉鸣已消,微风送爽,绿树喜人,王宜一家拜别伯祖父、伯祖母等老宅之人,马车缓缓驶出登州城,向着莱州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