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扉明垂眸看着他的手,视线上移到脸上,他盯了几秒钟,声音很轻道:“好。”
“嗯。”沈欲忱随即松开手,垂落在身侧,退后半步,低着头偏过脸不看他。
等电梯门缓缓合上,运行,显示屏数字变换到负一楼,停滞,沈欲忱才慢吞吞坐在沙发上,并住腿,挺直腰背,端正得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这是从小到大被规训出来的旧习惯,即便此刻身心俱疲。沈欲忱不自觉地发了会儿呆,才察觉到这个姿势很累,缓缓向后挪,抵住沙发靠背,蜷起腿用胳膊抱住自己,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试图思考。
——霍望舒没有回国,国内有人在帮她。
脑海里却不断闪回,图片上那个被折磨得狰狞的玩偶。
寒风刺骨的冬夜,一波一波的嘈杂人声刺耳,耳边满是男男女女的惊呼:“要掉下来了!”“要掉下来了!”
好吵,好吵。
——是谁在帮她?她到底要干什么?她怎么知道昕昕的花店?
“小姑娘掉下来了!”
“忱忱!”
“谁家小孩儿!快回来!”
“保安愣着干嘛?”
“砰!”
远处天边炸开烟花,坠在身下的地上变成了血,好烫、好疼、好冷、好疼、好吵、好疼、好重、好疼。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模糊视野里,还有一个月过十三岁生日的沈欲忱,昏迷前最后看见的东西,是滚落在眼前的,妹妹最喜欢的企鹅玩偶。
……
发白的指甲攥紧食指的肉,沈欲忱的手小幅度颤-抖,比之那时碎裂的骨扎进血肉,此刻的麻木与刺痛,让沈欲忱分不清是幻肢痛还是其他。
他蹙眉猛地攥住左臂末端,残存的肘关节如今是一团丑陋的、布有疤痕的肉,即便经过数次塑形处理,依然无法消除它凹凸不平的丑陋痕迹。
太疼了……沈欲忱撑着沙发站起身,从家用药箱翻出布洛芬,手指微微颤-抖地抠开布洛芬盒子,拿起来倒了倒,却只掉出一张对折的说明书。
他抓起那张说明书,气急败坏地扔到地上,扶着柜子站起身,忍着痛挪到酒柜边,随便拿一支开瓶过的威士忌,靠着柜子滑坐在地上。
酒瓶碰地发出钝响,幸好没有磕碎,他已经痛得没力气站起来再拿一瓶了。
沈欲忱用腿夹住瓶身,费了好几次力气也没拔出瓶塞,很奇怪,他刚才掐自己时的力气此刻轻而易举地消失了。
太疼了,他迫切需要止痛,最后只好不顾形象地用牙咬住木塞转动瓶子,“啵”地一声轻响,终于打开,沈欲忱直接对瓶喝了几口,喉结上下滚动,叫人看着十分解渴,仿佛是在喝水一般轻松。
沈欲忱耐心等了会儿,等酒精生长出无形的手,慢慢紧扼自己四肢的神经,让它们不要再雀跃地在身体里跳舞。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下来,他又变得和棉花一样轻盈——这也是沈欲忱喜欢酒的原因。
有人喝酒,躯体会变重,沉睡在现实的温床之上;有人喝酒,灵魂会变轻,飞跃进幻想的乌托邦之中。他是后一种,在微醺时刻,醉酒之前,是他思维异常活跃、头脑异常清醒敏捷的时光。
沈欲忱扶着柜子站起身,弯腰拿起酒,有些头晕,但与疼痛相比是可忽略不计的浮尘。他坐久了,腿有些发麻,忽然就觉得这具丑陋的躯体简直在拖累他完美的灵魂,他应该在十三岁之前脱离苦海飞往他真正的归属之地才对。
他乘电梯上二楼,穿过卧室,将酒放在露台的小桌上,挑了一个顺眼的威士忌杯,靠在椅上,双腿交叠,恢复了惯常的优雅与从容。
自从霍望舒第一次发短信后,他曾委托律师联系她,但一直追责无果。自离婚后,霍望舒早从橙县搬离,从一个精准择路的顶级女高音歌唱家,变成居无定所,混迹在拉斯维加斯沉溺于赌场的精神病人。
今日事发,让沈欲忱隐隐察觉到,她身后或许另有靠山,因为今天下午律师告诉他,霍望舒前两日重现赌场overbet the pot。
律师还建议他非必要不出面联系,由他们全权代理。但就算今天的事以寻衅滋事立案,大概率是重蹈覆辙。
沈欲忱捏紧酒杯,在霍望舒的事情上,她总是可以如同赌桌上那样肆意且难以捉摸地发起攻势,而自己却只能被动承受,处处碰壁,不了了之。
从前尚可理解,他还小,不知道原本可以判故意罪入刑的疯子为什么相安无事,可现在,他却依然没有办法从容应对这种不确定性。
要钱,威胁,突然消失,如今又以这种下三滥的方式出现,叫人站在她的立场上,也无法猜测她到底想做什么。
天彻底黑下来了,夜浓得像漆黑的海,叫独自漂荡在海面上无助的船迷失了方向。心中始终不畅快,酒精又开始发挥抑制作用,在一波一波的浪潮中,他轻盈的头脑慢慢变得昏沉,又要拖着这副丑陋的身躯,恢复笨重地直立行走的模样。
沈欲忱慢吞吞挪到露台边,将酒杯放在一边,倚靠着台面吹风。今夜似乎有一场雨将要来临,空气闷而潮湿,周遭万籁俱寂,偶尔拂面的凉风都变成一种馈赠。
他盯着院子里那颗曾住着一对喜鹊邻居的树,两三个月不见,树枝上已经冒着星星点点的嫩芽,可鸟巢却不见踪影。他家里的春天好像比外面来得晚一些,可是上次回北市,明明觉得快要入夏了。
希望喜鹊只是想找个有好邻居的院子搬了家,沈欲忱想着,拿起酒杯想敬一杯,甭管敬什么。他手有些虚浮,不知怎么想起昨天自己还微醺着跟他的好明明在浴室做前戏,说实话,那时候他真的有点儿紧张。
心里想着事儿,手指也发软,后果是万把块钱的切子脱手,坠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沈欲忱酒意都被惊退几分。他垂眸看着杯子碎片,愣了几秒,慢慢蹲下,捏起一片玻璃,借地灯的微光欣赏起折射在地板上淡淡的光影。
一声脆响同样打破楼下的寂静,谈扉明立刻站了起来,朝后走了几步,抬头望二楼的动静,由于露台挡着,里面发生什么并未能知晓。
谈扉明想了想,还是从花园几步跑到正门,抬头看了眼墙角的监控,快速输入密码进了门。
还好安防警报没有响,不会突然吓到沈欲忱。
但不响也太不智能了,万一以后又有人潜入怎么办?
谈扉明边上楼边想,三步楼梯并一步,跑到卧室门口他又慢了下来,慢慢走进去。他一眼望到沈欲忱蹲在露台边上,手里还拿着一块儿尖锐的东西,脑袋瞬间嗡地一声。
谈扉明三两步跑上前,弯腰攥着沈欲忱手腕,慢慢将玻璃抽出来扔在一旁。
沈欲忱没反应过来,刚抬起头,就被谈扉明连人整个蹲着的姿势从背后端了起来。谈扉明跨过那堆玻璃渣,弯腰将他丢在床上,轻声质问道:“你干什么呢!”
动作是轻的,语气颇为焦急,带着点怒意。沈欲忱由于惯性在床上弹了一下,同时闻到被子香气混合淡淡的尘土味。
他仰躺着舒展身体,伸了个舒服的懒腰,盯着突然出现在他家的人,眨了一下眼:“你怎么生气了。”
卧室并未开灯,夜色照得沈欲忱眼睛很亮。谈扉明深吸一口气:“你拿块儿玻璃干嘛呢?”
“看啊。”
“看?”
“你怎么在这里?”
谈扉明不回答,他看了眼露台,转身打开卧室的灯,沈欲忱盯着他的背影,想了想道:“你不会以为我要自残吧,我可没胳膊能划。”
谈扉明不喜欢沈欲忱用这种轻飘飘的语气说这种自嘲的话,转头佯装生气瞪了他一眼,走近床边想说点什么,借着灯,却发现沈欲忱泛红的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
怪不得那么亮。
沈欲忱察觉到他的视线,摸了摸脸:“外面下雨了?你有没有被淋到。”
谈扉明无奈地看着他,想问的话堵在嘴边,他走到床脚犹豫片刻,拍了拍裤子,膝盖抵着床俯在沈欲忱上方弯下身,蜷起手指擦了擦沈欲忱脸上的水痕,紧接着对上那双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漂亮眼睛,睫毛湿-漉-漉的,几根几根地粘在一起。
因为还没有洗手,谈扉明还是用指背轻轻擦了擦。
睫毛被蹭得微微发痒,沈欲忱眯着眼握住谈扉明手腕,带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谈扉明愣了愣,马上低头检查那里有没有伤口。
“我们把昨天没做成的事做了吧。”说着沈欲忱自顾自把谈扉明的手塞到自己腰后压住,又自顾自解开一颗衬衣扣子,忽然想起这里没有任何工具。
但不重要了,沈欲忱发现谈扉明一动不动趴在自己身上,便主动去勾他的脖子。
谈扉明顺从地被沈欲忱按着低下头,鼻尖贴近沈欲忱的脖子,复杂的香气钻进鼻腔,他轻轻嗅了嗅,同时也闻到床单上沾着风沙的味道。
谈扉明蹙起眉,想来是这栋房子有段时间没人打扫,又因通风沾上的沙尘。
这种环境怎么能让人好好睡觉,为什么没人打扫。
“你呆着干什么,亲我。”沈欲忱不懂谈扉明心中所想,抓了一把他的头发催促,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特别适合——身体不会很疼,心情还很愉悦。
然而谈扉明却没有执行命令,直接将沈欲忱抱了起来,朝卫浴间走,一手还拍了拍他的头发和背,动作像拍灰尘。
沈欲忱抱着谈扉明脖子,朝他耳朵咬了一口:“你听不见我说话吗?”
谈扉明将他放在台面上坐下,两手捧住沈欲忱微微发烫的脸往中间挤,语气有些无奈地开口:“我发现你其实是一颗海胆。”
海胆,一种浑身长满拒人千里的尖刺,但内心柔软脆弱还有点颜色的海洋生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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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