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扉明请了两天的假。
争吵的第二天一早,沈欲忱来办公室只看到他空的位置,连续一早上人都不在,还是中午吃饭周宁告诉他,谈扉明请假去沪城美术馆出席艺术周活动的事。
不在也好,沈欲忱实在不知道此时此刻再以什么方式和他共事,午休回到办公室,他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放空自己。
昨晚谈扉明离开后,他无心开车回家,索性在套房里过了一夜,今天从办公室出来时,周宁瞧他憔悴苍白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又把他推进办公室补觉。
可沈欲忱是一点儿也睡不着,昨夜巨大的心理冲击带来的余波,始终如一团阴云笼罩在胸口,淅淅沥沥往下滴着雨,淋得人心脏憋闷,眼眶都潮湿,眼下发着淡淡的乌青色的霉。
他脑海里不断闪回着昨夜情景,心里那颗保有希望的小苗都被淋塌,沈欲忱很清楚地感受到一个事实,他想跟谈扉明复合,但对方似乎不想。
用“似乎”何尝不是他对自己的一种安慰。
“你到底希望我怎样呢”,沈欲忱想起这句话,想起谈扉明说这话时多么无奈的语气,那里面蕴含着被折磨被抛弃的种种疲惫,他感受到了。
连谈扉明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段关系,还揭开了一个他从未认清的事实。
谈扉明说他对他的种种好,是在养小时候的自己。
是吗?沈欲忱陷入漫长而心酸的回想,回忆那些年,从他认识谈扉明,再到无意间帮助这个人起,谈扉明便再也推不开了,而他沈欲忱,也有了一个陪伴自己的人,这个人让他不再形单影只,这个人救过他一次,这个人不带任何目的真诚待他好,种种的好令他产生致命的依赖,好到让他也想力所能及去回报些什么。
作为在一个利益环境下长大的人,沈欲忱懂得怎么回报人心,最简单的方式往往是做一个雪中送炭者,一个恰逢他人命运转折处,又刚好有能力伸出援手的人。虽然他对谈扉明的好并不抱有这种认知,可现在想来,两者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从前他并不认为这样做有什么错,他从小受到的教育理念就是要像献祭一般才能得到心中所想,心之所愿,事实证明,他得到了——他得到了爱、陪伴、亲密、归属。
可自从昨晚争吵后,他冷静下来,惊奇地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好像真的在谈扉明身上投注了太多畸形的期待,他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独断专行的母亲,也许这一切的深层原因仅仅是因为他童年时期的愿望没有得到关注与支持,所以长大后,便尽全力支持谈扉明的爱好,成就他的梦想,铺垫他的道路,垒砌他的高台……
此刻,他终于顿悟一般可笑地发现,自己成为了曾经心底恐惧而厌恶的那种人,无视他人诉求的现实,成就自己心安的表象。
他苦涩地笑了一下,闭上疲惫的眼。
对不起。
他在心里说。
这一切都是他亲手造就的,亲手推开的,他搞砸了最珍视的情感关系……
这场莫大的失败也只是让沈欲忱多休息了两个小时,便刻意忽视心中的酸涩,逼迫自己投入到工作中。
然而试图转移注意力、强行充实的日子,也不过两天就陷入了新的低谷——谈扉明又请了三天假。
说是三天,实际也不能确定,沪城两日阴雨,不知怎么令谈扉明发了烧,严重到回北市刚落地就直接去了医院。
这些消息还是周宁告诉他的,请假的OA流程都是周宁在批,听闻这件事,沈欲忱本来要去录音室的脚步一顿。
“严重吗?”
“应该还好吧,他说估计明天就能出院。”周宁看着沈欲忱紧蹙的眉头,安慰道:“没事儿,视觉部这周任务都是在优化细节,谈老师不在,进度不会有大的影响。”
“……”沈欲忱看他一眼,摇摇头打开手机,“在哪个医院?”
“他没说,你别担心嘛,应该没有太严重,而且也有人照顾他。”
沈欲忱本想打电话让顾叔来接自己,手一顿,抬眸,淡淡道:“谁?”
周宁看着他颇为复杂的表情,朝办公区一抬下巴:“视觉部的阿森嘛,他当助理,就和谈老师一起请假参加活动去了,回来也是一起,这不,又请假陪病人去了。”周宁乐呵呵一笑,“我没见过哪个下属这么关心上级。”
只有他一个人在笑,沈欲忱没有接话,周宁慢慢淡下笑容,发现沈欲忱眉眼不知为何染上一层复杂的哀伤,可能是光线的原因,眼尾那颗泪痣变得异常明显。但他一个理工直男,不懂也没工夫探究这突然转变的复杂情绪是什么缘故,还以为沈欲忱是担心工作进度受影响,又安慰起来。
沈欲忱还是摇摇头:“如果很严重,你多给谈老师批几天假”,说完,便继续朝电梯厅走去,刚才那副焦急的模样也不见了踪影。
……
演唱会倒计时一月有余,沈欲忱在录音室泡了一天,郁郁寡欢,一旦闲下来,他满脑子都是谈扉明。
不知道谈扉明一个素来身体很好、感冒发烧都极为罕见的人,怎么会突然高烧去医院,也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病得严不严重,难不难受。
本来想着谈扉明一个人住,身边没有人照顾,沈欲忱就十分想叫顾叔杨妈代去照顾他,但事实是他身边并非没人照顾,阿森有手有脚,性格开朗活泼,一直陪在谈扉明身边,甚至请假去医院陪护,怎么样都比自己强很多倍。
浑浑噩噩度过两天,听说谈扉明已经出院回家,大概休养一两天就回来,可沈欲忱丝毫无法开心起来,他落寞地回到家,站在露台边,看着院子里影影绰绰的树影,点燃了一根烟。
白雾弥散,他呛咳起来,太久没有抽烟,沈欲忱失落地连怎么过肺都忘记了。
指间的猩红掉落在脚边,他捂着脸慢慢蹲下。
再回来的谈扉明,和他也没有什么关系了吧,以后除了工作,大概不会再有交集,他不问他的状况,他走后也没有任何的留恋,无声的断联,就是最后默契的答案。
就……真的这样结束了吗?
他们就这样错过了吗。
夜里安静极了,无声的泪水顺着脸颊流入指间,淌进唇边,沈欲忱尝到了咸湿的味道,想起在海边和谈扉明接吻,那时候脸上残余的海水似乎都不是这样咸;想起每次半夜他流泪被谈扉明吻醒,那时谈扉明唇舌间尝到的咸湿泪水,变成现在落寞的泪水,没有人会再接住他的泪水,谈扉明已经被他亲手推开……他身边会有新的人,新的气味,他所有的好和他再也没有关系……
为什么会这样呢?沈欲忱肩膀细密地颤抖起来,他无法想象这份曾经被自己享受着的美好,以后会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他品尝到了失去的滋味,失去的那个人是他的初恋,是曾经和他肌肤相贴的恋人,是他至今的挚爱,是他生活的一部分,就这样在短时间内失去太多,连生命的重量都变轻了,摇摇欲坠。为什么会这样痛苦,比接住坠落的人还要痛,比残肢的幻痛还要痛,比任何一次用力抵住指节都要痛千万倍。
陪在他身边的那个墙角的小人消失了就再也没回来,而他心里的人也如同被抽丝剥茧一般,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身体里抽离,从此离他远去,酸胀的潮湿的闷痛告诉他,你现在失去了两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他。
不知过了多久,沈欲忱才缓缓站起来,他蹲了太久,身子晃着差点后仰摔倒,他扶住栏杆,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回卧室。
他点开手机,这时候已经有点欲哭无泪,干涸的泪痕交错着附在脸颊上,像一张干涸的渔网罩住他,沈欲忱安静地坐在床边,像条跳出水面搁浅的鱼,奄奄一息地看着隐藏相册里那些他们曾经的照片,那些五彩斑斓的、亲密的,由爱情凝结的珍珠。
他一张一张划过,鼻子又开始泛酸,泪水一层一层地堆叠到眼眶,汹涌地溢出,静静地流淌,覆盖原先的泪痕,织成新的网。
阴云被月光遮住,沈欲忱又点燃一支烟,他的手指轻微颤抖,要用力才能捏住这细支的烟。
三支烟的时间,他翻完了他们的相册,最后停在谈扉明给他的那幅画上。
那是他找他约稿时的画作,是他们七年以来的第一次正面联系,是他的主动与冲动造成的因。
而此刻屏幕之外看画中人的落寞之人,是他的主动与独断所结下的果。
沈欲忱深吸一口气,他不甘心是这种结果,他不想要这种命运,他想要最后再问清楚谈扉明,你为什么要一直用我们的情侣头像,你为什么要送我回家,你为什么要对我再一次剖心掏肺,你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你不爱我了吗,为什么不爱我……
他点开微信,想再次确认谈扉明是不是还用着那个头像,只要他还在用,他就去找他。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一个契机,这样想着,手机却弹出电量不足的消息,很快就关了机,沈欲忱慌乱地找充电器,没有找到。
他丢下手机,拿起一旁的平板,可点开微信登录,却忘记了密码,怎么输都不对。
怎么办,怎么办,沈欲忱慌乱地点到切换账号,他还有一个联系到谈扉明的办法,他冷静下来一点,手指颤抖地点进那个曾经找谈扉明约稿时创建的小号,再次尝试密码,试了三次终于对了。
消息列表开始转圈,这个号谈扉明曾经用生活号也加了他,他还把这个号设置成随变的“小猫号”,名字改成了随变冰淇淋,黑色头像换成随变的照片,朋友圈曾经记录过随变的成长动态,但后来他们太忙,渐渐忘了这个账号。
沈欲忱盯着消息加载中,刚刚平复下来的手开始颤抖,加载圈漫长地转了片刻,聊天记录终于加载出来,第一眼看过去,就让沈欲忱的心战栗起来。
是他想找的小狗头像,联系人聊天框旁边红点里的数字,提示着沈欲忱他有很多未读的消息。
谈扉明给这个被忘记的小号发过消息。
而最新映入眼帘的那条……沈欲忱一时不敢认真看那条消息,他往前翻,翻到谈扉明第一次给他发消息,而他没有回复的那条。
XX年一月四日,沈欲忱清楚记得这是他离开的第二天:
【你在哪里?】
再往下,一月十日:
【你去哪了?】
【这个号还用吗】
【你可以看到吗。】
一月二十日:
【你还好吗。】
他的生日:
【我想你了。】
春节:
【新年快乐。】
【下雪了。】
四月:
【下雨了。】
十二月:
【下雪了。】
今年:
【生日快乐。】
这之后很久,日期隔了很久,他终于翻到了不敢看的那最后一条,那是今年三月底的消息。
【你还爱我吗?】
沈欲忱睁着干涩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确认这条消息是真实存在,那一刻,他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近乎狂喜地在心里蹦出一个字,那是对这句话的回答。